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丧人》久醉也

64、真言

　　慕燕霜发泄大吼的道歉后，倏然冲过来。
　　说不清她到底是爱是恨。

　　她大抵是认为慕随已经没有反抗之力，下手时狠厉毒辣。
　　不出意外，这一次还是被窝慕随周身的拿到淡红色光芒弹开。
　　这不是属于慕随身上现有的鬼咒能力。

　　慕燕霜定睛一看，那块不渝之心的光芒和以往都大不相同。
　　她睁大双眼，浑身战栗。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一枚鬼咒，居然真有两种能力。
　　慕燕霜一眼就看出，那是来自沐漾的鬼咒，那个在生前拼死都要救慕随的家伙。
　　一想到他，慕燕霜就难以自遏的生气，失控得大喊大叫：“是你，为什么又是你！”
　　早知道慕随复活需要十年，早知道慕随复活会失去所有记忆，她根本就不会那么卖力的帮助他，让他去见圣人！

　　而现在，为了保护奄奄一息的慕随，居然还衍生出两种鬼咒能力！
　　何等荒谬，何等可笑。
　　愤怒过后，慕燕霜盯着慕随：“你早就知道他有两种能力对不对？你在他的保护下根本不会受伤对不对！你想报复我，慕随，你就是想报复我！”

　　慕燕霜情绪越激动，慕随就越冷静。
　　她淡漠的一双眼，无波无澜，像一片死水，只有倒映胸口红宝石散发的光时，才有了色彩。
　　慕随轻声回答：“也许，我只是想见见他呢？”

　　沐漾不会让她死，生前是这样，死后依然。
　　化成鬼都缠在慕随身边，完全就是害怕被抛弃的狗。
　　慕随赌，赌沐漾在不渝之心中，付出一切也会护住她。

　　沐漾本身就是有些疯癫在的，不然何以用一个失传多年的禁术，也要不顾性命复活她。
　　他产生的鬼咒能力有两种，或者说，沐漾就是有两枚鬼咒，一枚是化作不渝之心的四字鬼咒——之死靡他。
　　之死靡他的能力很简单，绑定爱人，召唤恶鬼，为之而战。

　　如今恶鬼沉睡于干瘪的心脏中，另一枚鬼咒发挥作用。
　　其实这枚鬼咒早在古召和她缠斗时，就短暂出现过，只是那时候慕随太懵，没能反应过来。
　　而今，这枚鬼咒暴露，慕随也总算知道，这枚鬼咒的名字——
　　鬼咒，我心匪石。

　　这是一枚，沐漾灵魂凝聚的鬼咒，也是沐漾能使用所有生前符咒能力的来源。
　　慕随一直在想，沐漾身为恶鬼，如何能掌握驱鬼的符咒阵法呢？
　　一切都给出了答案。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拥有身前所有能力，却只为爱而生。

　　原来，沐漾说的，永远不会背叛，不是空话。
　　这枚鬼咒闪烁的一瞬间，慕随脑海中也响起一道声音。
　　属于沐漾的记忆在她眼中呈现。

　　那是一个风流倜傥的少年郎，穿着红衣，坐在石头上，燃烧一张又一张符咒，双手不断结印，在练习。
　　慕随听见清朗的少年声线，透着股疑惑，自我怀疑的问了一遍又一遍同一个问题。

　　“我喜不喜欢她？”
　　“是。”
　　“我喜不喜欢家主？”
　　“是。”
　　“我喜不喜欢，喜欢，慕随？”
　　“……是。”

　　在好一通自问自答后，沐漾沉默很久，那么大个人，竟然委屈的蜷缩在石头上，思考人生。
　　过了好久，他“敦”地站起来，毫无预兆，此刻他似乎明了什么，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
　　“我喜欢你！”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说完后，他就开心的飞一般的跑走。
　　石头上，好几张符咒打着旋飘下来，叫慕随看清了上面的纹路。

　　——真言符。

　　“哈……”慕随闭眼，感受这几个片段中，传来的少年真心。
　　她怔愣中，慕燕霜却扑过来好几次。
　　慕燕霜疯魔，眼眶发红，一副不把慕随弄死誓不罢休的模样。

　　可不渝之心的金色光芒长久闪烁，不退不避，完整的包裹着慕随。
　　“慕随！慕随！”
　　慕燕霜大喊她的名字，恨，却也痛。
　　“你也撑不了多久的，不渝之心能护住你不受他人伤害，但能治疗你身体里的毒吗？你也感受到了吧？我扎入的小刀是带毒的，你以为慕郁那种人研究出来的毒素就那么简单吗？”

　　慕燕霜大声说着，“残留在你身体里的毒素不足以让你倒下，现在我把浓缩十倍的毒素注入你的身体，哪怕只是一点点，也会让你痛不欲生！”
　　慕随神情寡淡：“我不在乎。”
　　她这一番话点燃慕燕霜的怒火，在雪天里熊熊燃烧：“对，你一出生就是天之骄子，十岁成为家主，目中无人，什么都不在乎，生命也不在乎，哈哈哈哈。那又怎么样，你不还是会死在我手下，慕随啊慕随，你那么不在乎生命，可有想过费尽千辛万苦救你的沐漾？”

　　“我调查过他，要不是为了帮你，他也会是一代天才，而不是在慕家被压榨的一无是处，为了你变成恶鬼，看不见摸不着，只有你能看见注意到他，可惜，你也不在乎他，慕随，你有心吗？你是……”
　　慕燕霜的话戛然而止。

　　慕随竟支起身子，凝聚着灵力的离火符带着震雷符炸出去。
　　慕燕霜砸到树上，抖落一片积雪。
　　“噗。”
　　慕随一动用灵力，全身开始发黑，身体晃了晃，又倒下去了。

　　坠在脖颈上的红宝石恰好滚在唇边，慕随便道：“我在乎你的，沐漾。”
　　红宝石的金光闪了闪，最后黯淡下来。
　　慕随愣住，迷茫眨了下眼。
　　她抓住宝石，攥在手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全身自体内散发一种腐臭糜烂味，头脑发昏，血腥涌上喉头。
　　视线内也是黑色。
　　慕随蜷缩起自己，好似这样才能得到一点安全感。

　　黑色从被刺伤的腹部，双手往上蔓延，慕随在中毒的情况下动用灵力本就是大忌，她根本无力抵抗毒素。
　　她捧着不渝之心，又像抱着沐漾，嘴里还呢喃着沐漾的名字。
　　慕随闭上双眼，又把不渝之心按在心口的位置。

　　那里还在跳动，那里还是温热。
　　募地，一股暖流自心口处延伸，所有桎梏身体的不良因素全都消失。
　　爬到脖子处的黑色毒素霎时褪去，腹部和双手的伤缓缓修复，慕随大脑逐渐清醒。

　　似乎有离火符在身侧烧着似的，慕随久违温暖。
　　她睁开眼睛，看到了意料之中，意料之外的人。
　　沐漾一身金光，温柔的躺在她身侧，伸出去的手被她握在手里。

　　一双漂亮的，浅金色的，潋滟情意和笑容的眼，就这般落入慕随眸中。
　　她眼眶一热，有什么要夺眶而出。
　　“沐漾……”
　　颤抖，又沙哑。

　　“嘘。”
　　对方看着她望起眼睛，轻轻地：“我会离开一小会儿，不要担心，不要害怕。”
　　他说得和煦，轻巧，要不是桃花眼中传递出来的不安出卖，他差点能骗过慕随。

　　“不，不，你做了什么？”慕随想去碰他。
　　沐漾却只留下一个笑，浅浅的，像太阳。
　　他在慕随即将碰到的一瞬间化作点点碎屑消散。
　　慕随全身都是热的，烫的，在雪天中的肤色都透出健康的红。

　　唯一冷下来的东西，是她手中的红宝石。
　　璀璨的金光消逝，慕随什么都留不住。

　　“不要，不要，沐漾，沐漾！”
　　沐漾那一眼，好似只是为了看她最后一眼，她的心脏骤痛，呼吸不上来。

　　“哈哈，这就是你喜欢的人啊？一个鬼魂？”
　　慕随伤心欲绝时，忽然听见一声冷笑。
　　旋即，面前出现一双皮靴。

　　她站在离慕随不远不近的地方。
　　慕随没理她，下一秒就被人从伤心中强拉出来。
　　“曾经的慕家家主又如何，不还是像狗一样爬在地上？”
　　千千结。

　　她居然找到这里来了。
　　慕随脸被她捏着，这才不情不愿瞧了她一眼，也只是一下，她很快收回目光，握着吊坠失神，眼泪也没有。

　　千千结看见慕随就来气，她凑近，笑着问：“随殿，你难道就不好奇，我是怎么找过来的吗？”
　　慕随双目无神，并不言语。
　　“我来这，当然是为了杀你啊！”千千结另一只手出现符咒，作势朝慕随身上按，“变成我千家的鬼咒吧！”

　　她没能成功。
　　她要动手那一刻，宛如浑身发痒，躯壳扭曲，表情抽搐。
　　千千结松开慕随，后退几步，跌坐雪地中，双手不断往背后抓着什么东西。

　　挣扎片刻，她终于把那东西弄出来——一只手。
　　她懵在原地没几秒，那股瘙痒感又来，像麻衣在爬。
　　“妤好，是你，又是你。”

　　千千结狂叫，气急败坏。
　　“家里人不是已经把你的鬼咒销毁了吗？为什么腻害缠着我不放！”

　　听见熟悉的名字，慕随可算有了点反应，她抬头，跪在纷飞白雪中，看向蠕动的人。
　　她短暂脱离痛苦，呐呐自语：“千家易生双生子，一明一暗，以次子铸就长子天赋，次子，视作影子。”

　　千千结在五家选鲸中针对慕随，破口大骂，不是因为担心妹妹。
　　而是失望自己白白没了一个影子。

　　“哈。”
　　慕随没有力气，嘲弄的一声笑让她腹部发疼。
　　“五家中，真正有情的，屈指可数。”

　　不远处，千千结受八面玲珑的诅咒裹挟，无法挣脱。
　　符咒，阵法全无用处。
　　到了最后，她蠕动身体靠近慕随，以一种诡异的姿势磕头。
　　“求求你，只有你能控制住这个疯子，求你叫她放过我。”

　　真可笑。
　　慕随攥着红宝石，一动不动，任八面玲珑和风雪，侵蚀千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