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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无安无安 便是永远不 ...

  •   火刑台处,难民将受火烧的上官眇围成一圈,柴木在火中发出轰隆隆的刺啦声,这声音覆盖过台面上的一切。

      因为她没有叫喊,没有哭泣,众人最开始高声的叱责在大火愈燃愈高的景象前转变成了细声的嘀咕,有尚存一丝善心的人垂着眼皮抬眼试探着问别人:“她是不是已经死了啊?”

      别人也许压根不认识提问的那一个,奇怪地瞥了问者一眼后,便悻悻向别处走去了几步。

      “妈妈,那里在做什么?”离人群好几米远的地方,路过一对母子,那孩子眼神懵懂,年纪尚小,从未见过这样的大场面,他踮起脚尖一边往人群看去一边天真地问道。

      那母亲吃过的盐可比孩子走过的路还多,她远远就看见了这里的一切,大致也猜到了又在闹什么幺蛾子,听见孩子的问题,瞬间拉下了脸呵斥道:“别问这么多!这不是小孩子该看的东西。”

      她更拉紧了孩子的手,挎着篮子加快了赶回家中的步伐,那孩子的目光却始终跟随着那个台子,而在这对路过的母子的上方屋檐处,正有一个身着红衣的男子站在那里看着他。

      花百杀目睹了他们把上官眇架上台子、绑上杆子甚至点火的全过程,他没有任何动作,自始至终都站在屋檐上,就像在茶馆里头看戏一般,从容自若、气定神闲。

      不是他冷血无情,他嘴角似笑非笑扯起一个弧度,只是他太想知道,这个“心地善良”的人是怎么做到一次又一次将自己置于此种境地的?

      不说过于久远的几世,单就几十年前她被绑在村子里头的杆子上做的那个选择,也是那么令人匪夷所思。

      关于那一日的一切记忆都模糊了,可上官眇的神情花百杀记得清清楚楚——她面色青白,嘴唇毫无血色,和杆子绑在一块几乎要成了杆子的同类,她就这么奄奄一息地垂着头,面对要烧死她的人,竟真的看不出她有一丝害怕与怨恨。

      而今也是,竟没有任何挣扎,一声不吭地被火烧着,不是傻子就是......花百杀想不到还有什么人会如此。

      他收回思绪,眼看那台上浓烟飘飘,花百杀知上官眇就快撑不下去了,正准备跳下屋檐去救她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快速靠近火刑台。

      一袭月白色的长袍,袍身上绣着流光溢彩的云纹,身着这身衣裳的人本该是儒雅从容的,可墨无疾腰间的玉佩此刻正随他的脚步前后晃荡,比它的主人还要慌乱。

      在上官眇发生意外的这段时间里,他在府里头练剑,因着心中烦躁无比,所以心无旁骛。
      怎知这心无旁骛差点让他悔恨终生。

      “快灭火!”还没走进人群之中,墨无疾便对着那个方向放声喊道,声音里满是焦灼,细看,他的额角已渗了细密的汗珠,拳头紧紧攥着,似乎在以此克制心中的怒火。

      大家先闻其声还没见其人,听了这么一句高歌,纷纷转头看向他,竟连火烧活人的大戏都不看了。

      “凭什么?这可是那个妖尸的同伙!”那个负责点火的人站得离火刑台最近,还没瞧见墨无疾,便开口反驳道。

      百姓们看着墨无疾,正好方便了他拨开人群走近火刑台,听了这句话,他面上再度冷了几分,甚至眼底的怒气说得上恶煞了,墨无疾怒视着那个人,厉声开口,语速极快:“你是从何得知的?”

      “她手上戴了一个镯子,”这点火人原本还中气十足,被他这么一看,竟腿都有些发抖,可他有骨气,心里再怕也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那,那镯子就是那个妖尸的......”

      “蠢货。”墨无疾漠然瞥了他一眼,眼神锋利得可以将眼前的人凌迟一遍,他低声骂了一句,随即不再与他们纠结,抬腿想直接冲上台子灭火。

      然而,他刚抬起腿,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有了无数个分身,天地颠倒,阴阳错序,他晃了晃脑袋,手扶上脸,用手掌大鱼际处使劲按了按太阳穴,也没能摆脱一丝晕眩感。

      周围的人一脸惊讶地看着他,见此纷纷往后退了一步,他们的心里虽是害怕,但心中隐隐约约的好奇胜过了恐惧,大家还是抱着看戏的心态留在原地——都想知道这个衣裳华贵的人怎么了。

      扑通一声,只见墨无疾双膝跪地,又晃了晃脑袋,随后沉沉晕死在了离火刑台几步路远的地方,也正巧在那个点火者的面前。

      在那个点火者看来,刚刚还是那么跋扈狂妄的人,转眼间倒在地上躺得如同一具尸体一般,简直是上天看不下去来帮他的。

      他颤抖的双腿一点点恢复了原本的样子,众人默契地齐齐安静了有数十秒钟,数十秒钟,火刑台处只剩火的噼啦声,点火者的勇气渐渐在俯视着躺倒男子后重新升了起来。

      周围人看着他挺直了腰背,一改刚才瑟瑟发抖的害怕样子,趾高气昂地说道:“看,摆明了他们都是和那个东西一伙的,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

      可昏迷过去的墨无疾并不知晓这些事情,在那短短的数十秒钟,他眩晕着,灵魂仿佛飞回到了遥远的已被遗忘的过去。

      ——

      那个时候,他还不叫墨无疾,无疾无疾,这是祝福的话,希望他没有疾病,平平安安地长大,这本该是再常见不过的父母对于孩子的祈福,可放在他身上,却费尽心思也没有得到。

      当然,墨无疾最开始是不知道的。

      奈何曾经的无数个夜晚,墨无疾反反复复做着一个噩梦——那个噩梦他谁也不敢告诉,明明只是一个梦,他的心却总升起一股让他冷汗直冒的恐惧。

      那个梦永远是模糊的,可这一次,却清清楚楚。

      月黑,风高,某处大气的宅邸,朱红铜环的大门漆光锃亮,越过大门,可以瞧见一个看上去约莫八九岁、衣着单薄的小男孩正孤零零跪在院子中央的石板地上,坎坷又坚硬的地面压得他的膝盖生疼,但他面上木木的,没有任何表情。

      “林无安!——”洪亮的声音从男孩的身后传来,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步伐矫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她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指着男孩,定定站了两秒钟,随后是一连串不停的骂声:“你个下贱东西,就一会儿没看住你,你又跑到哪里去了?林老爷说过多少次了,你不能出门,你都听到哪里去了?”

      老妇说着说着,便举起手来要向那男孩打去,男孩的身子下意识颤了一下,他想躲最终却没有躲,林无安知道,躲也是躲不过去的。

      梦中模糊的老妇此刻清晰得连她的眼角长了多少条细纹墨无疾都数得出来,而一向听不清的那个名字,也终于分明了。

      原来是林无安,那个他千百次努力听清的名字,一听清,尘封的记忆顷刻间如洪水一般侵蚀了他的全身。

      墨无疾一下一下承受着老妇重重打在他手臂、肩背上的厚掌,她的力道极大,每一下都像是奔着他的性命去的。

      那会儿虽不是冬日,可入了夜的风依旧带着砭人肌骨的凉意,钝痛在冷风吹拂下往四肢中钻,风吹起落叶的沙沙声像是在替他哭泣,墨无疾跨越了时间重新感受那一切。

      却没有什么感觉。
      因为在那一下又一下的钝痛当中,他猛然想起来,林无安的从小到大,似乎都是这么过来的。

      无安无安,无论怎么解释,从这两个字中都找不到任何关于祝福的解读,而为他取了这个名字的人,也曾直白地告诉过他,无安,就是希望他不得安宁。

      思绪飘啊飘,飘啊飘,墨无疾晕眩着,眼前的一切转着圈圈,转眼大变样,更年幼的他站在一个中年男子面前。

      墨无疾以小小的林无安的视角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但他说出的每一句话,做出的每一个动作,都无法真的由他自己控制,这大概是因为,他眼前这一切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他站在书房中间,双手握成拳头贴在大腿两侧,手心全是汗。

      他的父亲正在和什么人说着话,那个人站在书房的暗处,林无安又唯唯诺诺,只敢迅速往上瞟一眼后立刻低头,是故墨无疾看不清那个人的模样。

      男人一看见林无安,原先还笑容满面,转眼便拉下了脸,他朝着自己的孩子怒声呵斥道:“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看样子,他是闯进去的。

      “爹,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林无安再次攥紧了手,他心中有的不是愤怒,而是紧张。

      他为什么会冒着挨打受罚的风险走进书房?

      墨无疾左思右想,在那股眩晕感中苦苦回忆着,终于,他记起来,是这一日来家中教书的先生说到名字是蕴含了父母对孩子的祝福的......

      无安无安,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呢?
      他那会儿双眼带着光问教书先生。

      “这,”只见教书先生虚虚移开了眼珠子,看向一边斟酌再三才提议道,“小公子,你还是去问你的父亲吧,他会比老夫知道得更清楚。”

      于是就有了林无安闯进书房的这一幕。

      在他开口问完那个问题之后,屋内便沉寂得如棺材内一般,而他的父亲——林宗——的脸上也恰巧铁青得仿佛死人。

      林宗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冷笑了一下,随后立刻便有两名护卫上前按住了林无安的肩膀,墨无疾待在林无安小小的身躯中,无法反抗,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用力拖出了书房。

      他是面对着书房被拖出去的,那两个护卫对他没有一丝对小公子的尊重,按着他肩膀的力道几乎能生生压扁两只叠在一起的老鼠。

      在那之前,林无安一个不经意间的抬头,正巧遇上林宗身旁那个心腹从暗处转过头来,于是,墨无疾借着年幼的他自己看清了那个人的长相。

      林宗身旁的那个人,竟然与他们在花镇茶馆中遇见的说书先生——庞文——生得一模一样!

      他心中一滞,几乎是一瞬间,墨无疾脑海中各个无头无尾的碎片快要串在一起,连成一条完整的线——这时隔千百年,他们是同一个人吗?他疑惑着。

      可就在此时,那股强烈到令人作呕的晕眩感又侵蚀了他,他思忖的一切又被打乱,甚至是撕碎了丢到脑海四面八方,他又什么都不明白了。

      墨无疾的眼前转啊转,转啊转,等到他再次从晕眩中醒过来,才猛然发现眼前的一切又变了个样子。

      不是院子,不是书房,还是林无安的视角,依旧是九、十岁的身形——墨无疾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然而他却走出了宅邸,孤零零游荡在入了夜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林无安在一处地方徘徊着,似乎是在等待什么人,可墨无疾想破了脑袋,也没有想起来自己曾经等过什么人。

      他干脆不再想,本本分分困在年幼自己的身躯之中,听着他一下一下的脚步声。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顿住了,再过两秒,他竟跑了起来,墨无疾立刻醒过来,与林无安一块看着眼前的画面,不远处有一个与他一般大的孩子正朝他跑来。

      黑暗中远远看不见那孩子的模样,离近了墨无疾也没能认出对方是谁,直到他自己稚声喊了一句:“眇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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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全文大概四卷五十万字。 虽身为小作者,却有极致人品,绝不弃坑! 欢迎大家养肥呀——(在此求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