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落宿命秋》硝酸铜

20、同桌 我啊我啊

　　南城时间正午一点五十五分零一秒，零二秒……
　　包裹在墨绿色被单里的人悠悠转醒。房间里的窗帘拉得特别严实，光线趋近于傍晚落日。盛明齐轻轻翻了个身改为仰躺的姿势，随后抬起右手手腕，努力睁着惺忪睡眼去看腕表上的时针分针。
　　突然眼神错位，盛明齐看到天花板顶上灯的花纹，顿时弹坐起来，原本掖到他下巴的棉被滑到腰间，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这不是他的房间……
　　盛明齐这才发现他原本就躺在被子上，刚刚那一角的被子是特地反着掀起来给他盖的，而没盖被子的房间主人此时侧躺在他旁边，睡得十分祥和。
　　但对方好似沉溺在了噩梦里，从散落的额发中不难看出他逐渐蹙起的眉头。
　　昨天读完谢临的报告，里面确实提到一点记忆嫁接的病状。患者幼时受打击导致神经敏感，这个时期容易将倾听到的不属于自己的恶性故事细节幻化成噩梦折磨身心，以此达到记忆嫁接的精神错觉。
　　结合今早他那蔫巴的模样，还有现在凑近才看清的眼底的那小片乌青，盛明齐再也狠不起心去提起那个会令他痛苦的话题。
　　有手伸过来摸了摸谢临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转而到他眉间。拇指指腹轻轻贴上那块皮肤，动作轻柔似羽毛，安抚效果极佳，身下人的呼吸很快恢复平缓。
　　“如果下笔太用力了，怎么擦都有痕迹，那我们一起把它翻篇吧。”
　　盛明齐的声音也轻飘飘的，原本因为惊吓而骤急的心跳刚刚缓和，此刻又开始怦怦响，震得他胸腔发痛。
　　啊，他的怜悯心又在作祟……
　　想得出神时，他的掌心隐隐传来痒意，盛明齐抬了下手腕，与不知道什么时候睁眼的谢临对视，他的眼睫毛还在轻微打颤，看上去还特别迷糊。
　　盛明齐在心里慌了一下，连忙收回手道：“刚刚你好像做噩梦了，一直皱眉。我妈妈说老皱眉头以后会长皱纹的，这个动作可以缓解。”
　　“这样么……”谢临坐起身，眼神还有些怔愣，以至于盛明齐听到他说的下一句话都觉得是在开玩笑。他问：“你觉得我长得好看吗？”
　　“嗯，封冬说你高一刚开学就收到情书，你很受欢迎。”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但盛明齐还是认认真真地回答了。
　　“不是情书，别听封冬乱说。”谢临语气有些闷，不等盛明齐看清他的表情就已经起身往洗浴间走，但是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双臂一抬利落地将身上的睡衣换下。身后，盛明齐目光刚瞥见他的腰身便触电般移开。
　　人在尴尬的时候会假装自己很忙，就比如现在盛明齐正站在谢临的书桌前研究他书架上的东西。
　　虽然是个开放式悬空书架，但是摆放在上面的物品整齐划一不说，书籍都套了防尘袋，一些小的物品也被装在防尘展示框里。
　　“想看什么？”
　　耳边倏地传来近在咫尺的说话声，盛明齐感觉自己心脏都要跳不动了。
　　“没有，我就是在想一个问题，我为什么会在你房间醒来？”
　　“不用想了，是我抱你进来睡的。”谢临已经穿上校服外套，敞开里头是自己的T恤，说这话时还将一边长袖往上挽起。
　　南中校规规定学生在校内必须穿戴一整套校服，但显然没几个人遵守，更是在这除了鞋子外唯一能向同学展示自己审美的地方跃跃欲试。
　　盛明齐静静地看着他，今天才发现这人走的是炫酷痞帅风格，姿势再一凹，马上去拍杂志了。
　　“……骗你的，是你梦游走进来的。”
　　某人想逗他，但一秒破功。
　　盛明齐今年的体检报告显示他并没有梦游的症状，再加上刚刚回想起的一点碎片，他自己也觉得蛮喜剧的，不过还是缓和一笑，说道：“我是觉得，私自进你房间很不礼貌。我本来打算去教室里午休的。”
　　“我没有说不允许，”谢临从容地整理完自己，又从容地替盛明齐翻下睡得翘起的衣领，“再说了，椅子桌子有床睡起来舒服吗？”
　　这倒是无可置否。
　　“走吧，该去学校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门，三明治端坐在玄关处目送。看上去挺乖巧一小猫，实则刚掩上门，嘹亮的猫叫声此起彼伏。
　　叫得盛明齐一步三回头。
　　“其实我跟三明治有分离焦虑症。”盛明齐双手插兜，严肃地目视前方。
　　谢临走在他身侧，一手牵着他飘在旁边的肩带调节带，另一手握着手机，头也不抬地划拉屏幕。听到他这么说，很快出此下策。
　　“你把三明治带着一起上课不就不分离了么。”
　　“谢谢，我还没有把校规当任务表做的兴趣，”盛明齐低头找那莫名的拉扯感，“而且，就算带去了也不好，我同桌好像怕猫。”
　　“这不就更简单了么？把你同桌换掉。”
　　“那我跟谁同桌啊？谁愿意跟我同桌啊？”盛明齐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说实话，除了他人主动交涉的情况之外，他一直觉得跟陌生人相处是一件很赤裸的事情，两个完全不认识的人突然开始交谈，有种隐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的感觉。
　　所以开学这么久以来，他每天学校和家两点一线，按说过话的同学来算一只手都数得过来：高一时的同桌、巧松吾、隔壁八班的历史课代表、现在的同桌、李朝、封冬，还有……
　　“我啊我啊。”
　　某人这会儿舍得收起手机认真走路了。似乎是午休效果极佳，谢临心情看上去很不错，轻快两步追上盛明齐与他肩碰肩。
　　盛明齐笑了，故意将身体朝一旁歪去，马上就被勾着书包肩带扯正。
　　“我认真的，你要是愿意，我待会儿就去跟班主任申请，况且这周本来也要换座位的。”
　　“……那对我同桌和你同桌也太不公平了吧，无缘无故换同桌什么的。”
　　“你愿意跟我坐我也愿意跟你坐，这就是缘故，这叫成全。”
　　谢临说完这话才发现他们已经走进处于高峰期的校门口，周围的人尤其两两结伴而行的女生居多，频频回头瞧他们俩，再互视一笑。
　　一种毛骨悚然的诡异感席卷了谢临和盛明齐的世界观。
　　盛明齐不再直挺挺目视前方，他眼帘微垂，用无可奈何的语气嘀咕道：“不要说这么容易让人误会的话啊……”
　　谢临扭开头握拳轻咳了一声，那截调节带得到释放，在两人双臂间的距离进行着慢回弹。

　　至于换同桌的商量，双方都没有任何异议，又因为是同宿舍的，反而也正合了他们的意愿。

　　“临哥！以后我的前同桌就拜托你了！一定要好好对他！”

　　谢临被这位仪式感满满的“盛明齐前同桌”狠狠拥抱了一下，要不是此人正在往他外套口袋里塞充电宝，他真的也要跟着感动了。

　　一阵桌推椅抬的响动后教室里重新恢复安静，距离放学还有9分钟。

　　坐定后盛明齐继续钻研错题，余光不受控瞟到谢临手伸进兜里想掏耳机，却摸出一个充电宝。

　　“你还会帮别人充充电宝？”盛明齐第一次正式在安静的自习课跟别人讲小话，声音压得特别低，几乎都是气音。
　　谢临挠挠耳后根，干脆放弃寻找那副可能又被他随手扔在床头柜上的有线耳机。

　　“走读生必备技能，但是我只帮这一个，其它的是另外的价钱。”

　　“垄断来了。”

　　“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只帮他一个。”

　　“为什么？”

　　“放学跟我走，我告诉你。”

　　话音刚落，盛明齐搁在抽屉里的手机突然亮屏，锁屏上赫然躺着一条新鲜的消息：儿子放学了吗？妈来接你了，你注意看车牌哈！【比心比心】

　　谢临迅速撇开眼，但两人讲小话头靠的相近，无意之下还是看到了个大概，于是他就着刚才的尾音衔接：“你，中午都没回家，你妈该问你了吧。”

　　“我是妈宝男吗？”盛明齐挑眉，他似乎被谢临僵硬的转场逗笑了，但是碍于非常场合只能强压嘴角，唯有那双笑意盈盈的眉眼叫谢临看得挪不开眼。

　　“笑什么，”谢临的耳后根比刚才更痒，可能是被蚊子叮了。“快检查一下衣服上有没有没拍干净的猫毛。”

　　“哦哦，你也记得去取自行车。”

　　悄悄话就此告落。铃声响起后两人一前一后混入人群，却莫名保持着并肩同行，直至校门口分别，回身之际首入眼帘的是交映在对方眸中彼此的身影。

　　“明天见。”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