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来兮》Bamboo银

126、第 126 章 他终于

　　就连殷肆鸥都难免产生了想要放弃的念头。他神情复杂的望着尹灵儿，一面强行按捺下情感，凝神定心。
　　尹灵儿的执障，又如何不是他的执障？
　　他终于有点忍受不住，再一次拉住了尹灵儿的手，说：“我带你出去，好不好？”
　　尹灵儿肉眼可见的瑟缩了一下，似乎有一瞬间的愣神，只是还没来得及挣扎拒绝，就已经被殷肆鸥拉了起来。
　　他垂眸望着殷肆鸥的手，突然觉得有点触目惊心，刚把手覆上去想用袖子为他擦拭一下血污，突然被殷肆鸥往前拉了一步。
　　明明只是一小步，先前禁制的威力却直接剧增——毕竟这里是尹灵儿的识海境，在这个境界里，殷肆鸥以灵识入内，本来就会受到诸多掣肘，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
　　尹灵儿感觉到脸颊上一片温热，抬手一摸，看到手指上全是猩红。
　　他再抬眸一看，看到殷肆鸥满脸满身都是血，尤其是接近他的那半边身体，已经完全不能看了。
　　但他下意识的再次紧紧攥住了殷肆鸥的手，只感觉脑子如同一口破钟，被一根沉木凶狠的撞过来，直接支离破碎，大脑心神乃至灵魄都要炸裂开来，灵魄一时不稳，产生了许多不适的反应。他怒斥道：“停下！”
　　“……我好疼……给我……停下来！你放开我！”
　　殷肆鸥先前不待他反应过来就直接拉住他往前走，其实也就是想竭尽全力的对抗识海里天然的抗拒，趁着尹灵儿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先把他拉出去。谁知道那股力量实在是太强硬太汹涌，甚至差点直接迷住他的心神，压倒他的意志。
　　等如今再缓过来，就已经来不及了。尹灵儿疯了一般的想往后退，却被殷肆鸥紧紧抱住，不能往后动弹一步。他如同一只发了疯般的困兽一样嘶吼挣扎，尖叫着说：“放开我！停下来！让我回去！！！”
　　只不过困兽困于囚笼，是挣扎着想要出去。尹灵儿则是扭曲挣动，只想回到笼中。
　　是畏惧，是逃避，是痛苦之下的本能，也是天道的隐隐制约。
　　他身上的气息源源不断的涌出来，是意障由虚入实，又由实入虚，化为了真气一样的东西，攻向殷肆鸥的身影。
　　但殷肆鸥死命咬着牙关，从几乎要咬碎的牙根里挤出几个字音。
　　“你……不出去吗？”
　　“你就想一直……被困在这里！一年已经过去了，而后是五年十年，乃至百年千年……一直在这里，自封于此，不问悲欢，不求公道……不入轮回！”
　　“……你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你到底是自己想留在这里……还是天道想把你困在这里？！”
　　“就在这里……尹灵儿！你身为功德神裔，受了乐神神元，就是想要在这里茕踽一生吗？！”
　　他每说一句话，就会换来尹灵儿一阵更加疯狂的挣扎与反抗。但他以更加强硬，更加不容拒绝的力道止住了他的挣扎。尹灵儿身上的气息全都在如同钱塘江大潮一样汹涌的往外倾泻，看上去是丝丝缕缕袅袅婷婷，触到殷肆鸥的时候，却像是钢刀利刃一般，一触见血，便是深可见骨的伤痕。
　　殷肆鸥死死抱住他，一遍一遍的重复道：“灵儿，你不能待在这里……你……咳咳咳咳……你不能留在这里你知道吗？！”
　　“……往前走……走出这片意障……天道薄你，红尘负你……一人一剑，也……足够入世了……”
　　“……你明白吗？”
　　他的声音温和但是坚定，像安抚发疯的尹灵儿，又像告诫懵懂的兄弟。
　　纵使红尘弃你，一人一剑，入世足矣！
　　尹灵儿再一次怔愣了一下，由于太过痛苦，一张苍白的脸此刻扭曲在一起，看起来丑陋骇人。
　　他像是突然醒悟了一般，停止了先前不要命的挣扎，但仿佛强压着心中的某种懦弱……或者说躲避痛苦的本能做着斗争。
　　他的嘴唇开开合合了几次，但每回刚发出一点音就闭上，看起来他是想要开口说点什么，但总是不尽人意。
　　殷肆鸥抓住他的手，问：“怎么了……怎么了？很疼吗？马上就不疼了……”
　　尹灵儿仅仅攥着他的右手，他则用另一只手紧紧抓着尹灵儿的左手，两人都是剧痛不已，相互依偎着，虽然一者皂黑，一者素白，却又皆是满身鲜血，浑然一体。
　　“不……不疼。”
　　初发音时还是勉强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抠出的字眼，说完这句话后，尹灵儿释然的一笑，呼出一口气，往殷肆鸥的颈窝里蹭了蹭。
　　“……不疼，带我出去。”
　　殷肆鸥闻言也笑了笑，他们松了手上的力道，转而牵住了对方的手，掌心相对，十指相扣。
　　他们相视一笑，虽然依旧剧痛，却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笑容，就像方才看到的无数虚影一样。只要能对上她的眼睛，就总会看到她温和沉静的目光。
　　他们一个入了心障自封一年，一个堕身为魔物是人非。但天道并没有凌驾于众生之上。他想记住的，便是身负天谴也不会忘记。他哪怕忘记了，骨子里还留着天道抹不去的东西。
　　那个笑容里所含甚多，像是久旱逢甘霖，像是他乡遇故知，纵使素未谋面，那是血脉羁绊之下的心照不宣。

　　尹灵儿缓缓睁开了眼睛，殷肆鸥的那一抹灵识也已经归位，只是依旧恍惚了许久，像是走过了一条混沌的太初路。
　　那些尘封的记忆，都在眼前飞速闪过，久久不散。他却混不在意，用力抹了一下尹灵儿的眼尾，那是一滴还未落下的泪水。
　　尹灵儿比他恍惚的时间更久，久久没有回过神来。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向了殷肆鸥。
　　本该浑身是血的人此刻一身皂衣，虽然深色衣袍看不出血迹，但殷肆鸥的腰板笔直，站在那里就如同翠色的青竹一般风流倜傥。
　　尹灵儿：“……？？？”
　　他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望着殷肆鸥愣神许久，殷肆鸥冲他眨了眨眼，说：“先前骗你的。”
　　尹灵儿：“……”
　　其实殷肆鸥自然没有骗他，甚至比身上遍体鳞伤还要严重——他以灵识入尹灵儿的识海，那些伤全部留在灵识上，没个三年五载必然是不能恢复的。
　　但他轻描淡写，尹灵儿也就信了。他发了好久的呆，又十分忧郁的说：“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殷肆鸥斟酌了一下，问：“你还记得什么？”
　　尹灵儿又思索了许久，摇了摇头，苦笑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问：“公子是何人？”
　　殷肆鸥沉默片刻，温柔的说：“我是你兄长。”
　　尹灵儿点了点头，又听他说：“我叫殷肆鸥。”
　　尹灵儿一愣，说：“可是……”
　　“嗯？”
　　“……可是我不是叫尹灵儿吗？”尹灵儿的脸上是真情实意的困惑。殷肆鸥想了想，解释到：“是。我们……是同母异父的兄弟。”
　　尹灵儿又问：“我是不是忘了很多事？”
　　殷肆鸥安静的笑了一下，反问道：“这不应该要问你自己吗？”
　　殷肆鸥不能告诉尹灵儿殷江云是谁，不能告诉他那些被尘封的往事。一切的一切，都只能靠他自己。
　　殷肆鸥有些期待的望向尹灵儿。他攥紧了掌心，突然觉得掌心里一片黏腻，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居然出了一手心的冷汗。
　　他在紧张。对于一个魔物，为了另外一个人能不能记起一些事情而紧张，这实在是太罕见了。
　　但他听见自己的依然是那么沉稳，还带着丝许的笑意。他说：“那你知道自己忘记了一些事情，你愿意想起来吗？”
　　“我……”尹灵儿刚发出一个短促的字音，就猝然闭上了嘴。他心尖一阵绞痛，绵密又悠长，让人完全不敢再触及那一片禁地。他皱起了眉毛，过了许久才渐渐缓过来。
　　他茫然的问：“我应该记得吗？”
　　殷肆鸥说：“你忘记的那个人让你不要记得了。你觉得呢？你觉得那是你的记忆，悲哀好痛苦好，你应该记得吗？还是乖乖的忘记，开始所谓的 ‘新的人生’ ？”
　　许是他最后四个字过分讥嘲了，尹灵儿有点奇怪的望了他一眼，但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我之所以会忘记，是因为那个‘我忘记的人’吗？”
　　“不是。”
　　“？”
　　迎着他疑惑的目光，殷肆鸥叹道：“是天道。”
　　天道。
　　那个词实在太过飘渺。对于市井里普通的百姓来说，那是一个存在于茶馆说书人口里的传说。对于各界修士来说，那是一个活在心中至高点的信仰。
　　尹灵儿都不由茫然了一瞬，再开口时，语气中已经带了一点难以置信。他重复道：“天道？”
　　“它……祂怎么会消除我的记忆？”
　　“祂消除了所有关于我们母亲的记忆，你之所以会变成这样……也只是因为她在你记忆里占的太多了。”
　　尹灵儿呢喃道：“是天道让我忘了她……为什么？她做错了什么吗？”
　　殷肆鸥冷笑一声，说：“如果你要做一件什么事情，原因是什么？”
　　尹灵儿愣了一下，才说：“为了道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