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不来》她在马孔多

55、薄雾 第一次捡到

　　灯光落在陈序俊逸疏朗的脸上，将额角那道浅淡的疤痕晕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浓密纤长，在苍白的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许鹤眠的身体微微一滞。

　　走廊里安静得像是真空地带，混着空气里若有似无的消毒水味，将两人包裹其中，带着几分压抑的静谧。

　　许鹤眠的嘴唇轻轻动了动，那三个字几乎要冲破喉咙，落在空气里。

　　可就在她抬眸，撞进陈序那双冷淡克制的眼眸时，所有的话，都重重咽了回去。

　　陈序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没有温度，像在打量一个奇怪的陌生人。

　　他的目光极淡，如同蒙着一层薄雾，看不清深处的情绪，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仿佛无论她是谁，都无法走进他的世界。

　　许鹤眠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已经不记得她了，哪怕她说再多，于他而言，都只是一片空白。

　　她的名字，她的存在，对于此刻的他来说，根本不重要，甚至可能会是一种困扰。

　　许鹤眠的眼底，那一丝微弱的期待，宛如被雨水淹没的火光，悄无声息地熄灭。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留下一片淡淡的落寞。

　　许久。

　　许鹤眠缓缓摇了摇头，嗓音发涩：“不重要。”

　　她是谁，不重要。

　　陈序已经不记得她了，就算说出名字，也不过是多一个陌生的称谓。与其让他觉得尴尬，与其让自己再一次陷入难堪，不如就在这一刻打住。

　　陈序看着许鹤眠低垂的脑袋，微微蹙了蹙眉，苍白的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

　　他看得出，她眼底藏着太多情绪，有沮丧，有失落，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悲伤。

　　陈序忽然不想再追问了，她看起来很难过，而他不想再逼她。

　　许鹤眠感受到陈序的沉默，心底微微松了一口气，却又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知道，他不会再追问了。

　　许鹤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情绪，指尖微微用力：“我扶你进去。”

　　陈序的身高比许鹤眠高出许多，微微垂着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一部分眉眼。

　　许鹤眠扶着他，一步步朝着房间里走去。

　　陈序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许鹤眠的侧脸上。

　　她的侧脸线条清冷柔润，眼眶依旧泛着淡淡的红，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她到底是谁？

　　陈序大脑深处又开始隐隐作痛，让他有些烦躁，又有些茫然。

　　他无意识地抬起手，想触碰一下许鹤眠的脸庞，却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猛地收回了手。他不认识她，不该有这样亲昵的动作。

　　许鹤眠没有察觉到陈序的异样，只是专心致志地扶着他，一步步走进病房。

　　走进房间，一股淡淡的雪松气息扑面而来。

　　许鹤眠微微一怔，目光缓缓扫过病房，眼底掠过一丝惊讶。

　　与其说这是一间病房，不如说这是一间雅致奢华的公寓。

　　房间宽敞明亮，地面铺着浅灰色的羊绒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靠墙的位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床，视线越过床，一个宽大的落地窗映入眼帘，窗外满是大片郁郁葱葱的雪松，与医院的名字相呼应，漂亮得不像现实世界。

　　房间里的陈设一应俱全，每一件物品都透着精致与昂贵，没有丝毫病房的压抑感，反而透着静谧与舒适，像是一处可以让人安心休憩的港湾。

　　许鹤眠看着这一切，心底微微发酸。陈序如今的生活平静而安稳，的确不需要她的打扰。

　　她收回目光，扶着陈序走到床边，轻声说道：“你好好休息。”

　　陈序任由许鹤眠摆布，顺从地坐了下来，身体微微向后靠在床头，后背抵着柔软的靠枕，脸上的痛楚渐渐褪去了一些。

　　他微微闭起眼睛，长长的睫毛垂落，清瘦的脸颊在阳光的映照下，冲淡了几分冷锐，额角的疤痕若隐若现。

　　许鹤眠看着陈序安稳坐下，心底的石头稍稍落了地。

　　她松开扶着他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一言不发地转过身，脚步缓慢地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该离开了。

　　可就在许鹤眠即将走到门口的时候，目光无意间瞥到了床头柜上的一件物品。

　　她脚步瞬间停住，身体猛地一僵，心脏几乎跳到喉咙处。

　　那是一条银质项链，静静躺在床头柜的白瓷托盘里。

　　阳光落在项链上，折射出细碎惹眼的光泽。

　　项链的吊坠，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鹤。

　　哪怕隔着一段距离，许鹤眠也能清晰地认出来，这是陈序以前一直戴在胸口的那条鹤形项链。

　　这是她今天以来，唯一找到的，能够认出陈序过往的痕迹。

　　心底的情绪突兀翻涌起来，像被风吹起的潮水，汹涌而猛烈。

　　许鹤眠难以自控，脚步失神落魄地调转方向，朝着床头柜走去。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拿起那条鹤形项链。

　　指尖触到项链冰凉的银质时，熟悉的触感传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潮湿黑暗的酒吧里，她抱着浑身是血的陈序，指尖触到他胸口被鲜血染红的项链，感受到他微弱的心跳。

　　突然。

　　许鹤眠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腕就被一只微凉的手狠狠攥住，一股巨大的力道传来，猛地将她手里的项链夺了过去。

　　“别碰我的东西。”

　　陈序冷冽清润的嗓音从身旁响起，带着几分情绪失控。

　　那只手的力道有些重，许鹤眠没有防备，身体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脚下一滑，几乎要跌坐在地上。

　　她伸出手，扶住了旁边的床头柜，才勉强稳住了身形，手腕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许鹤眠抬起头，看向陈序。

　　陈序已经从床上站了起来，高瘦挺拔的身影挡在她面前，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疏离，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

　　他紧紧攥着那条鹤形项链，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仿佛那是他唯一的珍宝，容不得任何人触碰。

　　陈序的嘴唇没有丝毫血色，额角的疤痕因为刚才的动作，又泛起了淡淡红晕，可他的眼神，却冰冷得像寒潭，没有丝毫温度。

　　“请别碰我的东西。”陈序嗓音冷淡地再次重复。

　　许鹤眠刚才心底翻涌而起的情绪，被陈序冷淡的语气凝结成冰，只剩下无边的悲伤与失落。

　　“……抱歉。”

　　许鹤眠缓缓松开扶着床头柜的手，身体微微颤抖着，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跌坐在旁边的休闲沙发上。

　　她抬起头，看着陈序，看着他紧紧攥着项链、一脸防备与疏离的样子，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几乎窒息。

　　看来是她理解错了。

　　她刚才竟然生出错觉，认为这条鹤形项链与她有关系。

　　她怎么会傻到以为陈序心里还残留着关于她的记忆，所以才会将这条项链一直带在身边？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许鹤眠一下又一下地眨眼，不肯让泪珠落下，不愿在陈序面前再次失态。

　　“今天真的打扰你了。”

　　许鹤眠说着，转身就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脚步有些踉跄。

　　每走一步，心底的疼痛就加重一分，那些潮湿黑暗里的触碰，如今都变成了刺向她心脏的匕首，让她体无完肤。

　　然而，在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许鹤眠终究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心底的疑问与不甘，像潮水一样汹涌而来，淹没最后一丝理智。

　　许鹤眠转过身，目光落在陈序身上，落在他紧紧攥着项链的手上，嗓音微哑：“这个项链……对于你来说，很重要么？”

　　陈序立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久到许鹤眠以为他不会回答。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陈序抿着的唇边，勾勒出他俊朗的轮廓。

　　他眼底的情绪复杂而晦涩。

　　好一会儿。

　　陈序动作轻微克制地点了一下头。

　　“嗯，很重要。”

　　他不知道这条项链是怎么来的，不知道它承载着什么记忆，也不知道为什么失忆后他就一直将它视为自己活在世上的锚点。

　　但他本能地觉得，这条项链对于他来说，至关重要。

　　闻言，许鹤眠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浓浓的失落与自嘲。

　　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追问，只是深深地看了陈序一眼，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那条鹤形项链。

　　随后，她干脆利落地转过身，不再停留，抬手推开门，走了出去。

　　房门“咔哒”一声，轻轻关上，将两个世界彻底隔开。

　　房间外，许鹤眠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微微颤抖着。

　　离开陈序的视线后，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那种被遗忘、被否定的痛苦，如同潮湿雨季里永远擦不干的水渍，再次将她包裹，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而房间里，陈序站在原地，紧紧攥着那条鹤形项链，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

　　他抬手，将那条鹤形项链紧紧贴在心脏处，冰凉的银质贴着皮肤，却仿佛带来了一丝微弱的温度，也蔓延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落。

　　他微微蹙起眉头，眼底的茫然更甚。

　　刚才那个女孩的身影，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明明只是个陌生人。

　　陈序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试图缓解心底的空落与大脑深处的钝痛。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他细微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陈序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地面，落在了地毯上的一个小小的卡片上。

　　他微微一怔，弯下身，修长好看的手指伸出，指尖带着一丝微凉，捡起那张卡片。

　　指尖触到卡片光滑的表面，带着细微的质感。

　　陈序直起身，将卡片举到眼前，迎着阳光，细细打量起来。

　　那是一张UCLA的学生卡，正面印着一张照片。

　　陈序的目光落在照片上。

　　照片上的许鹤眠，穿着纯色衬衫，脸部线条柔润，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没有任何修饰，却眉眼动人。

　　她正视镜头，眼神冷淡，琥珀色的瞳孔透露出疏离，整个人像一块干净纯粹的冰，让人难以靠近。

　　与刚才在陈序面前失控的模样判若两人。

　　陈序眸子里露出几分意外，目光缓缓下移，落在照片旁边的文字上。

　　一行清晰的英文字母映入眼帘：Hemian Xu.

　　陈序在脑海里将英文翻译成中文，一个名字顺着喉咙，轻轻溢了出来。

　　“许……鹤眠？”

　　陈序不确定自己的读音是否正确。

　　他的嗓音很低，沙哑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这三个字，如同一把钥匙，轻轻插进了他尘封的记忆里，试图打开那扇紧闭的门。

　　然而门后是一片模糊的迷雾，什么也看不清。

　　许鹤眠。

　　陈序又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可无论他怎么努力去想，怎么去回忆，却始终记不起任何与这个名字相关的片段。

　　他仿佛与这个名字隔着一层薄薄的轻纱，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却始终无法更进一步触及。

　　那种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感觉，让他心底泛起一丝烦躁。

　　陈序紧紧攥着那张学生卡，指尖微微用力，卡片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丝细微的痛感。

　　就在他试图再努力回忆一些什么的时候，大脑深处的钝痛突然加剧，像是有无数根针在轻轻扎着他的神经，疼得他眉头紧紧蹙起。

　　陈序压抑地闷哼一声，抬起手，用修长的手指按住太阳穴，眼底的痛楚与茫然交织在一起。

　　他再也无法集中精神去回忆，只能任由那股钝痛在脑海里横冲直撞，最终剩下一片混沌与疲惫。

　　不知过了多久。

　　陈序缓步走到床边，拿起房间里的医院内线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您好，陈序先生，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陈序的嗓音里听不出情绪：“我要外出一趟。”

　　“好的，请问您具体是要去哪儿？”

　　“Westwood.”

　　那是UCLA所在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