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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他的往事 侍者们连忙 ...

  •   侍者们连忙添了张铺着软垫的藤凳。
      老夫人被安置在主座旁,枯瘦的手指捏着块桂花糕,碎屑簌簌落在前襟。
      薄婉突然倾身,用绢帕替老人拭去嘴角糕渣,崔炎上前行礼问候,衣袖抚过桌面,碰倒了那盏无人留意的姜醋碟。
      “当心。”安歌突然出声,可黑褐色的汁水已漫过桌沿,正滴滴答答渗向李朝宗衣摆。
      众人惊呼未起,却见他随手取了个茶盏,紫袍拂动间,那滴将落未落的醋汁堪堪滴入盏内,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安茹啊……”老夫人浑浊的双眼突然亮起来,直勾勾盯着安歌,“上次见你都好些日子了,你孩子……是男是女?几岁了?”她枯瘦的手指颤抖着伸向安歌腹部,“怎么都不让我抱抱……”
      场面霎时寂静。
      安歌喉头发紧,正欲开口,却见老夫人已转向李朝宗:“你这做爹的……怎么不把孩子抱来……”
      李朝宗神色不改,从容接过老夫人伸来的手,温声道:“孩子怕生,等来年开春带来给您瞧。”他声音低沉温柔,恰如哄稚童般耐心,“您先用些桂花糕可好?”
      老夫人的手指在他掌心蜷了蜷,喃喃道:“开春……开春好……”
      卢夫人适时上前,轻轻握住老人另一只手:“母亲总是将安歌错认为安茹,这位是安定王。”
      她将一碟软糯的松花糕推到老人面前,“您尝尝,特意少放了糖。”
      老夫人接过松花糕,忽又皱眉:“哦,那安定王是安歌的夫君吧。”
      李朝宗眼底掠过一丝暗喜,面上却依旧从容,只轻轻“嗯”了一声,尾音微微拉长,像是默认了这个美丽的误会。
      席间众人神色各异。
      安阳从刚才的忧伤中缓了过来抬着眉看着安歌;博容憋笑憋得满脸通红只得仰天抬头;薄婉优雅地以袖掩唇;卢夫人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
      安歌猛地抬头,正对上李朝宗含笑的眉眼。
      她瞪他一眼,却在老夫人殷切的目光下说不出反驳的话。

      薄婉与安歌挽着手,穿过桂花飘落的庭院。
      月光透过枝叶,在小径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方才安定王的模样,我还是头一回见,”薄婉忽然轻笑,指尖拂过身旁的桂枝,“祖母竟被王爷几句话哄得眉开眼笑。明年这时候,王爷怕是真的要做你们卢家女婿了?”
      安歌望着远处灯笼,状似不经意道:“崔姐夫近日在查盐仓?听说前几日他和崔家两位叔伯还去望江楼吃酒。”
      薄婉团扇微顿,很快又恢复节奏:“不过是例行巡查罢了。”她忽然压低声音,“你今日怎么总提他?莫不是……安定王想插手盐务?”
      安歌指尖撵下一簇桂花:“盐务改制基本已成定局,崔家翻不出浪来。”她忽然转身,月光映着肃穆的眉眼,“但青沧军,娘娘是要连根收回的。”
      夜风卷着桂花掠过薄婉煞白的脸:“崔焕道毕竟是他三叔,族中牵绊太深。”
      “薄家这些年暗中支付青沧军眷属的抚恤银两,每一笔都有账册,这是娘娘的旨意,”安歌按住她发抖的手轻声道,“只是崔姐夫与崔焕之、崔焕道是族亲,有些事比较难办。”
      远处席间忽然传来崔炎的大笑,混着李朝宗低沉的劝酒声。
      “可有些红线,一步都不能越,大表姐,让他该留好退路就要留好。万一哪天待到清算之时……”
      薄婉猛地抽回手,却又在下一刻紧紧抓住安歌的衣袖:“娘娘真的要……”
      “收复青沧军,势在必行,”安歌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们自家人不说两家话,李朝宗此番来明州,就是为此。”
      薄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我明白了。”
      两人往回走时,薄婉忽然问:“三娘,若有一日……崔炎他……”
      “只要他及时抽身,”安歌看着月光下薄婉苍白的侧脸,“李朝宗不是赶尽杀绝之人。”
      ————————————————————
      四表兄提着盏鲸鱼灯在前头引路,五表嫂怀里的小女儿攥着只海星灯,灯影在碎石路上摇曳如浪。
      明州城的海风裹挟着咸湿气息扑面而来。
      跟在四表兄身后穿过城门,迎面便见街道两侧悬满蓝纱灯笼,每一盏都绘着翻涌的浪花纹样,在晚风中摇曳如真正的波涛。
      数百盏贝壳碎粒混着颜料涂抹的龟甲灯悬在城门楼上,龟背纹路里透出莹蓝的光。
      街市两侧的鱼骨灯架间,游动着鲛人捧珠、龙王嫁女的彩灯,龙女嫁衣上的鳞片是用真正的贝壳拼成,随海风叮咚作响。
      “今年是海神娘娘千年寿诞。”二表兄对骑在脖子上的儿子指向远处,只见城楼前矗立着三丈高的贝母灯,蚌壳开合间有珍珠光影流转。
      几个赤膊汉子正围着铁炉打制新的灯架,飞溅的铁花落入水中,激起一片鎏金般的星火。
      “比不得洛安的上元灯会热闹,”四表兄笑着指向海堤,“但我们的铁花是映着海水打的,海面倒影下,上下两层,煞是好看!”
      话音未落,堤岸处突然爆开漫天金红。
      赤膊的匠人将熔化的铁水泼向浸了海水的沙网,刹那间千万点星光坠入黑黢黢的海面,滋滋声中腾起带着咸味的白烟。
      围观的人群发出欢呼,有孩童指着海面喊:“龙王爷吐火啦!”
      李朝宗忽然握住安歌的手腕往后退了半步。
      原来是一队戴着鱼头傩面的舞者冲进人群,他们手持的珊瑚灯管里喷出幽蓝火焰,在《鲛人泪》的俚曲声中舞成漩涡。
      有个戴珍珠面帘的舞娘旋到安歌跟前,突然从袖中抖出串银光闪闪的小鱼灯。
      “拿着。”李朝宗往舞娘腰间锦囊投了一个银锭,接过那串灯。指尖相触时,安歌发现灯里装的竟是会发光的海萤。
      二表兄在喧闹中高声解释:“这是祭海神的仪轨!待会儿还有……”
      忽听一阵沉浑的号角声从海上传来。
      所有灯火同时暗了三暗,人群潮水般往码头涌去。
      但见漆黑的海面上,数十艘渔船正缓缓排成蟠龙阵型,桅杆间垂落的渔网里缀满星子般的琉璃灯。
      当龙首处的老渔民抛出火把,整条“龙”瞬间在海上燃烧起来。
      “龙灯入海——”观礼官拖着长调喊,“佑我明州——”
      海风骤然猛烈。
      安歌下意识抓住李朝宗的衣袖,却被他反手握住。“当心台阶。”
      呼吸间的酒气混着衣领上的沉香。
      他声音里带着笑,指尖却指向海面,那里正漂来无数莲花灯,每一盏中心都立着精巧的鲛人雕像,随波起伏如活物。
      人群如潮水般涌来,李朝宗手臂微收,将安歌护在怀中。
      放眼望去,却不见四表兄和二表兄一家,显然是刚才的人潮将他们冲散了。
      “人太多了,”安歌微微仰头,正撞进他含着笑意的眼底,“不如去放海灯?”
      李朝宗唇角微勾:“好。”
      他们避开喧嚣的主街,沿着石阶下至一处僻静的海湾。
      她低头一看,不知何时,两人已十指相扣。
      岸边礁石上零星坐着几对年轻男女,手中捧着莲花状的纸灯,正低头写着什么。
      卖灯的老妪见他们走近,笑眯眯地递来两盏素白的海灯。
      “郎君和娘子写个心愿罢,让海神娘娘保佑。”她指了指旁边的小案,砚台里的墨映着月光,泛着粼粼的蓝。
      安歌执笔,墨尖悬在纸笺上,却一时不知该写什么。
      “你字漂亮,要不你来?”
      正踌躇间,李朝宗忽然从身后虚虚环住她,温热的手掌覆在她执笔的手上。
      “我教你。”他的呼吸拂过她耳畔,带着淡淡的酒香。
      笔尖游走,墨迹在月光下洇开——
      “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这么俗?我以为你要写国泰民安呢!”安歌回过首,撞进他漆黑的眸子,脸堪堪地贴着他的。
      安歌的心跳漏了半拍,还未回神,他已牵着她的手走向海边。
      潮水轻涌,漫过脚边的细沙,又缓缓退去,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月光。
      他们蹲下身,将海灯轻轻放入水中。
      灯芯点燃的刹那,暖黄的光晕在素白的纸壁上晕染开来,映得两人的面容明明灭灭。
      那两盏灯随着波浪轻轻漂远,渐渐变得如琉璃般剔透。
      安歌望着它们融入远处的灯海,千百盏海灯在墨色的水面上浮动,宛如星河倾泻入海,又似鲛人散落的泪珠。
      远处传来观灯人群的欢呼,新一轮的铁花在夜空中绽放,金红的星子坠落海面,恰似一场流星雨。
      李朝宗望着远处相依的海灯:“你那日说的对,一个人的记忆只会淡去,但是无法磨灭的。”
      他静默片刻,眸中映着海面的粼光:“我在伊州投军时,我阿娘委托舅父在伊州帮我寻门亲事。我那时的身份,又有哪家娘子愿意嫁我……终于在我十九岁时有个掌管军械簿记的录事参军,姓周,愿将次女许配给我。”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娘子……我连她闺名都不知晓,只记得婚书上写着‘周氏二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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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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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