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正小满》愉蓉

3、正初见 赏心未减春

　　如果不曾相逢/也许心绪永远不会沉重/如果真的失之交臂/恐怕一生也不得轻松。
　　——《只要彼此爱过一次》

　　八月的尾巴把康城烤得滋滋冒油。蒋小满坐在靠窗的藤椅上，指尖捻着《我与你》的书页，风从弦月巷口钻进来，卷着隔壁老槐树的清香，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打旋。
　　她手上的蓝莓味冰棒化成了一滩紫，包装袋上印着的“可爱多”logo有点模糊。蒋小满正看到“凡真实的人生皆是相遇”这句，院门外突然传来李知月标志性的大嗓门，惊飞了槐树上打盹的麻雀。
　　“小满！救命——！”
　　木门被拍得哐哐响，蒋小满合上书跑去开门。李知月背着鼓囊囊的书包，白T恤后背洇出深色的汗渍，手里举着半根融化的绿豆沙冰棍，冰棍水顺着手指滴在青石板上。“再不开门，我这堆作业就要在你家门槛上诈尸了！”她挤进门就往客厅的吊扇底下钻，把书包往茶几上一甩，哗啦啦滚出七八本作业本，最上面的物理练习册封皮都磨卷了边。
　　蒋小满弯腰捡起来，指尖划过“康城中学”四个字，忽然想起上周在文津书苑捡到的那枚书签——米白色的宣纸，上面用钢笔写着“于千万人之中”，字迹清瘦，像被雨水洗过的竹枝。此刻那枚书签正夹在《我与你》的第52页，和她的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纸。那个写下书签的少年也会在康城中学吗？
　　她收回了思绪，把注意力集中到题目上。
　　“你这物理题……”蒋小满翻开练习册，眉头轻轻蹙起，“匀速圆周运动的向心力公式都能写成F=mv?/r?？还有这个受力分析，摩擦力方向画反了能得诺贝尔幽默奖。”
　　李知月往沙发上一瘫，把没吃完的冰棒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谁让我奶天天逼我喝那啥‘润肺汤’，苦得我脑子都打结了。前儿个还拉着我去环城公园跳广场舞，跟一群大妈比谁的红绸子甩得高，说是‘活动筋骨好养身体’，我哪有功夫刷题？”她说着咳嗽了两声，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赶紧从口袋里摸出薄荷糖含着。
　　蒋小满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回来时手里多了本草稿本。“最后三天，每天啃二十页。”她笔尖在纸上划出清晰的抛物线，“先从牛顿运动定律开始，你看这个例题……”窗外的蝉鸣突然变了调，巷口的音像店飘来李荣浩的《年少有为》。
　　“假如我年少有为不自卑……”

　　补作业的日子像被拉长的橡皮筋。蒋小满讲题时语速总是很慢，怕李知月跟不上；李知月就趴在旁边画小人，把物理老师画成顶着地中海的章鱼，被蒋小满敲了脑袋就吐吐舌头，赶紧把注意力拉回错题。八月三十一号夜里十一点，蒋小满正在给李知月圈画最后一套模拟卷的错题，李知月的手机突然响起提示音，是班主任江明在同学群里发的通知：“明早七点五十准时早读，迟到者罚站三天，附带《史记》选段抄十遍——别问为啥，问就是秦始皇也不喜欢迟到的兵。”
　　“完了，江太极这是提前进入战斗状态了。”李知月哀嚎着去设闹钟，手机屏幕映出她夸张的鬼脸，“我设三个！七点、七点十五、七点半，保证跟打鸣的公鸡一样准时！”
　　可第二天早上，蒋小满是被砸门声惊醒的。
　　“小满！起——床——！”李知月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现在七点四十五了！”
　　蒋小满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校服扣子扣错了两颗也顾不上。两人踩着帆布鞋冲出巷口时，早班车刚开走，车尾巴上的“ofo小黄车”广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是2018年夏天，康城街头随处可见的明黄色。
　　“克里马擦跑（康城方言，意为赶紧跑）！”李知月拽着蒋小满的手腕就往学校冲。
　　九月的太阳已经带着灼人的力道。她们跑过护城河时，晨练的老爷子正用收音机放《东方红》；跑过钟楼时，八点整的钟声“哐当”砸下来，惊得檐下的鸽子扑棱棱飞起一片。蒋小满的马尾辫散了，碎发黏在汗湿的颈窝，右眼的泪痣被汗水浸得发亮。李知月的指尖异常凉，拽着她的力道却很足，像怕一松手就掉队。
　　“还有两百米！”李知月指着前方的校门，突然弯下腰剧烈咳嗽，脸憋得通红。
　　蒋小满赶紧扶住她，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你慢点……”
　　“不行！”李知月直起身，眼里闪着倔光，“江太极说过，高三生的字典里没有‘迟到’，只有‘战死沙场’！”

　　她们还是迟到了。
　　冲进康城中学大门时，早读铃刚落。教学楼的走廊静悄悄的，只有她们的脚步声在瓷砖地上敲出急促的响。高三（二）班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个带着奇怪口音的男声，正唾沫横飞地讲着：“……所以说汉武帝搞‘推恩令’，那是把诸侯的权力像掰馍一样掰碎了！你们看第三排靠窗那本《中国古代史》，第89页倒数第五行，写得明明白白！”
　　李知月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全班的目光“唰”地聚过来。讲台上的男人转过身，方正的脸架着黑框眼镜，衬衫熨得笔挺，领口系到最上面一颗——正是江明。他手里捏着半截粉笔，看到门口的两人，眉头拧成了疙瘩，像块没揉开的面团。
　　“你们俩，”江明的语速快得像倒豆子，“是从兵马俑里刚刨出来？还是跟着张骞出使西域刚回来？全班同学等你们开‘朝会’呢！”
　　教室里响起憋不住的笑声。蒋小满垂下眼，看见自己白球鞋上沾着的槐树叶，耳根悄悄发烫。李知月却梗着脖子说：“报告江老师，路上……”
　　“路上扶老奶奶过马路啦？”江明把粉笔往讲台上一拍，粉笔灰腾起一小团，“我看是你们的生物钟被老奶奶搅乱了！去，门口罚站，下课到我办公室‘喝茶’！”

　　九月的阳光透过走廊窗户，在墙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蒋小满和李知月并排站着，能听见江明在教室里继续吐槽：“想当年我读高中，天不亮就起来背书，哪像你们，太阳晒屁股了还在床上躺着……”李知月偷偷碰了碰蒋小满的胳膊，小声说：“你看他衬衫第二颗扣子歪了。”蒋小满忍不住笑了，眼角的泪痣跟着动了动。
　　忽然，李知月朝楼梯口努了努嘴。蒋小满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一个男生正抱着试卷走过来。蓝白校服穿在他身上格外挺括，身姿像弦月巷口的老槐树，挺拔得带着点疏离。阳光在他发梢跳，却照不进那双漆黑的眼。他走得很稳，怀里的试卷连角都没晃一下，路过她们时，视线平直，像没看见墙根有两个人。
　　“那就是周栩。”李知月的声音压得更低，“（一）班的，常年霸榜年级第一，物理竞赛还拿过全国奖。”
　　蒋小满“嗯”了一声，心里却没来由地记下了他握试卷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风华正茂的少年让她不由得联想起了那书签上锋芒毕露的文字。
　　“周栩吗……赏心未减春风蝶，傍蕊穿花栩栩狂——还挺好听的。他的字应该也很漂亮吧。”

　　下课铃刚响，江明就抱着教案出来了，看都没看她们就往办公室走：“跟上。”
　　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百叶窗把阳光切成细条。江明往转椅上一坐，指着对面的椅子：“坐。”
　　蒋小满刚要拉椅子，门口传来敲门声。周栩站在那里，怀里的试卷换成了数学练习册，声音没什么温度：“江老师，（一）班的数学卷。”
　　江明点头：“放这儿。对了，这是（二）班新转来的蒋小满，还有李知月，以后都是‘战友’。”
　　周栩的目光扫过来，在蒋小满脸上顿了半秒。那半秒像被拉长的橡皮筋——他看到了她额前汗湿的碎发，看到了她紧抿的嘴唇，最后落在她右眼下方的泪痣上。
　　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周栩握着练习册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老师，”周栩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微哑，“她们刚才在楼下帮我捡了散落的试卷，可能耽误了时间。”
　　江明愣了愣，推了推眼镜：“有这事？”
　　蒋小满也愣住了，刚要开口，却对上周栩看过来的眼。那眼里没什么情绪，却像有股力，让她把话咽了回去。李知月赶紧点头：“对对对，捡了好半天呢！”
　　江明狐疑地瞅了她们半天，最终摆摆手：“下不为例。高三了，别‘吊儿郎当’的。蒋小满，跟我办手续，李知月，回去把作业补了。”
　　走出办公室时，蒋小满回头看了一眼。周栩正弯腰放试卷，阳光勾着他的侧脸轮廓，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像被风吹动的书页，轻轻颤了一下。
　　“他为什么帮我们？”蒋小满声音极低，更像是在问自己。
　　李知月凑过来，神秘兮兮地：“我猜……他色令智昏？”见蒋小满要打她，赶紧躲：“开玩笑的！但有一说一，周栩真的是‘万年冰山’，我听（一）班同学说他除了学习，对啥都不上心。刚刚那么热心还真的罕见。”

　　回到教室，蒋小满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前桌是个高个子男生，见她坐下，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新同学？我叫何渚，‘江渚’的‘渚’。以后体育课跑不动了跟我走！”
　　他嗓门太大，同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瞥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何渚，你再吵，江老师的粉笔头就要精准打击你的天灵盖了。”
　　“于晨你少管我！”何渚朝他做鬼脸，又回头转向蒋小满，“他就这德行，看书看傻了。”
　　蒋小满笑了。窗外的阳光落在崭新的笔记本上，她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混着教室里同学的嬉笑，像支轻快的曲子。
　　那一瞬间，她想要时间停止那一刻，世界熙熙攘攘，她只想守这一方平静。

　　夏藏秋至，秋意正浓，正待满城尽带黄金甲。蒋小满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日子开始变得规律。
　　晚自习的结束铃拖着尾音钻进暮色时，文津书苑的木门准时被推开，这里成了他们四个人的“秘密基地”。蒋小满抱着一摞习题册跨过门槛，晚风卷着巷口烤红薯的甜香涌进来，与书店里旧纸张的气息撞了个满怀，在鼻尖漫开温温的暖。
　　李知月已经占好了靠窗的位置，台灯的光晕在她摊开的物理错题本上投下圈橘黄。她正用红笔在受力分析图旁画小箭头，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里，混着偶尔响起的轻咳。看见蒋小满过来，她往旁边推了推椅子，板鞋在地板上蹭出细响：“我刚跟于晨借了去年的模考卷，最后两道大题能抵半套理综的难度。”
　　蒋小满放下书时，指尖触到桌面一道浅痕——像被谁的指甲无意识划下的，弯弯曲曲漫过木纹。她翻开习题册，扉页上“康城中学”的印章还泛着新墨的蓝。禹都的高考难度要比康城大的多，她在禹都的班级也算得上是尖子生，跟上这里的进度对她来说并不是难事，但高三的日子就是磨刀子，得耐着性子把刃口磨亮。
　　何渚抱着篮球冲进来时带起一阵风，运动服后背的汗渍洇成深色的云。“看来我是最后一个，”他把手上的黑色袋子漫不经心地放到李知月手边，“我听药店说这个止咳挺管用的。”说罢，他把书包往桌角一甩，掏出漫画书的动作被于晨伸手按住：“数学周测卷订正完了？江太极今早还在班会上念你的分数，说比秦始皇统一度量衡的误差还大。”
　　“订正那玩意儿有啥用？”何渚往椅背上一靠，椅子腿在地板上支起单边，目光向一边瞥去，“篮球赛下周就开赛，我这主力后卫要是发挥失常，全班女生得哭三天。”话虽如此，他还是从书包里摸出试卷，笔尖在选择题旁装模作样地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窗外的天色渐渐沉成靛蓝，书店里的灯一盏盏亮起，在书架间织出纵横的光网。蒋小满算到第三道圆锥曲线题时，听见李知月对着化学方程式轻念：“乙醇氧化成乙醛，铜做催化剂……”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空气里漂浮的尘埃，尾音裹着点康城口音特有的软，把字念得带了点黏。
　　“这里错了。”蒋小满伸过笔，在“反应条件”一栏画了个圈，“需要加热到沸腾，你写成常温了。”台灯的光落在她手背上，能看见细细的血管，像浸在水里的青竹。
　　李知月低头改的时候，蔣小满瞥见她练习册封皮上的名字——李知月三个字被水洇过，笔画边缘晕成毛茸茸的边。
　　“喂，这道物理题。”何渚的声音打破了安静，他把卷子推到于晨面前，手指点着题目的图，“这个滑块咋会往斜面上方动？摩擦力方向不该向下吗？”
　　于晨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顶灯的光：“当外力大于最大静摩擦力时，物体运动方向与相对运动趋势相反。就像你打球时被人绊了脚，身体往前倾，脚却想往后蹭。”他说话时总带着点高傲的意味，但何渚却切切实实地听懂了。
　　何渚抓抓头发，忽然往蒋小满那边凑：“蒋小满，你禹都那边是不是也学这些？听说你们那儿的题比康城难三个level。”于晨这时也抬起头看她。
　　蒋小满刚要开口，李知月先笑了：“人家初中就能解高中的力学题啦。我估计呀，我们蔣小满同学要打破周栩的第一连胜记录啦！”她说话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练习册边缘。
　　蔣小满又听到了那个名字，他应该是个很优秀很优秀的人吧。
　　夜深些时，书店店员端来四杯热奶茶，玻璃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蒋小满捧着杯子暖手，看见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卷着掠过路灯，影子在墙上忽明忽暗地晃。康城的秋夜静得能听见远处钟楼的齿轮转，咔哒咔哒，像在数着日子。她却想起了禹都，那里的夜更美，她想家了。
　　十点钟的钟声从钟楼荡过来时，李知月已经趴在桌上打盹，口水在漫画书的封面上洇出小团湿痕。何渚帮她把试卷收进书包，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蒋小满正把错题分类抄进笔记本，灯光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小扇子似的影。
　　蒋小满收拾东西时，发现李知月的保温杯落在了地上，杯盖没拧紧，浅褐色的药汁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带着点苦杏仁的味。她蹲下身去擦，手指触到冰凉的瓷砖。于晨淡淡的声音传来：“小心。”
　　走出书店时，晚风卷着桂花香扑过来，何渚把李知月架起来往巷口走，女生微微的鼾声混着远处KTV飘来的《光年之外》，在夜色里荡出晃晃的波。蒋小满踩着于晨的影子往前走，白裙子在路灯下泛着柔光：“明天早自习要默写《离骚》，我昨晚背到‘纫秋兰以为佩’就卡壳了。”
　　“我教你个法子。”于晨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墙根的牵牛花，“把句子里的意象串成画，‘扈江离与辟芷兮’就是江离草缠着白芷，很好记的。”
　　蒋小满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闪了闪：“你怎么能怎么聪明呢？连背书都有窍诀。”少年的耳尖泛起了红。
　　很久之后，有人问起于晨：“于晨，你喜欢蒋小满吗？”
　　于晨还是淡淡地说：“可能吧。”

　　他们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又分开，像株蔓延的藤蔓。蒋小满望着远处亮着灯的教学楼，前路漫漫亦慢慢。
　　巷口的烤红薯摊还冒着热气，老板用铁铲敲着铁皮桶喊：“最后两块，甜得流油喽！”何渚猛地从于晨肩上抬起头，嘟囔着“我要带芝麻的”，脚步踉跄地冲过去，把一串笑声丢在风里。
　　高三紧张的时光一天天过去，教室后黑板的倒计时不断变化，白驹过隙。
　　这种吃苦也像享乐一般甜蜜的日子就叫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