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

  •   南好的状态渐渐好转,陆礼行看着她与从前基本无异的样子,有几分欣慰。
      南好高考成绩公布,南好打开电脑,坐在地毯上。
      “紧张不?”陆礼行坐在沙发上,低头笑着问。
      南好看他一眼,眼神平静,声音没有起伏,“没什么感觉。”转回身,点击查询页面。
      页面太多人登录,卡得不行,过了将近有五分钟,成绩才弹出来。
      意料之中的分数,南好坐在电脑前,不知道在想什么,身后的陆礼行舒了口气,像是压在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到实处。
      这几天陆礼行都有些担忧,南乾在南好高考前两个月牺牲,在巨大的打击下,他担心她会受到影响,坚持不下来。可转而又想,怎么可能不受影响,她重情重义,失去父亲比要了她命要痛多了。现在看到的光鲜亮丽,不过是在过去的数日狠狠咬牙、逼着自己走下去。
      他伸手拍了拍南好的肩膀,“报京城美院吧。”
      南好在绘画方面天赋异禀,也因为对画画有很浓厚的兴趣,父母便一路托举着,她自己也很争气,大大小小的奖状加起来有一百多项,甚至在十六岁的时候,一幅画就被画展主理人看上,邀请放在画展里展览。
      她从小的梦想,就是成为艺术家。
      南好很久都没有说话,只是愣愣地看着高考分数。陆礼行察觉到不对劲,也坐在地毯上,似乎了然什么,犹豫着问:“怎么了?”
      “我想报京城公安大学。”她看他,声音很低,但很坚定。
      “陆礼行,你说,我爸妈会不会怪我?他们都希望我成为一名画家。”她低着头,问。
      陆礼行抬起她的下巴,让南好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告诉她:“他们不会怪你。他们不是希望你成为一名画家,是希望你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南好睫毛扑朔着,渐渐地染上泪珠,再开口时,声音微哑:“真的吗?”
      陆礼行抬手为她抹去泪水,“当然是真的。”顿了顿,他问:“但是南好,你告诉我,成为一名警察,你会快乐吗?”
      会快乐吗?当然不会。她皱着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陆礼行,我好难过啊。”她心好痛,真的要痛死了。进一步,她要放弃自己坚持了十多年的梦想;退一步,她不能为父母复仇。前十八年,她活在爱里,从没为什么烦恼过,而现在,她看着高考志愿,竟觉得如此举步维艰。
      为什么要是我呢?为什么经历这些的人要是我?她失声痛哭,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陆礼行将人揽进怀里,“不哭了,不哭了。”他一手放在她头发上,一手放在她背上帮她顺气。“先不着急做决定,我们再好好考虑考虑,好不好?”他轻声说。
      南好用力摇摇头,却还是哭,什么都不说。但陆礼行懂了,放弃梦想太痛了,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有些事,不亲手去做,她会怪自己一辈子的。
      最后,南好还是第一志愿是京城公安大学。另外两个志愿也全是和公安相关的。
      她只填了三个,全是关于公安的,她没给自己一点侥幸机会,亲手断了自己的梦想之路。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南好又恢复了刚出院时的状态。陆礼行每天都哄她,变着法儿地哄。她心里内疚极了,她不想连累陆礼行。她会强迫自己假装很开心,有时候装久了,她都以为自己放下了。
      日子依旧往复,可看似风平浪静的外表下,是波涛汹涌的溃烂。
      永远逃不出的梦魇,让她夜夜惊醒。在能吞噬人的黑暗中猛坐起来,胸口大起大伏。环视周遭夜深人静,心跳如同要跳出胸腔,被掏空的灵魂,糜烂发臭。麻木的□□找不到依靠。
      她以为都过去了,但夜夜噩梦,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那些悲痛依旧烙在脑海里,过不去就是过不去。
      她没有告诉陆礼行,她不愿他将继续为她忧心,也想逞强地维护自己脆弱的自尊。
      陆礼行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庞、眼角浓重的乌青,问她怎么了。她总是摇头,一次两次,陆礼行还能忽视,可看着她整个人越来越脆弱,慌乱由脚底窜到心底,他逼问她,她却还是什么都不说,那天,他们吵了很凶的架。陆礼行无可奈何,看着南好跑进房间,他只觉得心里慌乱烦躁。
      那天晚上风雨交加,屋外电闪雷鸣,屋内夜深人静,只听得到窗外大雨击打玻璃窗的声音,莫名让人心里发毛,就好像这是另一场狂风暴雨的前兆。
      陆礼行被窗外的闷雷声吵醒,翻身下床想去喝水,他最近上火了,喉咙干涩难受。
      打开房门,他走到餐桌边,往玻璃杯里倒了杯白开水,水入喉,刺痛感瞬间袭来,刺激得他头皮发麻,瞌睡都醒了几分。
      客厅里窗户没关拢,有豆大的雨滴飘进来,打湿地面一片。陆礼行走过去,关拢窗户,客厅内彻底安静下来,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他拿拖把把地面拖干净,准备回房休息,经过南好的房间时,浑身一怔,四肢百骸冰冷彻骨,他忽然觉得有些呼吸不畅。
      南好房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梦呓。起初陆礼行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声音一直传来,他转头望向那扇门,明明近在咫尺,他却不敢再向前一步。
      其实说到底,更多的是他不敢去面对。
      他的呼吸都在发颤,手指微颤着,搭上门把手,用力,推开门,梦呓声清晰地传入耳朵,南好说一句,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脆弱的、哽咽的、无助的、委屈的……
      他想往前走,却发现自己抬不动步。
      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没拉拢的窗帘透过一丝微弱的光。
      屋外闷雷声响起,一道刺目的白光打在南好苍白、没有一丝血气的脸上,转瞬即逝。
      陆礼行定在那儿,巨大的恐慌涌上心头,那一刻,他差点以为南好死了。
      他好像看到南好的生命在一点点的流逝,最后只剩苍白冰冷的身躯留在原地。
      他慌乱地走到南好身边,看到床上女孩的模样,明明是熟悉的面孔,此刻他却觉得非常陌生。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南好。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这段时间南好平静放松的状态都是她精心伪装的。眼前这个样子,才是真正的她。
      他直盯盯着南好,眼睛红得能滴出血。
      “爸爸……爸爸……跑……”她的声音很小,但每一声很轻,却都近乎歇斯底里。
      陆礼行想安抚她,却被她陡然提高的声量给吓住了。
      “跑啊!”这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
      陆礼行在她床边蹲下,轻轻地又急促地唤她的名字,却发觉她已经沉沉睡过去。
      他将她被汗打湿的额发别进耳后,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和发白的嘴唇,心像是被人放在手里狠狠捏着。
      陆礼行闭了闭眼,他后悔、恼怒、悲痛。
      他怎么就没早点发现呢,明明都这么明显了,她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的不好,他怎么就没发现呢!
      他甚至还和她吵架,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不但没有给予她依靠,还反过来指责她。
      她跑进房间之后,是不是躲着偷偷哭了,那个时候,她是不是也很绝望。

      陆礼行一夜未眠,一闭眼,脑海里就是南好无助绝望的脸。

      清晨,天还没亮,陆礼行一通电话打到了谢斯安那儿。
      电话直到快被自动挂断才被接听,陆礼行听见那边传来明显压着怒火的声音传来:“谁?”
      陆礼行对他这狗脾气习以为常,也不觉得自己凌晨吵醒他多缺德的事,这源于他俩二十几年的交情。
      “在北京?”一夜过去,本就上火的嗓子彻底哑了。
      谢斯安一听见熟悉的声音,臭脾气彻底爆发,“他妈的陆礼行,你是人吗?!你自己看看现在几点!凌晨四点!四点!你打电话问我在不在北京,你脑子被驴踹了吗?!啊?!”
      谢斯安长居北京,大学是在美国修的是心理学。在心理学这一方面,他简直是个天才,不到二十五岁修到博士学位,美国多家顶尖医疗机构和心理研究所都向他抛出橄榄枝。
      刚开始的时候,谢斯安还有从此留美的想法,他家在近几十年都在大力开拓美国市场,短短时间,就占据了美国大部分都分布于美国。他和陆礼行一样,含着金汤钥匙出生,一辈子没吃过什么苦,但也说不上顺途。毕竟出生在这样大富大贵之家,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从出生开始,一辈子的人生轨迹就已被既定。
      谢斯安从小就知道,不管他在外面如何放荡、如何胡闹,最后都要回到那条他们这个圈子里的人都心照不宣的路上去。他也没想过反抗,毕竟人这一辈子,怎么过不是过,再说了,他的祖辈都是这么过来的,他也没那么矫情,得到什么,就注定要失去什么。
      就连陆礼行他这辈子就会这么过了,直到两年前,谢斯安不顾父母阻拦,甚至是被威胁逐出谢家,放弃权势,他也要坚持回北京,开一家心理咨询机构。
      谢斯安刚回国时,他提过两句,他这些事儿,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并不少见。但是如果不是真的非他不可,就趁早断了,他没必要为了这样一个人,放弃富贵权势。

      “我想问问你,梦魇……怎么治?”
      谢斯安顿了几秒,问:“你……你梦魇?”
      “不是我,是南好。”他说。
      “谁?”谢斯安显然还没反应过来,过了几秒,他才恍然,“哦哦!你那个司令的女儿?她梦魇?”
      “嗯。”
      “这估计跟他父母牺牲脱不了干系。”他分析。
      “就是。”陆礼行答,“我今天听到了。”
      电话那头,男人叹了口气,“带来北京吧,我给她看看。”
      陆礼行坐在床边,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用力抹了把脸,满脸的疲惫,“我也想啊,但我觉得,她不会肯。”
      谢斯安终于正了声色,“陆礼行,我可告诉你,梦魇也很严重的,它会让一个人苦不堪言。”
      …………
      那个晚上,陆礼行不知道怎么度过的,只记得自己疲惫不堪,脑海一一遍遍重复南好歇斯底里的呼喊。

      第二天,南好中午才醒,踩着拖鞋走出门,刚一出卧室门,就闻到了扑面而来的菜香味。因为梦魇而留下的疲惫倏地消散了大半。味蕾被刺激,食欲大开,忙跑到餐桌前,揭开桌罩,看到里面色香味俱全的菜,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她走进厨房,到电饭煲里给自己盛了碗大米饭,快步走出去,拉开凳子,坐下来,狼吞虎咽起来。
      肚子被填报几分,饥饿感渐渐褪去,她才发觉,屋里少了一个人。
      南好出声喊了几声陆礼行的名字,无人应答。她拿出手机,准备拨打他的电话,问问他人去哪儿了。
      电话还没拨出去,南好听见了院子里传来动静,像是什么重金属砸在地上的声音,南好皱了皱眉,不明所以地站起身,走过去,打开门。
      屋门被拉开,南好脚步还没站稳,忽地浑身一愣,她怔怔地看着院子里的高大男人,男人穿着靴子,手扶着梧桐树,脚用力地踩实下面的土。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把他冰冷瘦削的下颚线都柔和了几分。,看起来温柔极了。
      渐渐地,她看不清陆礼行,不知道是阳光虚化了他的脸,还是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那棵梧桐树,曾栽种在南家院子里。
      南好一岁的时候,房间里放了各式各样的东西。警帽、画笔、奶瓶、玫瑰花……
      亲戚们围着她,看她抓阄。南好在眼花缭乱的物品中,转了一圈又一圈,亲戚们都开始催促她了,也没见她做出选择来。
      后来,南好妈妈拿出曾经和南乾谈恋爱时,两人去南京旅行,经过梧桐大道的时候,南好妈妈捡起一片金黄色的梧桐树叶,完美的树形,让南好妈妈做成了标本,珍藏了一年又一年。
      南好一看到妈妈手上的梧桐叶标本,屁颠屁颠扭着屁股走过去,拿走妈妈手上的标本,举起白白胖胖的手扬了扬,脸上咧出一个灿烂的笑,眼睛弯成一轮新月。
      南乾看着女儿的举动,哈哈大笑起来,走过来,抱起南好,慈祥地问,我们小好喜欢梧桐叶是不是?
      南好也不知道爸爸在说什么,只是为自己手里举着一枚美丽的树叶而欢呼,也不管爸爸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连连点头,嘴里还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亲戚们见了,脸上都挂着和蔼地笑,还有些人,会走上去,逗逗她。南好妈妈则掏出手机,记录下这幸福的时刻。
      后来,南乾托朋友运了棵梧桐树回来,栽在了家里的院子里,作为送给南好一岁的礼物。

      南好喜欢坐秋千,南乾就在梧桐树上做了个秋千,南好无事时,就坐在上面晃晃。
      这棵树,陪了她十七年。
      可自从南家发生变故,南好住进陆礼行家,这棵梧桐树就被遗忘了。
      她以为,从今往后,自己再也没法坐在这棵树上荡秋千了。
      可现在,有个人把这棵陪她长大的树,移栽到了在自己院子里。甚至树上的秋千都被小心翼翼地保护着。
      南好鼻子酸涩,眼泪决堤。远远地看着男人的一举一动,心里有块柔软塌陷下去,酸酸涨涨。
      陆礼行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转身抬眼看过来。看到南好,同样是一愣。
      他大步走过来,看到她哭花的面孔,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他把手往衣服上乱抹一顿,屈起食指,轻轻为她揩去眼角的泪水:“别哭了。”
      南好作势要往他怀里钻,陆礼行猛地往后一退;“脏。”
      南好不管,死死抱住他,头埋进他的胸膛,呜咽出声。
      她以为自己早就没家了,但现在看来,不是的。
      有人在尽全力给她家的温暖。
      有人拼尽全力,只为告诉她:
      你永远都是小公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