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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前夕 最后的、仅 ...

  •   搬家对江为知来说并不吃力,等到中午就全部收拾妥当。她来不及休息,立刻进厨房做饭,毕竟这种日子应该庆祝一下。
      一进厨房最直观的感觉就是干净,没有被油烟熏黄的瓷砖,每一种器具都是崭新的,用起来更加顺手。很快她就做好了酸菜鱼、鱼香肉丝和麻婆豆腐这三道菜,外加一盘水果,两瓶啤酒,对她和王曼曦两个人来说足够了—她本来还想邀请一下梁思琪,但梁思琪根本没有回复她的消息。
      不知道是因为厨房好用还是自己心情好,做出来的菜也格外好吃,她和王曼曦都吃了两大碗米饭。王曼曦刚从理发店回来,把头□□洗回了黑色。
      即使一开始看不习惯,但黑发的王曼曦并不陌生,比她染成红发还要美。
      她不会去细想这件事背后的逻辑。今天是个可喜的日子,是在不可控的未来抵达之前最后完整的相处时光。她会让自己暂时忘却现实、自我麻痹在这个美梦里。
      王曼曦也没有给她营造伤感的氛围,反而很神秘地和她说“晚上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看上去像是一件好事。
      今天依然是个闷热的阴天。她们下午的安排就是呆在家里,哪里都不去,关上窗户打开了空调。
      泡在空调凉快的风里,把整个房子走了一遍又一遍,就像在参观一座华丽的城堡,始终难以置信这里就是她的新家了。也就是意味着这里属于她,她每天下班后都会穿过整洁的甬路回到这里,在这个桌子上吃饭,看这个电视,在这个床上睡觉。
      床单是浅蓝色碎花图案,上面还有一条毛茸茸的大毛毯,一看就是王曼曦买的。她不敢想躺上去会有多舒服,正小心翼翼地把手放上去,王曼曦就朝她冲了过来,把她扑倒在床上。
      两米的大床,占据了卧室一半的空间,她们在上面翻滚,就像徜徉在云朵间,既宽阔又柔软。
      “小知……”
      王曼曦神秘兮兮地凑近她,在她鼻尖上偷亲了一下,然后欢快地跳起来,跑到窗边拉上了窗帘。
      房间顿时暗了下来。她以为王曼曦要做那件事,虽然现在还是中午,时间奇怪了些,但还是脱起了衣服。等快要脱到半身赤裸的时候,王曼曦看着她讶异道:“你在做什么?”
      投影仪已经被王曼曦打开,她这才明白过来王曼曦只是想看电影。即使她们的裸体对彼此都不陌生,但她还是羞得连忙穿上,王曼曦跑过来,躺在她怀里笑个不停。
      她逃到客厅里,把西瓜和气泡水端了进来。王曼曦已经不笑了,在床上搭好了小桌板,零食摆上去,为看电影做好了准备。
      “我们要看什么电影?”
      “你猜一猜。”
      “嗯……我猜不出来。”
      “那我提示你,是我最喜欢一部。”
      “你最喜欢的……有三部吧。”
      “最夏天的那一部。”
      不需要王曼曦再赘述她就明白了。
      屏幕黑了下去,亮起时两个穿着校服的短发女孩出现,温柔的台湾腔响起:“我看不到……我真的看不到诶。”
      她们钻进毛毯下,大大小小的毛绒玩具围绕在身边,西瓜很甜,一切都温柔得恰到好处,她安心地看完整部电影。
      看着熟睡在一旁的江为知,王曼曦的心情从幸福无预兆地降为恐慌。
      电影结束后卧室一片死寂,只有空调在呼呼吹风,像是来自宇宙深处的声音,要将她席卷至不见底的黑洞里。
      她即将崩溃,把电影调出来从头播放。故事刚刚结束又在一瞬间回到初始,就像一场循环的夏日之梦,她在其中轮转、迷失,化为一阵被踩在脚底的潮湿的雨。
      她知道自己的恐慌的源头来自何处,强迫自己打开从昨天起就关机的手机。
      果不其然,父亲打过来几十条电话,微信也轰炸了99+条消息。她不敢点开,把手机丢在一旁,可那满屏的红色犹在目前,无论丢到多远都阴魂不散。
      江为知还在睡着。她俯身咬她的嘴唇,冲她的睫毛吹气,但江为知只是皱了皱眉,并没有醒过来。她收起苦涩的笑,走出房间,一直走到天台处。
      天气没有转晴也没有下雨,厚重的阴云间隐隐泄露出雷鸣。刚从空调屋出来,现在站在这里,简直热到了极点。
      十八楼往下望的风景很是不同,整座县城披着一层灰色尽收眼底,远处她家、江为知的旧家都能望到。父亲就在某处,他不知道她在哪里,就算知道也看不到她,但她还是胆怯地往后挪了挪。
      手还抓在栏杆上,栏杆不高,将将齐及胸口,从这里跳下去会很容易。
      她不知道是否有人从这里跳下去过。跳楼自杀在这座高压的小县城时有发生,曾经她也这样设想过。但她看到那些尸体是怎样被围观的群众拍摄、议论,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就算死她也要死得比别人美丽。
      就在刚才,有一瞬间她也想到了死。这是那两条路之外的第三条路,也许是最短痛的选择。
      明明已经做好决定了,为什么现在还是退缩了呢?
      她很害怕,她不得不承认这一点,随着时间流逝一点点加剧。这个选择真的明智吗?她要放弃吗?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回头她也知道那是谁,等她走近至她身后,用胳膊环住她的腰,用那淡淡的香气侵占她的领地。
      从来都是这样,用爱使她沉溺的同时,带给她更为剧烈的痛苦。偏偏她甘之如饴,不愿放手。
      她想就算要死,也等这两天结束之后再去死吧。
      “电影好好看。”
      “对吧。”
      “另外两个我都没看过。”
      “等有时间了我们再一起看。”
      “你想告诉我的事到底是什么呀?”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告诉我好不好?”
      “不可以的。”
      越说下去越是悲伤,她怀疑下一秒自己就会流露异常,连忙把江为知拉回家,让她演奏吉他。
      「因为我不能爱你」
      「在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更没有童话的城市里」
      「这样你会受伤了吧/这样你会恨我了吧/这样你会忘记我吧」
      「我不能爱你不代表我不爱你」
      靠在江为知肩上,听她用低沉的声音唱完一首又一首的歌。这是最为惬意的时刻了,她想让自己沉浸其中,可思绪仍然不定地飘着,整个下午都靠强颜欢笑度过。
      从这个下午过后,一切都变了,她们再也回不到从前那样,当时的她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这一点。
      带上一把伞,她们就步行出发去看徐舒词的演唱会了。虽说是演唱会,但规模更像是live house,位置定在全县最大的剧院里,几十年前搭建的,如今又破又老,只得临时修缮一番。
      一路走过去全是人,不管男女老少,有的就算没买票也去周围凑个热闹。场馆外乌压压的,很难挤进去。
      排队的人排出好几米远,她们来的算晚的了,连忙排到队伍末尾,人挤着人,还有蚊子不停地往腿上扑。
      但另外一件事更加令她们在意。
      “昨天梁思琪是怎么说的?”
      “我记不好了……她好像没说来不来。”
      “我给她发消息也没回我。”
      队伍一点点缩小,只是发一下呆就会被后面的人不耐烦地推搡。她们四下望过去,望到的只有绵延的人潮。
      她想她们的意思已经传达清楚了,来不来全看梁思琪心情。她能感觉到江为知希望梁思琪会来,但没有人会知道结果。
      一个小时就这样过去,前面的人两只手就能数过来。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连日来干涸的阴天终于在这人最多的日子下起了雨,雨势逐渐增大,雷鸣声隐没在众人的说笑声间。
      当前面只剩下五六个人时,依然看不到梁思琪的踪影。梁思琪不会来了吧,王曼曦在心里这样想,拉着还在发呆的江为知往前走。
      身后突然传来一片喧哗的动静,几个工作人员围拥着一个坐轮椅的女孩,帮她登上台阶。
      那个女孩自然就是梁思琪。
      梁思琪穿了一件红色t恤,头发高高扎起来,在鲜艳色彩的映衬下,整个人的气色都好了不少。比起往常的她来说可以说是盛装打扮,一时间她们不敢相认,但梁思琪看到她们后,就径直朝她们过来。
      正好到了她们检票的时刻,再晚一秒都来不及。惊险但顺利地,她们三个人一同入了场。
      步行在大厅里,过往的人都行色匆匆,似乎是演出快开始了。她们三个却走得不疾不徐,各自酝酿着想要说的话,但谁也没有开口,似乎这种程度就刚刚好。
      当终于进入场地,观众席间只剩下零星几个空位,很容易就找到了她们的。位置虽然靠后,但还是能看清舞台。刚坐下没多久,灯光就暗了下去。在一阵欢呼声中,演唱会正式开始。
      徐舒词出场了,全场爆发雷鸣般的掌声。宏大的舞台上只有她和她的乐队,她身着素雅的白色长裙,长发披肩,被蓝色灯光映得温婉典雅,宛如初入凡尘的仙女。
      几年来的历练已使她形成独属于自己的气质,只要是站在那里,就代表了某种流行文化符号。最重要的是她业务能力过强,无论唱歌还是弹吉他都得心应手,吸引着在场几千人的目光,将氛围带动得异常活跃,观众席间断断续续传来合唱。
      “很开心能在这里为大家带来表演。七年前我离开家乡,去大城市追求自己的音乐梦想。在这七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好多次我都想过放弃,但我还是坚持了下来,所以我不会后悔。
      “我从来没有忘记我的家乡,我在这里出生、长大,我的家人、朋友、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是她们使我成为现在的我。我始终心系于此,而这正是我站在这里的原因。
      “我希望在这两个小时里,我能带给你享受这个舞台的体验。下一首歌《家园》,送给你们每一个人。”
      “如果我说/我的思念是一条银河/缠绵过你窗前/你是否/会看见”
      她的嗓音清澈温柔,情绪在递进中娓娓道来,像是在某个夏天的午后,母亲给怀中的婴儿哼唱安眠曲,又像是远走的孩童,带着无限柔情回顾自己的童年。
      “你听那风/穿过旧时的庭院/我的踪影/就闪烁其间”
      观众们的反应很热烈,一些人已经热泪盈眶,王曼曦四处看过去,似乎只有她们三个无动于衷。
      她始终无法与徐舒词共情。舞台上的徐舒词大方得体,光芒万丈,即使在这个小场合也掩映不了她所散发的光辉,可越是这样越是无法触动到王曼曦。两者之间隔着些什么,这道屏障成就了徐舒词远走高飞的前途,但也将她永远相隔在了彼岸。
      她把目光转向梁思琪。梁思琪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舞台,双眸中倒映着徐舒词的身影,死气沉沉,毫无情绪。
      整场演唱会下来,王曼曦一半时间在看江为知(江为知比她认真太多,就算她判断不出徐舒词的表演是否精彩,从江为知脸上欣赏的表情也能得到结论),另一半时间则是偷瞥梁思琪,像是不从她身上看到别的东西不罢休一样。可梁思琪的表情一直没有发生变化,直到——
      “最后一首歌,我想为大家演唱的是,《superstar》。这是我17岁时创作的第一支歌曲,现在听起来并不成熟,但对我来说,它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我要把这首歌,献给17岁的我,还有当时陪在我身边的人。”
      她立即看向梁思琪,果不其然,那张僵了两个小时的面孔,在此刻终于流露出一丝极为短暂的动容。她甚至还没看懂那其中的含义,梁思琪就再次把她的情绪收了回去。
      “哦嘿/酷酷的女孩/你怎么哭红了脸/忘掉那些不开心的眼泪/背上你的黑色吉他/今夜我们征服世界”
      演唱了两个小时的抒情曲,最后却突然来了一首风格迥然不同的电子乐,哪怕她再分心此刻也不免大吃一惊,注意力全部放在徐舒词身上。
      “loser们只会议论纷纷/而我生来就是superstar/跟着我的步伐/我们嗨翻/in your area”
      此刻的徐舒词全然没有方才的矜持,喊着中二的歌词,在舞台上四处蹦蹦跳跳。许多观众都被她吓得噤声,但也有一些被她感染,场地瞬间化为舞池,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就算无人回应也会自娱自乐地表演下去——不知为什么,这样的徐舒词反而使王曼曦觉得更接近于真实。
      她猛然惊醒,看向一旁梁思琪,而后者不知何时开始,脸上绽放了一个笑容—和徐舒词如出一辙的,发自内心的快乐。
      “我之前没有告诉你们,其实我得的是红斑狼疮,这个月就会死。”
      话音刚落,彩带从天而降,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庆祝着这场演唱会顺利结束。她们夹在轰动的人群中,所有的仓皇、震惊都被调成静音,淹没在这场迟迟未停的狂欢中。
      徐舒词还站在台上,从前排攒动的人头前隐约能够看见。乐手都撤离走了,远远超出谢幕的时间,可徐舒词还站在那里,茫然地看着台下。当确定一无所获之后,终究选择了退场。
      徐澜第二天就离开了连城。她没有租下张婶的房子,放弃了定居的打算,也没有和梁思琪再见一面。
      三个月零五天后,偶然和范小舒在他省重逢,方才得知梁思琪的死讯。

      下雨了。狂风暴雨相夹,电闪雷鸣。没带伞的人都被迫滞留在场内,有一两个想往外冲,都被大雨浇了回来。她们撑着同一把伞回家,一路上默默无言。
      这把伞对她们来说太小了,两个人不得不紧紧挤在一起。江为知把伞倾斜向她,自己淋湿了半个肩膀,没让她被拍湿一点。
      她能看出江为知仍处在巨大的震惊中。梁思琪突然抛给她们这样一个重磅消息,任谁都会大吃一惊。
      但江为知的反应是比惊讶更深的情感。她和梁思琪并不熟识,连结她们的唯一桥梁只有那一纸歌词。在创作的过程中,她们的灵魂代替现实世界的□□相遇、共鸣,仿佛已成为多年挚友,于是也就会因对方的死亡感到惋惜。
      江为知一直强撑着,但害怕让她担心,还故作轻松地和她讨论演唱会。她草草应和,实则思绪更加混乱。
      她也有担心的事,比梁思琪远远重要。显然江为知并没有忘记这件事,还随意问了她一句“你到底要告诉我什么”。
      等到了最后关头,她才知道自己做的一切准备付之一炬。她有一种立刻跑走、从此和江为知老死不相往来的冲动。
      但江为知紧紧握着她的手,就像握着她最后的、仅存的幸福一样。
      她喜欢江为知的手。那不是一双好看的手,上面留有太多艰苦的痕迹,茧子总是硌得她很疼。但就是这样一双手,带给她最为真实的欢愉。握着她,握住她最后的、仅存的幸福。
      她愿意为之而死的只有这些。
      自始至终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一个选择,所有的妄想都不过是面对这份炽烈的逃避。一切早在她们在红灯街相遇的那一刻就注定了。那天她就打算去夜场工作,而江为知出现了,打破她全部的计划,一次又一次。
      也许比这还要早。在她还扮演着那个空心玩偶,对江为知毫无印象,而江为知不抱有任何希望暗恋她的时候,一切就开始运作。
      “小知,我要告诉你一些事情。你答应我,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完好无损地站在淋湿了一半的江为知身前,雨伞还没收起来,往地板上滴打着雨水。她的声音一直在颤抖,客厅黑着灯,只有门口这里是亮的,从她的头顶照下来,投下一个巨大的黑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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