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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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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殿深处没有窗户。
这是容静栖踏入“净言之间”时的第一个念头。第二个念头是,这里的墙壁会呼吸——不是比喻,那些由光洁白玉砌成的弧形墙壁真的在缓慢起伏,像巨兽的腹腔内壁。空气里有薰衣草与没药混合的气味,本应安神,却因为过于浓郁而让人喉咙发紧。
她在房间中央的石椅上坐下。椅子是整块黑曜石雕成,触感不是冰冷,而是某种吸吮温度的惰性。坐下瞬间,椅背上的凹痕恰好贴合她的脊椎曲线,仿佛为她量身定制,又仿佛这椅子一直在等待她的到来。
对面的阴影里坐着三个人。
中间是苏枕河,枢机主教中最年轻的一位,银发整齐梳向脑后,露出宽阔饱满的额头。他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甲修剪得毫无瑕疵。左侧是位老妇人,面容隐藏在兜帽的深影中,只能看见下巴上一道纵向的疤痕,像曾经被利器贯穿。右侧空着——本该坐在那里的第三位枢机,七年前进入“永夜静修”后便再未现身。
“你的报告写得相当克制。”苏枕河开口,声音在圆形空间里产生微弱的回音,“南城区四次恶魔事件,规律性出现,自我焚毁,现场有时空波动残留。但你略过了两处细节:观测塔的闯入者,以及祷告堂的地下埋藏物。”
容静栖的掌心开始渗出细汗。黑曜石椅背将那些潮湿全部吸收,不留痕迹。
“闯入者已逃离,身份仍在追查。”她说,“埋藏物由缄默修女处理,我未亲眼确认内容。”
“缄默者回报,石板下是空的。”老妇人的声音出人意料的清亮,与她衰老的外表形成诡异反差,“有挖掘痕迹,但不超过十二小时。东西在你抵达前就被取走了。”
房间陷入沉默。墙壁的起伏节奏加快了些。
容静栖想起柳期云消失前的最后一瞥——别让缄默者碰到那石板。她们碰了,一切都晚了。现在石板下是空的。是被柳期云提前取走了?还是被缄默者转移后谎报为空?
“你认为呢,静栖?”苏枕河用了更亲近的称呼,眼睛却没有任何温度,“谁会在三十年后,突然想起取走星象仪的某个零件?”
“需要那零件的人。”容静栖说,“或者,害怕那零件被找到的人。”
“有趣的说法。”老妇人向前倾身,兜帽阴影稍微褪去,露出疤痕周围布满老年斑的皮肤,“那你认为,教会属于哪一种?需要它,还是害怕它?”
问题像一把薄刃,悄无声息地抵住咽喉。
容静栖感到掌心的圣痕开始发烫——不是比喻性的,是真实的、仿佛有烙铁压在皮肤上的灼痛。她拢在袖中的右手微微颤抖,不得不将左手覆上去按住。这个细微动作没有逃过对面两人的眼睛。
“圣痕今天反应很活跃。”苏枕河观察着她的双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进入祷告堂之后。”
“与埋藏物接近时产生共鸣?”老妇人追问,“共鸣的感觉是怎样的?灼热?刺痛?还是……某种呼唤?”
墙壁的起伏几乎变成了搏动。容静栖忽然意识到,那节奏与自己的心跳逐渐同步。不,是她的心跳在被墙壁的节奏牵引。
“像钟摆。”她听见自己说,“规律的、沉重的摆动,每一次都扯动内脏。”
苏枕河与老妇人对视一眼。那瞬间的目光交换里有什么东西闪过——不是惊讶,是确认。
“很好。”苏枕河站起身,他的身形比坐着时显得高大许多,几乎触及房间拱顶投下的第一圈光晕,“那么接下来的任务明确了:找到那个闯入者,追回失窃的时序片段,以及星象仪零件。你需要一个搭档。”
“我不需要——”
“你需要。”老妇人打断她,也站了起来。她的身高只到苏枕河肩膀,佝偻的身形却散发出更压迫的气场,“恶魔事件会继续,规律会加速。下一次可能不是间隔六小时,而是三小时、一小时——直到它们不再自我毁灭,而是开始聚集、进化。你需要一个擅长处理异常时空的人。”
容静栖明白了。“你们知道闯入者是谁。”
“柳期云,时空系特等生,血谱档案为空白的异常个体。”苏枕河走向房间一侧的墙壁,手掌按在白玉表面。墙壁向内滑开,露出后面嵌入式的书格,里面整齐码放着深蓝色封皮的卷宗,“她的监护人一栏写着‘已故’,但签字笔迹属于前任时空系主任,那位主任在签署这份档案的当晚……死于时间逆流反噬。”
他抽出一卷,递给容静栖。
卷宗很轻。打开后只有三页纸:入学测试成绩全优,惩戒记录七次,最后一次备注栏里用红笔写着“监测等级提升至‘暮钟’”。没有家庭背景,没有魔力溯源,没有童年记录——这个人像是从十五岁那年突然出现在世界上。
“暮钟级别意味着什么,你清楚。”老妇人走到她身侧,呼吸带着淡淡的草药苦味,“要么收编,要么清除。教会选择了前者,因为她的天赋罕见,更因为——”
她停顿,等待容静栖自己领悟。
“因为她能感知圣痕的共鸣。”容静栖说,“因为她知道石板下埋着什么。因为她提到的‘无尽回环’铭文,与圣痕同源。”
苏枕河点头,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近似赞许的波动。“找到她,带回她。用任何必要的方式。这是枢机会的直接命令。”
“如果她抵抗?”
“那就确保她不能落入其他势力之手。”老妇人的手按在容静栖肩头,那只手轻得像是没有重量,却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尤其是那些崇拜古神的隐秘结社。他们也在找钥匙碎片——星象仪零件是其一,圣痕是其二。当两者结合……”
她没有说完。不需要。
容静栖握着卷宗起身,黑曜石椅背发出轻微的吸附声才松开她。走向门口时,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苏枕河重新坐回阴影中,老妇人则走到墙壁前,手掌按在刚才滑开的书格旁。那块白玉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正是衔尾蛇环的变体。
门在她身后关闭。
走廊漫长而曲折,两侧墙壁上的光晶石提供着恒定不变的冷白照明。容静栖走了十七步,在第三个转弯处停下,背靠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卷宗从颤抖的手中跌落,摊开的纸页上,“暮钟”两个红字刺得眼睛生疼。
她展开右手。掌心圣痕此刻明亮得像是皮肤下埋着一小片熔金,纹路自主延伸,爬过手腕,向小臂蔓延。那些新生的纹络组成她从未见过的图案——不再是教会典籍记载的圣洁符号,而是更古老、更复杂的几何嵌套,中心位置赫然是一个未闭合的圆环。
与柳期云袖口的衔尾蛇,同源不同形。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轻盈而规律。容静栖迅速收起手掌,拉下袖口遮住纹路,捡起卷宗起身。来者是沈青瓷,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匣。
“圣女大人。”她微微欠身,“苏主教让我送来这个。说您可能需要。”
木匣没有锁。容静栖打开它,里面铺着深紫色绒布,上面躺着一枚戒指。戒面是泪滴形的透明晶体,内部悬浮着一粒深灰色沙粒——时之砂,极其稀有的时空锚点物质,可以稳定佩戴者周围的时间流速,也能追踪同源波动。
“戴上它,”沈青瓷低声转述,“当接近目标时,砂粒会指向她的方向。但请注意,使用时之砂需要付出代价:它会加速您自身的生命流逝。主教说……您应当已经习惯了这种消耗。”
最后那句话说得极其轻微,几乎只是唇形。但容静栖听清了。
她拿起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戒圈自动收缩贴合,时之砂在晶体中缓缓旋转,然后静止——指向她来的方向,净言之间。
柳期云不在那里。但有时空波动残留足够强烈,强烈到时之砂产生了反应。
“还有一件事。”沈青瓷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纸质粗糙,边缘不规则,“这是在您离开后,有人塞进修道院门缝的。指定交给您。”
容静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用暗红色的液体书写,干涸后呈现出铁锈般的色泽:
“石板下的东西在钟楼第三声钟响时移动。想看清楚,就别带尾巴。”
没有落款。但字迹潦草中带着特有的倾斜弧度,她在观测塔的灰尘上见过类似笔划——柳期云用指尖划出的时空公式。
沈青瓷看着她渐渐收拢纸条,轻声问:“需要安排护卫吗?”
“不用。”容静栖将纸条握入手心,圣痕的灼热瞬间将其焚成灰烬,“替我准备出行常服。另外,告诉杜若蘅队长,我要调阅最近三个月所有时空异常事件的现场记录——尤其是未归档的、被标记为‘误报’的那些。”
“是。”
沈青瓷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容静栖靠着墙壁,抬起左手凝视那枚戒指。时之砂又开始旋转,缓慢而坚定地转向走廊另一侧——学院钟楼的方向。
掌心圣痕的灼痛与戒指带来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她能感觉到,两种力量在互相试探,互相排斥,又互相吸引。
就像她与那个窃取了黄昏的人。
窗外的钟声恰好在此刻响起。第一声,沉重如巨石落水。第二声,悠长似叹息。
容静栖开始向钟楼走去。
第三声钟响时,她必须抵达那里。
必须亲眼看看,什么东西会在钟声里移动。
以及,柳期云究竟想让她看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