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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个女人决定去死(二)》 三次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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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那声音轻轻的,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海浪或者风声卷走。
亚久津看着她,大抵是没有意料到这边还有人,第一时间没有任何动作。
海边偶有风平浪静,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一会儿,女人没有等到回答,带着笑意的眼中多了些疑惑,她眨了眨眼,把自己的声音抬高了一些:「你们现在是在游学吗?」
还是没有回答。
然后她看到亚久津的眉微微蹙起了。那高中生其实从一开始就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长得还有点凶。只是没想到这会儿是这般不搭理她的模样。看起来是在思考对方不想理她还是没有听清楚她的问题,显然她没怎么经历过前面这样沉默情况,处理起来稍显犹豫。
不可能没有听清的,这里就他们两个人,除非她真的要在对方是哑巴还是聋子里面选择一个,不然只有一种情况。
女人意识到自己可能是打扰到他了。她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微微下垂的眉和稍许眯起来的眼睛让她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然后就真的道歉了:「抱歉呢。」
漂亮的女人,温柔的眉眼,轻和的声音带着些可远可近的距离感,她好像准备缩回去了,不和他再搭话了。于是亚久津喉头滚动,压出了一个极平的音节。
也算是在回答她的问题了。
只是不知道是回答之前的两个还是敷衍一下她道歉这件事。
听到这声回应,女人若有所思,她侧身回去后片刻再次转了回来——时间短到亚久津还没有来得及收回视线。她的手中多了一罐咖啡,细长的,放在便利店最上面卖得最贵的那一款,很久之前打球输了的南部长请网球社喝过,都没尝出来和平价咖啡有什么区别。除了价格在小数点前多了一个零。
「抱歉呢。」她又重复了一遍,拿出咖啡的意图十分明显。
对方的手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比和他说话要坚持得久了一点。没有理由收下,但又不是让人想要拒绝,僵持了十秒钟左右,亚久津还是接下了那罐咖啡。
然后女人没有再说话了,她确认自己这次讨了没趣,但对于这样的结果感到高兴,觉得这件事结束了,于是对这样看起来并不好接近的高中生彻底失去了兴趣。她并没有离开,重新回到了自己那面广告牌后面,隔着一堵不透明的、可以摸到的屏幕。
海风最终吹来了轻微的浪花声,亚久津听到对面传来很脆的一声啪嗒。
他很熟悉,有区别于易拉罐拉环被扯断的动静,那是打火机的声音。
再次见面已经是两天后的事情了。
提前调查的天气预报失去了准时性,静冈的天变化无常,第一天游学的晚上就开始下起了小雨,连绵的小雨敲击着旅店的窗户,高中生们的参观计划变成了在附近的自由活动,亚久津不喜欢这种天气,在房间里面待了一整天,即使第二日雨停,空气还是湿漉漉的,他也不想出去。
但亚久津被优纪妈妈连续嘱咐了好几日而不得不跟随班级前来参观求签,令人不适的天气多增了些烦躁情绪,女孩子们挤挤攘攘得在红枫下拍照,经过了一天的雨水洗礼,那鲜红的色调更加夺目。千石问亚久津要不要也求个护身符。
恋爱啊、事业啊、一定可以获得好运气的。人总归有什么想要的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对着他一直眨眼,好像有根睫毛掉进了瞳孔里。亚久津被他说得有些烦躁了,又太多人,三步并两步下了台阶,往后面人少的地方走。千石没拦他,只是在身后喊:那里是僧人休息的地方呢,亚久津还是不要走得太里面去了。
自然是没有用的。
从前院往后院走是向上攀爬的台阶,两侧的红枫越发密集,看着有连唯一的路径都遮住的意图。他一路向上,人越来越少,学校安排的参观活动在上午,天气又不好,但完全不能阻止所有人挤在神社里拍照求签,到了台阶最上方能看见漫山的枫叶,就只剩下向下的路了。
他多走了几步,忽得入眼了一处白色。他看到了那个女人。那个在车站和他搭话的漂亮女人。她今天穿着件米白色的长款风衣,非常显眼,黑色的头发被束起来,露出被深色高领毛衣裹着的后脖颈。对方正站在树下拿着签文与红绳,血红的枫叶在她的头顶随着风簌簌摆动。她一直抬着头,好像是在丈量树枝的高度。
鞋子碾碎落叶,踩上台阶发出明显的声响,这里太安静了,女人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他。
亚久津今天没穿校服。那双银灰色的眼睛望向他的脸,似乎是本能地维持着淡淡的笑容,略有迷茫后才反应过来。不是很难认出他,纵使叛逆期的年轻男孩都会有各种醒目扎眼的造型,那头银发着实有些辨识度,略微在记忆中搜寻一番就有了结果。
女人笑道:「是你?」
她声音里有些不真切的热络,似乎对这种突然且意料外的偶遇颇为高兴,「这么巧?你们今天来这里参观吗?」
都想去人少的地方,于是在僻静的地方相遇了,好像就没办法一直保持安静了。
两个人站得有些远,她这次没有打完招呼就干等着亚久津说话,第一次见面给了她些许经验。她自觉成年人最需要的就是总结错误经验,于是很自然地继续接道:「可以帮我个忙吗?我挂不到最上面去。」
没有帮忙的想法。
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有这种想法,更别说别人主动提出。不是命令的口吻,但只要是请求就已经足够让人不爽了。
但他前天收了她一罐咖啡,当时没有喝。晚上吃饭是各自解决,他和千石在便利店买当时的晚餐时瞥见了在冰柜里面摆成一排的牌子,一千多日元反而换来了更小更少的容量,外包装也没什么花纹,除了价格完全没有可以称道的地方。
千石在这块和他的想法差不多,还用略有些夸张的腔调问亚久津怎么买这么贵的咖啡?
这倒是一个很好的理由了。他上前,从女人手中接过那个红绳,问:「挂哪?」
她回答道:「挂到你能挂到的最高地方就好。」
她这句话说完,看到亚久津睨了她一眼。一定是这个描述词。她没穿高跟鞋,高中生比她高了太多,总感觉有一米九了,就这样面无表情地动了动脖子和眼珠子,扭过来看了她一下。缓慢的,她刚认识他,具体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但他看起来就好像被挑衅了。
但亚久津还是打算帮她。他矮了下身子,膝盖顺势弯曲起来,在女人不解的视线下,就这么直直地跳了起来。他个高,跳得更高,大抵是第一时间就挑选好了位置,直接就将那红色的绳子挂了上去。
她有些被惊讶到,但习惯性夸赞的话语到了嘴边被咽了回去,只是道谢了,这会儿似乎又将他定为面冷心热的普通高中生了,她想问点关于学校和游学的问题,那日海边本来就是想问这些的,只是对方太冷漠了,现在感受下来也许没那么糟糕,然后她发现亚久津是两手空空过来的:「你也是来求签的吧。」
「这几天的游客一直很多,求签要排好久的队,光是准时是没有用的呢。如果想要早些拿到,得提前好久来。」
她昨天晚上没有回旅店,就是在神社里面休息的,神社里面的神职人员还和她聊了一会儿。除了天气有些冷不算差。
「毕竟正好是枫叶红的时候,很好的参观时间。过段时间落雪了,就又是另外一番景色。是最好的时间呢。」
完全都是一些不需要人接上的话语。
她说着,风从院落吹过,女人微微动了下肩膀,本能地往旁边的台阶上迈了两步,这样才堪堪与亚久津持平,银灰色的眼睛又注视向他,忽得没头没尾地问道:「你冷吗?」
亚久津在等她的下文。她看起来不像这是在关心他的样子。他可以回答「这种天气谁会冷啊」又或者「关你什么事」,千石一大早穿着短袖在酒店阳台感受天气被冷风吹得直打哆嗦时,他是这么回答的。
但他面对女人的提问大部分时候都没打算说话。她看起来并不是真的好奇,只是为了再说些什么才先抛出了个引子。
感觉是正确的,女人继续道:「今天出门失算了……有点冷呢。你如果不冷的话,可以把外套借给我吗?」
有点自顾自的。
「我会请你吃饭的。」
三
外套并没有借出去,因为千石那群家伙找过来了,他们也没有在拥挤的人群里面拿到什么受祝福的签文,但没什么气馁泄气的,远远地招手和亚久津说着等下要集合去听诵经。但她没有这个打算,也不必打乱高中生本来的安排,告别后顺着再往下的路走去,在其他的高中生发现之前就进入了红枫林中。
没想着再遇到,但这块地方就这么大,值得去的地方就这么多,再怎么没想着也觉得是还有机会的,所以女人临走前对着亚久津招了招手,「希望下次还能见到你呢。我请你吃饭。」
只是客气一下。没想到这顿饭真的要请。
女人和他们住在一家旅店,是晚饭时间发现的。
他踩着有些嘎吱作响的木质地板向下走去的时候,靠在后门楼梯一侧啃着饭团的女人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接近,她戴着耳机,身侧放着便利店的食物和甜品,还有两罐啤酒。其中的一罐打开了。满满当当地占据着一级台阶。最一侧还有一个鲷鱼烧模样的冰淇淋,整个袋子被冷气拽得硬邦邦的。
他走到她身后两个台阶对方才转头,她还是上午的那身打扮,只是没有穿外套。女人的手里拿着个咬了一半的梅子饭团,并拢的腿上安安稳稳得摆着盒插着勺子的草莓蛋糕。
这次她见到他时终于不再笑了,眉毛上抬,眼睛微微睁大,女人好像花了三秒钟思考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上下牙齿触碰摩擦在口腔中发出一些嘎吱的声音,她忍不住道:「怎么又是你?」
面部肌肉的变化扯动嘴角,凝结成一个无奈、惊讶、还有些惊喜的笑容。这次的表里管理没有很到位,让笑容看起来有些奇怪,眉毛皱在一起歪头的模样却比之前两次多了些让人亲近的感觉。语毕她大概是觉得这样有些不太和善,扯掉耳机迅速接道:「看来我怎么都要请人吃饭呢。钱一定得花出去呢。」
只是玩笑话。她身上衣服的牌子亚久津不认识,但是从版型和裁制都不像是普通的,也许面前这一大堆或廉价或昂贵的食物全部加在一起,都比不上她左耳耳钉的一个零头。
总是能遇到,这样巧合谁都忍不住咂舌,女人又补了句:「真是太巧了。」
其实没有那么巧。是亚久津先看到了对方的背影,他远远地扫了一眼觉得像是她,没来得及仔细思考就走过来了。
但其实也是巧的。傍晚吃完饭的时候,亚久津本来是打算在屋子里面看杂志,没有再出去的想法。可屋子里面的几个人玩起了叶子牌,还不算吵的,他也没打算参与,只是班里面那几个和千石清纯要好的女生发现她们的聊天对象开始不读不回,你推搡着我我调笑着你就这样出现在了他们房间门口,非要一起加入游戏。
有了女生的参与,只是消遣的牌类游戏多了些特殊的意味,他实在是嫌吵嫌烦,但也没办法把这群人都赶出去,就自己出来了,顺便买点东西填一下肚子。
女人把食物稍微拢了拢,收了一些到袋子里面,她没有明说,但是意思很明显。她第一时间想把没开的啤酒递给对方,毕竟是男生,但猛地想到高三的男生也不一定成年了,手一转塞回了自己的怀里,反而把装满了食物的袋子递给亚久津了。全然是让他随便挑的意思。
「原来你们学校也定在了这家旅店,我说今天怎么这么……热闹呢。」
就是吵。
亚久津完全没有客气。两个人坐在同一级台阶——其实她一开始以为他要换个位置的,没想到就这么坐下来了,男生好大一位,腿曲起来还要踩在下几级台阶上,她觉得有点奇怪,往墙那边靠了靠,肩膀已经贴在墙面上了。
两个人只吃东西不说话是更奇怪的,女人想了想,还是把最开始放弃的话题拿了出来。现在也没有其他的话能说,她总不能开始问高中生的隐私吧?或者问他怎么这个时候出来?
……嗯,可能不是怎么样合群的人。
「说起来你们学校明天有什么安排吗?我之前高中的时候错过了游学,都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呢。」
说着她的语气里面出现了些可惜。
吃人嘴软,倒也不会因此怎么样,但总是态度好了一点,亚久津回答道:「谁会知道那种事情。」
女人顿了顿,她很想压下自己的左眉毛,但那不是好看的表情,所以最终没有出现。原来问出来有没有回答都是一样的答案,真的显得她很自讨没趣。但她也不是很在意于此,接着道:「嘛,也是,毕竟是出来游玩的,到了地方享受快乐就行,也不必知道这么多。」
她像是想要得到对方的附和一样,在最后一个字落音后,舌尖收缩悬空,念出了并不熟悉的音节。
「AKUTSU?」
亚久津有些惊愕地转头,显然不知道对方怎么会知道他的姓氏。难得出现了死人脸之外的表情,女人挑了下眉毛,第三次见面了,也算是说过几句话的人,不是陌生人了,好像就放得开一些了。比起前几次她表情更丰富了一些,虽然都是在笑,但这会儿有点聪明得逞的感觉。
她道:「我听你朋友这么喊,感觉是你的名字。」
女人道:「感觉很适合你。」
毫无意义的夸赞,听起来倒像是在糊弄人的,以免换来当事人另一方更多的追问。亚久津从喉间发出一声哼,从塑料袋里面拿出一个饭团撕开,但声音落得很稳当:「所以你叫什么?」
女人:「什么?」
高中生这会儿没有他看起来那么没有耐心,饭团里面粘了些碎海苔在手指上,他两指贴合搓揉了一下就掉在地板上。他缩略了一下话语:「你的名字。」
这回轮到女人愣神了。并不是因为连问题都懒得回答的亚久津主动问了她什么。
她脸上的笑容稍微变了一些,眉毛微蹙,不知道是因为还是生气还是酒精而微微泛红的脸上出现了微妙的情绪。她咬字的尾音开始往上飘,如同气球一样,离开了束缚后浮起飘上了天空:「怎么能连敬语都不用呢?我可比你大了好多呢。」
听着像是在嗔怪公司里面没大没小的后辈一样。紧皱的眉看起来有些恼怒,语气却是带笑的。
亚久津盯了她一会儿,见女人的表情未变,也半天没有再说话,好像在对敬语寸步不让似的。没有僵持的兴趣,他嘁了一声,随后移开视线。
在他彻底不看她的时候,女人仿佛妥协般才缓慢地开口,「SAKURAI HANA.」
她咬字很清楚,音节却都是重音。
「嗯……你可以叫我,花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