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丧歌 在最终的幻 ...
-
江为知辞掉了奶茶店的工作,现在她送起了外卖,挣得比之前多,时间也更自由。她因为有案底一直与这个职业绝缘,但梁芳替她出面,解决了这个问题。
在这一周的时间里,她和王曼曦每天都会推着梁思琪散步。没有确切的路线,想到哪里就去哪里。她们走遍了半个县城,每路过一个地点都是最后一面。
梁思琪的身体每况愈下。也许她不应该进行这种户外活动,但她执意如此。可最终还是躺在轮椅上晕倒了,被送去了急诊室。
按她的身体状况,接下的日子应该永远躺在病床上,但第二天她就出院了,没人能拦得住。
大家都尊重她的决定,但也心知肚明,最后的丧钟已然敲响,每一秒都更接近于永别。
离别前总是有征兆的,当这征兆强烈到了极点时,梁思琪对她们说,我们去看海吧。
在这个夏天江为知一共看过两次海,上一次是阴天,这一次天气预报原本显示了晴天,但刚一睁开眼,见到的就是一层透明的灰雾,在旋转的电风扇中颤动。
木柜,书桌,躺在身边的王曼曦。她尚未熟悉这种布局,扒着窗沿往外望,一排排矮楼填满了视线,色泽黯淡如同墓碑。这样的场景她是熟悉的,看了有十九年。
王曼曦翻了个身,慵懒地爬到她腰上,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她揉了揉王曼曦毛燥的短发,心中的苦涩才少了几分。
她们回到了旧家,住在原本江为喜的房间。过两天是王曼曦的生日,过完之后王曼曦就去上学了。
“今天会下雨吗?”
“应该不会吧。”
“那思琪会死吗?”
“……一会提醒我带上吉他。”
她们是抱着最差的期望去见梁思琪的,可当真的看到时却大吃一惊。
梁思琪的状态太好了,完全不像是将死之人,甚至比最开始认识她的时候还要好。虽则身着淡雅的白裙,头发披散在肩上,但整个人容光焕发,皮肤透露出血色,黝黑的双目炯炯有神,和她们十分默契地,她手中抱着琴盒。
她们乘车前往珍珠湾。相隔一个月站在桥上看过去,积云的灰暗天穹下,沙滩和大海被吸走了色彩,干瘪地抛置在远方。分布其上的人更加渺小,发出的声音消没在沉重的空气里,传到耳边只剩下草丛的窸窣声。
“hi,看镜头。”
身后传来轻快的呼唤声,一回头正对上王曼曦手上拿着的ccd——就是之前摔坏那个,现在已经修补好了。
江为知立刻捂着脸闪躲到一边,一旁的梁思琪却不慌不忙地整理了一下头发,对着镜头勾起一个浅浅的笑容。
“哇,思琪好漂亮。”
梁思琪端正地坐在轮椅上,经身后摇曳的草丛衬托,哪怕阴天也难掩其明丽,被镜头捕捉到最美的一瞬,永远留在这台ccd里。
但这并不能使王曼曦满意。她追着江为知跑,把镜头怼到她脸上,拍出了好几张丑照,最后翻着相册哈哈大笑。
跟随着路人一同往下走,王曼曦走在三个人的最后,不知何时开始又拍起了视频。
“今天我们来到了珍珠湾。虽然是阴天,但风景也不错。”
“左边这个就是小知。右边这个是我们的朋友思琪。”
“她们会在这里表演歌曲,是她们的原创作品。”
江为知能感受到镜头钉在她身上,因此走起路来十分不自在。一串脚步声临近,王曼曦把胳膊搭在她肩上,将她拉入到镜头中。
她知道王曼曦会把这个视频发布到账号上。她自己发视频从来不露脸,又习惯性地想要躲,但王曼曦强行定住她,佯装严肃道:“这是记录生活的方式呀,今天会是意义很重大的一天。”
江为知只能由着她来。幸好王曼曦要记录的东西很多,没一会就放过了她,将镜头对向路过的每一个景物,包括最小的花花草草。
“今天中午我们就在这家餐厅吃饭,地理位置很好,晴天的时候还可以看到海。这里的海鲜真的好新鲜,你们看,这个螃蟹比我脸都大。”
“出了这里左转,穿过小树林,就能看见鸽子。来的时候可以带面包丁,就像这样喂它们。”
“这里有一条街的商铺。但是(小声)卖的东西都好贵,完全就在坑钱诶。”
……
一整个上午就是这样过去的。逛完周边的地区后,她们正式往大海的方向走。轮椅小心地行驶在沙滩上,留下两道松软的划痕。当走到凉伞处时,她们停了下来。
就算梁思琪状态再好,经过一个上午的折腾,现在也已经很累了。她对两人摆摆手,半闭上了眼睛。
“你们先去玩吧,不用管我。”
确定梁思琪无事之后,她们牵着手沿海岸散步。之前就是在这里确定的关系,也是同样灰色的天与海,表面看起来没有丝毫改变,世事无常的奇异感潜伏其下,颠覆了她们所有人的命运。
王曼曦突然松开她的手,站在沙滩上前后左右度量,确定好距离之后蹲下来写字。
“把我们的名字写在这里,等海浪冲走,这样就代表着我们会一辈子在一起。”
江为知是不信这些的,但看着王曼曦难掩的激动神色,也随之期许起来。
可是等了半天,沙滩上依然停留着
“江为知
(爱心)
王曼曦”
几个字,无论多急的浪奔到岸边,也止于她们的名字之外。王曼曦越来越急,已经打算再写一遍,这时一层海浪涌来,看上去来势汹汹。果然比之前每一次都要近,冲走了江为知的名字,但还是没有接触到王曼曦。
海浪已经朝着大海深处奔去,潮湿的沙滩上剩余王曼曦一个人的名字。她们呆呆地看着,都不知道该做何解释。王曼曦用脚抹掉,满脸写着不开心。见此江为知抱住她,安慰她道:“没事,就算把我冲走了,我也会回来找你的。”
王曼曦在她怀里坏笑了一下,把沙子全抹到了她身上,没等她反应过来撒腿就跑。
“哇啊——”
海面上传来一阵惊呼。一辆摩托艇颠簸着向对岸冲去,在空中溅起层层水花。许多小朋友艳羡地看着,但这种项目对她们这个年龄的小孩来说太过危险,她们的父母没有同意。
但对于她们这个年龄的刚刚好。
王曼曦会骑摩托车,由此推理出王曼曦会在海面上一个人开摩托艇。经过教练的讲解,王曼曦非常自信地坐上前座,招呼江为知坐上来。
听着遥远海面上传来的惊呼,无论再怎么信任王曼曦,江为知还是难免瑟瑟发抖。害怕这种事情是人之常情,可在场的人除了她都不屑一顾,包括坐在另一辆摩托艇前座上的梁思琪,甚至看上去更加云淡风轻。
“我之前也开过啊,这种东西有什么难的?”
“喂,你不放心我你就去坐思琪的。”
两相对比之下,还是觉得王曼曦这个双腿健全的人更加靠谱,于是三个人就在众多小孩艳羡的目光下出航了。
起初行驶得还很平稳,但后来梁思琪开始加速,超出一段距离,溅起的浪花泼到她们身上。王曼曦也不甘示弱,转动摇杆加速,很快追上了梁思琪。两个人驰骋在空无一人的海面,飙到了最高迈。
耳中轰隆隆的全是海风的呼啸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摩托艇吹得东倒西歪,有好几次膝盖都淹进海水里。
但这极致的危险带来的却是极致的自由。
江为知张开被风吹干的嘴唇,咸淡的海水灌进嘴里,她却只顾得发出兴奋的呼叫,甚至松开原本紧紧抱在王曼曦腰间的双手。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飞鸟,摆动的双臂是她被海水打湿却有力的羽翼。她徜徉在海天之间,视线所及以及未及之处都是她的领地。她是这样的渺小,每一秒都有可能被深海吞噬,尸骨无存,但她是绝对自由的,超越了生与死。
一阵欢快的笑声从侧前方传来。她拨开紧贴住脑门的刘海,朝那个方向望去,看见了一团颠簸的黑云。当风偶然将其吹散,那张因为激动泛红的脸庞显现,上面盛放着灿烂的笑容,看见她后做了一个鬼脸。
她还从未见过那样的梁思琪,张扬,骄傲,猛烈的生命力。哪怕她身上只有黑与白以及手腕一抹红绳,但却令整个世界黯然失色,仿佛都沦为她的背景。
她知道她心中汹涌的情感同样汹涌在梁思琪胸膛,且更为惊天动地。她是拖着厚重羽翼翱翔在九尺高空之上的飞鸟,当她寻找梁思琪的身影时,能看到的只有火光的残影。梁思琪撑着燃烧的双翼,以远超她的距离翱翔、下坠,如同太阳的陨落。
天空突然放晴了。
「在上一个雨夜
我梦见大海的潮汐」
她们湿漉漉地回到沙滩,如同凯旋的勇士。紧随其后地,江为知和梁思琪架好所有设备,而王曼曦准备录制。
梁思琪很少唱歌,但这首歌自然该由她来唱。起初两句还嗓音沙哑,但后来似乎找到了感觉,音色清透空灵,真的如同游到岸边的美人鱼,一时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大家将她们围成一圈,在潮起潮落间,安静地聆听她们的表演。
「涨落里是美人鱼的死去
她化作泡沫飞起
降落至另一个世界
在那里
没有流着鲜血的舞蹈
没有让人心碎的爱情
她长出翅膀
喉咙种下一株玫瑰
每一次如风的飘游
每一个音符
洒出一片红色的雨」
第一段演奏完成。她握了握酸痛的手指,抬头看向四周。几十双眼睛正认真地注视她,在她婉转歌声的感染下,脸上都带着哀伤。
她原本并不期待能在这里遇到观众,没想到竟收获了意外之喜,让她在五年之后重新体验到处在视觉中心的感觉。在一段悲伤的旋律之后,她继续唱了下去。
「在下一个雨夜
夏季的最后一场雨
美人鱼的灵魂也将死去
她的玫瑰凋零
翅膀剩余两条骨骼
她纵身而跃
寻找生前的秘密
在大海深处
埋藏她闪闪发光的鳞羽
千年之后
仍有最初的美丽」
唱到这里之后,她再也坚持不下去,用手捂住嘴,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吉他声停了下来,她摆手让江为知继续弹下去。悄悄抹掉手心的血后,手指重新落在琴键上。
这把琴是她初学时花了全部积蓄所买,陪她走过了十年。到现在已经老旧不堪,她却一直舍不得扔。她抚摸着同她一样步入暮年的琴,眼角不知何时盈起一颗泪珠,顺着脸颊缓缓滑下。
「她记得第一只飞鸟
第一颗苦泪
第一珠抖落的雨
她记得
直到世界覆灭
直到她被忘记
在最终的幻灭里
她含笑死去」
演唱结束,伤感的氛围却依旧滞留在原地。观众们一开始竟没有缓过神,过一阵才齐刷刷响起掌声。
这悲伤对梁思琪而言却是轻盈的。她摇着轮椅缓缓向大海移动。如果不是腿脚不便,她一定会立刻扑进海里,在海面游上游下,扑腾个不停。
这对如今的她来说是不可能的了,她也不觉得遗憾。
现在的她的裙摆翩翩,黑色的发丝飞扬在空中,整个身影沐浴在阳光下,祥和而宁静,仿佛她不属于这个世界。
她从来都不属于。但她来过,热烈又低沉地活过。
她的过去留在了过去,她的现在一秒秒流逝,她的未来,那个画下句话却不止句号的未来正步步紧逼。
她用了太久怀念过去,否定现在以及逃避未来,但在走出这场迷宫之后,一切都重新赋予了意义。
世界开阔地展现在她眼前。她是完整的曲线,如同潮水涨落,奔涌不止。
在这无与伦比的圆满中,她缓缓闭上眼睛,无数幻影交替出现在眼前,如同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