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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那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味,像冰冷的蛇缠绕在记忆里;手术刀的锋芒,曾是我切割生死的光荣,最终却成了刺穿信仰的利刃;无影灯下那片吞噬一切的白,白得如同父母坠楼时,楼下那片被北风刮得生硬的、毫无生气的惨白水泥地——那曾是我笃信不疑的世界。

      贾言,三甲医院外科的“黄金右手”,何其可笑!竟以为握紧了手术刀,便握住了公理与生命的裁决权。直到那场精心编织的“医疗事故”如绞索勒紧,父母清名扫地,万念俱灰下选择了最惨烈的告别。他们从高空坠落的身影,碎裂的不仅是血肉之躯,更是我对这肮脏人间最后一丝温情的幻灭。公义?不过是权势者手中随意揉捏、随意丢弃的泥偶。那一刻,心中仅存的微光彻底熄灭,只余下无边寒夜与一条染血的路:在这吃人的世道里,踩着累累白骨,活下去,哪怕灵魂永堕深渊。

      再睁眼,是砭骨的寒冷,空气里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和牲畜的臊臭。粗粝的绳索深勒进皮肉,摩擦着尚未愈合的冻疮,火辣辣的疼。我被丢在摇摇晃晃的囚车里,像一头待宰的牲口,目光所及,是异族士兵浑浊眼中毫不掩饰的淫邪与残忍。俘虏,乱世,女人——这三个词组合的下场,清晰得如同地狱的邀请函。绝望如冰水,一寸寸浸透骨髓,几乎要将灵魂冻结。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之际,主帅营帐的方向,陡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军医!快!将军不行了!”那声音穿透喧嚣,像溺水者濒死时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恐惧,我用尽肺腑里最后一点气力,嘶声裂肺地喊出:“我是大夫!我能救他!”

      帐内一片狼藉,血腥气浓得令人作呕。一个魁梧如山的将领仰躺在染血的毡毯上,腹部被豁开一道狰狞的口子,青紫色的肠子隐约可见,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几个胡子花白的随军大夫围着他,手抖得如同风中的枯叶,眼中尽是恐惧与绝望。我踉跄着扑过去,无视那些几乎戳到脸上的冰冷刀锋和惊怒交加的呵斥,嘶吼着要烈酒、针线、干净的布!凭着在现代手术台上千锤百炼的本能,在简陋得令人发指的、如同屠宰场般的条件下,硬是凭着颤抖却精准的双手,一针一线,将那个濒死的灵魂从阎王殿的门口拽了回来。代价是,我保住了暂时的清白,没有被立刻扔进比地狱更可怕的军妓营帐。然而,当最后一线缝合完成,我瘫坐在冰冷的血污里,看着自己同样染满鲜血的双手,那曾经只用来救死扶伤的“黄金右手”,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被这乱世玷污的粘稠与沉重。“贾医官”三个字,从此在这支虎狼之师里有了一个位置,一个悬在刀尖上、随时可能粉身碎骨的位置。

      我成了军医,也成了谋士。现代外科的手段在这里被奉若神迹,可面对肆虐的水土不服、时疫伤寒,我那点可怜的中医皮毛捉襟见肘。我像一头在荒漠中饥渴濒死的兽,在血污、脓疮和绝望的哀嚎间,贪婪地啃噬着所能找到的每一片古老医典的残页,咀嚼着那些苦涩的智慧。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知识?我死死守着,如同守着最后一道保命的符咒,一道隔绝这污浊人间的屏障。乱世里,世人愚昧如待宰的羔羊,人心叵测如择人而噬的豺狼。那些足以点燃时代、改变格局的火种,凭什么交给他们?我只想在这无边的黑暗中,为自己,守住那一星半点活下去的微光。

      我像一条淬了剧毒的蛇,在军阀割据的泥潭中滑行。今日为破城献上阴损却卓有成效的毒计,明日又因新主昏聩无能或猜忌刻薄而果断反噬,亲手割下旧主尚带余温的头颅,作为觐见新主的投名状。用搜刮来的不义之财和超越时代的见识,我秘密豢养了一支百人的“孤狼”。他们吃最好的肉,穿最韧的甲,用着我改良的劲弩和调配出的、足以开山裂石的□□。每日的操练是近乎残酷的、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现代军队模式。他们是我的獠牙,我的盾牌,是我在这尸山血海中唯一的依靠与慰藉。只有在校场边,看着他们在尘土与汗水中沉默地搏杀,动作精准而致命,我心底那片摇摇欲坠的、名为“安全”的薄冰,才仿佛能暂时凝结,让我得以喘息片刻。

      直到遇见他——曹忠,字英吾。赵王曹璋的第七子,世家大族温润出的玉,战场上却是劈开混沌的惊雷。那张脸英挺得足以让星辰失色,更灼痛我心的,是他那颗心。在这豺狼遍地、人人自危的乱世里,他竟还固执地守着“忠君爱民”几个字,像个不合时宜、却又光芒刺眼的傻子!看着他身先士卒冲入敌阵,衣甲染血;看着他为流离失所的灾民怒斥克扣粮饷的部将,目眦欲裂;看着他因士兵无谓的伤亡在军帐中枯坐整夜,背影萧索……我仿佛看到了一个幻影,一个在无影灯下也曾心怀济世热忱、最终却被现实碾得粉碎的贾言。他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活成了我理想中、幻想里,自己本该成为却永远无法再成为的样子。他是我沉沦于无边泥沼时,抬头偶然瞥见的一抹虚幻月光,那么亮,那么暖,却遥不可及,照不亮我脚下的深渊。

      那时我效忠的主公是个志大才疏的草包,被曹忠打得丢盔弃甲。一个阴冷得能渗进骨头缝里的雨夜,我提着旧主那颗尚带惊愕与不甘的头颅,踏进了曹营。雨水顺着额发滴落,混合着血腥,冰冷刺骨。然而,迎接我的,是曹忠眼中毫不掩饰的冰冷厌恶与深沉的警惕。“毒士!”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像在驱逐什么污秽。我的计策再有效,再能扭转乾坤,在他眼中也因“有伤天和”、“手段阴诡”而被弃如敝履。我被打回原形,成了军医处那个医术通神、却人人畏如蛇蝎的“贾阎王”。只有当战局糜烂到山穷水尽、尸横遍野时,我那些“阴毒”的计策才会被带着施舍般的勉强拾起,成为力挽狂澜的最后底牌。每一次力挽狂澜后,曹忠看我的眼神都更复杂一分,像在看一件既需要又极度憎恶、恨不能立刻毁去的凶器。那眼神,比战场上最深的伤口更痛。

      他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家族困守孤城。敌军围城,意在牵制赵王主力。曹忠与赵王力主救援。我冷眼旁观,那孤城早已是死局,强行救援只会将整个战场拖入无底深渊。我献计:派死士假意刺杀其全家,实则制造混乱秘密救出。赵王默许了。可命运弄人,执行者竟出了致命的纰漏!消息传来时,如同九霄惊雷在我头顶炸响:那女子竟在混乱中被敌军玷污,最终屈辱地嫁给了敌将,城池也随之易主!半年后,赵王夺回城池,如何处置这敏感而“失节”的一家,成了烫手山芋。是我,在赵王那意味深长、带着无声命令的眼神下,亲手布置了那场“意外”的大火。冲天的烈焰吞噬了精致的亭台楼阁,也将那段屈辱的过往连同那无辜的一家人,烧成了面目全非的焦炭。火光映红了我麻木的脸,也彻底烧断了曹忠眼中最后一丝温度,最后一点可能的理解。他看我的眼神,从此只剩下刻骨的恨,如同淬毒的冰锥,刺穿我的心脏。那一刻,我知道,那道虚幻的月光,彻底熄灭了。

      赵国初立,我混了个不上不下的官职。朝堂之上,暗流汹涌,夺嫡之争如毒蛇吐信。我内心深处,竟还残留着一丝可笑的执着,只认曹忠那颗不合时宜、却依旧闪耀的赤子之心。我暗中为他扫清障碍,替他挡下无数淬毒的冷箭,面上却对赵王毕恭毕敬,宣称只忠于冰冷的王座。曹忠不知。他只看到我一次次站在朝堂的对立面,与他激烈争辩,言辞锋利如刀;只看到我在他力主推行的仁政上横加阻挠,手段阴狠。摩擦日深,裂痕终成天堑。终于,一次他麾下激进的将领,假借他的名头,对我下了格杀令。冰冷的刀锋刺破皮肉的瞬间,剧痛伴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我难以置信地望向远处他营帐的方向,心口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捏碎、揉烂。原来在他心里,我终究只是个该被清除的“毒瘤”,连存在的价值都是一种亵渎。靠着“孤狼”死士用命填出来的血路,我逃了,带着一身几乎致命的伤和一颗彻底冰冷、再无一丝热望的心,消失在茫茫人海,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

      流落民间,衣衫褴褛,形同乞丐。为了一口残羹冷炙,与野狗争抢,被顽童掷石。人间的冷暖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早已麻木的神经。现代的记忆与这乱世的绝望在脑海中疯狂交织、撕扯。父母跳楼时窗外呼啸的风声,手术台上生命流逝时监护仪刺耳的悲鸣,曹忠那充满厌恶与憎恨的眼神……何处是归途?万念俱灰下,我躲进深山,只想化作一抔黄土,就此腐烂。可命运连这点卑微的安宁也不肯施舍。仇家循着血腥味和怨恨,如鬣狗般追踪而至,将遍体鳞伤的我如破麻袋般从藏身的山洞里拖出。任我如何巧舌如簧,许以金山银海,甚至画出足以颠覆王朝的滔天富贵蓝图,对方只是狞笑着,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贾毒妇!你也有今天!老子什么都不要,只要你的命!”我被转手卖进了最下贱的窑子,像牲口一样被锁在散发着霉味和尿臊气的柴房里。黑暗吞噬着残存的意识,门外粗鄙的调笑和下流的议论如同跗骨之蛆,提醒着我即将到来的、比死亡更不堪的彻底碾碎。这一次,连挣扎的力气都耗尽了。

      柴房的门被猛地踹开,刺眼的光线灼得我睁不开眼。逆光中,一个挺拔如松的身影矗立在门口,如同天神降临——竟是曹忠!他亲自带兵剿了这处匪窝。他看着我,蜷缩在肮脏的草堆里,满身污秽,眼中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复杂,或许……还有那么一丝刺痛我的怜悯?这怜悯,比刀锋更伤人,比妓院的黑暗更让我窒息。我被救出,洗去一身污秽,换上干净却陌生的衣衫。为“报答”这屈辱的救命之恩,我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感到齿冷、近乎自毁的蠢事:耗费重金,寻遍各地,竟真找到一个与他那葬身火海的青梅竹马容貌有六七分相似的女子。我亲手调教她的举止神态,甚至模仿记忆中那女子说话的温婉语调,然后,如同献祭一件精美的赝品,将她送到了曹忠的府上。据说他当场掀翻了桌子,杯盘碎裂声刺耳,气得脸色煞白如纸,手按剑柄,青筋暴起,差点拔剑将那个吓得魂飞魄散、瑟瑟发抖的女子当场格杀。这份“谢礼”,成了捅向他心窝最狠毒、最诛心的一刀。至于那些将我卖入妓院的仇家?我竟提不起一丝报复的念头。复仇的火焰,似乎早在那场冰冷的刺杀和妓院柴房的绝望黑暗中,彻底燃尽了,只余下冰冷的灰烬。

      赵王曹璋,那只盘踞王座、目光如鹰隼的老狐狸,终究嗅到了我内心深处那点隐秘而可悲的执着。他将我召至密室,烛火在幽暗中跳跃,映在他深不可测的眼底,如同鬼火。“贾言,”他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孤给你两个选择:一,与安国公主一同,嫁给英吾。二,嫁给陈昶。”陈昶?那个曾被我当众羞辱、踩进泥里、如今虽被我捏着致命把柄不敢反抗,却依旧视我为蛇蝎的废物?这选择本身,就是最极致的羞辱和冰冷的警告。我迎着赵王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心早已沉入冰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如同宣判自己:“臣,愿入宫侍奉大王,以绝七公子后顾之忧。”赵王眼中精光爆射,旋即化作深沉的玩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他最终没有点头,只是挥了挥手,像拂去一粒尘埃:“南疆不靖,瘴疠横行,你去替孤荡平它。”声音里带着放逐的漠然。

      南疆之行,与其说是征战,不如说是放逐与麻木的垦荒。那里散落着刀耕火种、近乎原始的部落,“军队”二字对他们而言如同天方夜谭。我带着沉默如铁的“孤狼”,兵锋所指,与其说是征服,不如说是将一种名为“秩序”的枷锁强行套上这片蛮荒的脖颈。丈量土地,推广农桑,修渠引水,传授粗浅的医药知识……两载光阴,蛮荒之地竟也显露出几分畸形的、带着血泪的生息。京城的消息断断续续,如同飘过山岭的残风:曹忠娶了高贵的安国公主,他的儿子降生了……这些消息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只在我心底漾起几圈微不可察、旋即平复的涟漪,便沉入一片永恒的冰寂。山风穿过简陋的竹楼,带着南国特有的、潮湿粘腻的腥气,我有时会对着北方那片被群山阻隔的星空出神,那点曾灼烧过我灵魂的虚幻月光,终究彻底沉没在无边的黑暗里,连一丝余温都不曾留下。

      被急诏召回京时,龙榻上的赵王曹璋已形销骨立,如同一具裹着龙袍的骷髅。我搭上他枯枝般的手腕,指下是沉疴顽石般的硬结,脉象如游丝悬于绝壁。腹水如鼓,黄疸染透肌肤,肝掌刺目……肝癌晚期,早已扩散至膏肓。纵有通神医术,也无力回天。我垂下眼,平静地陈述这个冰冷的、早已注定的结局。他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我,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最终只留下一道冰冷如铁的旨意:传位于三子曹显,托孤于曹忠。曹忠俯首称臣,姿态恭谨得无懈可击,如同一尊完美的雕塑。新君曹显,城府深如万丈寒潭,却对这位能征善战又忠心耿耿的七弟,展现出了异乎寻常、近乎诡异的信任。

      南疆拓土之功,换来的不过是一顶太医院里可有可无、落满灰尘的官帽。我安静地待在那弥漫着陈腐药香的大院里,整理着那些泛黄发脆、字迹模糊的古老医书。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这结局,我早已料到,甚至感到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带着血腥味的解脱。这金玉其外的赵国朝堂,早已从根子里腐朽、溃烂,散发着行将就木的恶臭。

      然而,天意之酷烈,远超人心之歹毒。仅仅一年,小冰河期的狰狞獠牙便彻底撕碎了这虚假繁荣的薄纱。赤地千里,饿殍盈野,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紧接着,百年不遇的滔天洪水如同上天的狂怒,席卷而来,冲垮了本就脆弱的堤坝,也冲垮了摇摇欲坠的人心。赵国,这座建立在流沙与谎言之上的宫殿,以惊人的速度崩塌、陷落。恰在此时,东方的安国,挟着新兴的锐气与饥荒中膨胀的、如同恶兽般的野心,悍然入侵!铁蹄如灭世的洪流,摧枯拉朽,连陷数十城!新君曹显御驾亲征,最终战死沙场,尸骨无存!仓促继位的曹忠,纵有满腔忠勇,也难挽狂澜于既倒。连战连败,溃兵如潮水般退却,裹挟着绝望的哭嚎。安国大军,终于兵临赵国最后的堡垒——国都城下!黑云压城城欲摧。

      安国的劝降密信,带着胜利者的傲慢,送到了我的案头。羊皮纸上,字句冰冷而诱人:献城,带上我的“孤狼”,保我后半生泼天富贵,权势滔天。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我曾坚守过、又亲手碾碎的那点可怜底线,发出无声的、刺耳的嘲笑。

      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死寂的大殿中回响,每一步都踏在末日的鼓点上。是曹忠。他穿着残破染血的甲胄,脸上是战火硝烟与无边绝望熏染出的灰败,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像燃尽生命前最后的、不肯熄灭的炭火。他走到我面前,没有斥责,没有哀求,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平静得像一潭凝固的死水:

      “贾言,杀了我。”

      他看着我,目光穿透了我所有的阴狠、算计、伪装的冷漠,直抵那早已荒芜龟裂、寸草不生的核心。

      “你知道我的为人。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与其受辱于敌手,不如……死在你手里。”他嘴角甚至扯出一个极淡、极苦、破碎不堪的弧度,“你……最擅长送人上路,干净利落,不是吗?”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冻结。殿外是震天的喊杀、垂死的哀嚎、建筑倒塌的轰鸣,殿内却死寂得能听见尘埃落定、命运齿轮最终咬合的声音。他挺直了那伤痕累累的脊梁站在那里,像一尊即将被狂风暴雨彻底摧垮、却固执地维持着最后姿态与信仰的玉山。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活成了我所有幻梦泡影、又亲手将我推入无间地狱的男人。恨吗?早已被乱世的血与火、背叛与绝望磨平了棱角,碾成了齑粉。爱吗?那点卑微如尘的妄念,在妓院柴房的恶臭里就冻成了冰渣,碎得拾不起来。此刻涌上心头的,竟是一种荒谬绝伦的疲惫,还有一丝……迟来的、冰冷的了悟。原来,我们都被这乱世玩弄于股掌,谁也没能逃脱。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城外的杀声似乎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剩下自己血液在耳中奔流的轰鸣。然后,我缓缓起身,没有再看他的眼睛,怕从那最后的倔强里看到自己同样破碎的倒影。只是对着殿外沉声下令,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孤狼’,集合。”

      我没有杀曹忠。

      我带着我的“孤狼”,在都城彻底沦陷前的最后几个时辰里,进行了一场高效而冷酷的“收割”。名单早已烂熟于心——那些在赤地千里的饥荒中囤积居奇、米烂陈仓的硕鼠;那些在滔天洪水里依旧强征民夫、为自己修筑华美别院的蠹虫;那些在国难当头、大厦将倾时依旧醉生梦死、笙歌宴饮的蛀虫……一处处朱门高户被沉重的铁靴踹开,在歇斯底里的惊叫与毫无尊严的哀求声中,冰冷的刀锋划过,鲜血如泼墨般染红了织金的地毯、玷污了名贵的字画。我们带走的不仅是他们的性命,更是他们榨取民脂民膏、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帛——这些,将作为最后的本钱。

      最后,我策马冲入了已被战火点燃、浓烟滚滚、混乱如炼狱的王宫深处。安国公主死于乱军践踏,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曹忠唯一的骨血,被一个惊恐万状、浑身血污的乳母死死抱在怀里,蜷缩在燃烧宫殿的角落。我从她颤抖如风中落叶的双手中接过孩子。襁褓温热,带着奶香和一丝血腥气,婴儿在震天的喧嚣中竟睡得无知无觉,小脸在四周跳跃火光的映照下,显出一种近乎神异的、令人心碎的安宁。

      我抱着孩子,在冲天火光的背景中,如同走向祭坛,最后一次踏上那摇摇欲坠、呻吟着即将崩塌的城楼。曹忠就站在最高处,如同钉在城头的最后一枚楔子。残破的王旗在他身侧猎猎作响,撕扯着浓烟滚滚的夜空。他背对着我,面向城外如林的敌军和即将吞噬一切的、象征着安国铁蹄的黑暗,身影孤独而决绝,像一尊凝固的青铜雕像。他没有回头。他不需要回头。他的选择,他的结局,他的信仰,早已注定,与这城池同焚。

      我的目光掠过他挺直如枪的背影,望向更远处那片即将属于安国、也终将被新的野心与战火覆盖的土地。怀中的婴儿似乎被灼热的空气和刺鼻的烟味惊扰,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细微如猫儿般的呓语。

      “走吧。”我调转马头,声音淹没在身后城楼立柱断裂、砖石崩塌的震天巨响里。

      马蹄踏过燃烧的断木与焦黑的尸体,碾碎一地零落的玉饰、散乱的卷轴和破碎的琉璃瓦。身后,赵国最后的都城,连同那个至死不肯弯腰、不肯低头的男人,一同在滔天烈焰中轰然陷落。熊熊烈火如同愤怒的红莲,咆哮着冲上夜空,将半边天幕染成一片凄厉绝望、触目惊心的血红。那火光灼痛了我的眼,也焚尽了心中最后一点属于那个名为“理想”的幻梦的灰烬,连余温都未曾留下。

      怀中的孩子被这末日般的轰鸣惊扰,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小小的眉头紧紧蹙起,仿佛在睡梦中感受到了这无边的悲怆。我收紧冰冷的手臂,将他更深地裹进带着硝烟味的披风里,用身体隔绝了身后那片焚城的炼狱景象。

      “孤狼”们沉默如铁,拱卫在我周围,冰冷的甲胄反射着跳动的火光。马蹄踏着滚烫的焦土与碎裂的瓦砾,向着洞开的、属于安国军队的城门而去。

      风卷着滚烫的灰烬和浓重的血腥气灌入鼻腔,带着一种世界终结的焦糊味道。我最后一次回望了一眼那吞噬一切的烈焰之城。

      我低下头,脸颊轻轻蹭了蹭怀中婴儿细软如绒的胎发。他呼吸均匀,小小的胸脯微微起伏,仿佛只是沉入了一个与这漫天战火、遍地哀鸿无关的、静谧的梦境。

      “睡吧,”我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飘散在带着死亡气息的风里,“这人间路长,荆棘遍地……我替你父亲,带你走一程。”

      马匹载着我们,缓缓融入城门外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安国军队那森严冰冷、闪烁着兵戈寒光的阵列之中。身后,是焚城的烈烈大火,照亮我们前行的路,也照亮我们身后那条再也无法回头的、通往宿命的深渊之路。火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极长,极长,扭曲地投射在焦黑的大地上,如同命运最后嘲弄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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