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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回炟山 辰眇六年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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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眇六年春,春雨初歇,东风送暖,千门染春。时逢政通人和,无苛税扰民,农桑兴旺、百业安稳,四海无兵戈惊扰,和永嘉时年相去甚远。
这其中多有上官眇的功劳,但也少不了新科试选上的人们,因无人称帝,所以臣子也渐渐无人自称了。
如今这忧国忧民又有才有德的男男女女们,只是自谦为书生,而他们的议事阁,则取名为安世阁。
在他们其中,有一书生尤为显眼,他年岁三四十,可是有半头的发都白了,终日坐着轮椅,发表意见向来书写在纸面上示以众人——因为他曾有哑疾,近来才恢复,少言最好。
上官眇对此人颇为熟悉,他们曾经见过一面,是在那“皇宫”中的御书房地下的暗室之中,这个人正是被林永嘉囚起来的林觉。
林觉是书生们的头头,虽然不能口若悬河,但是书下的每篇文章都令人拍案叫绝、心折不已,更别说他那一手字笔走龙蛇、遒劲有力,自然而然,每个人都对他极为尊敬。
上官眇也一样,所以今日,她特地前来拜访林觉,告诉他她要离开皇城的消息:“林叔。”
“小眇?”看见来者,轮椅上的林觉先是一愣,都顾不上关心自己的嘴巴了,城里的人都知道,上官眇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他也不怎么见到她,反应过来后,他用言语热情欢迎道,“快、快请进,今日怎么想出来走走了?”
“我打算出去走走。”她没有往屋子深处走,就在大门处直言道。
“出去?去哪?”林觉见她不打算久待,也没有再说。
“还未想好。”上官眇短暂思忖了一会儿,实话实说。
“也好。”林觉默默看着她,沉默几秒钟后,郑重地点了点头,而后又极诚恳地说道,“这些年来真是辛苦你,多亏有你,如今不仅城内,周边都安稳了,你要出去走走也好。”
二人道别,上官眇沿着出城的路走。
她没有多少东西,收拾完了全身上下也就拿着一个包袱,和她七年前来这里时一样——想到这里,她忽然知道了自己要去哪儿。
她要回家,回炟山。
为防周围的人认出她来,她戴着掩面的面纱,出了城,走出百米路,等周围空旷了,无人能看见她的时候,她才把面纱揭下。
毫无隔绝地呼吸春日的空气,再无人向前簇拥她唤她是救世的神女......上官眇心中百感交集,在空旷的大地上,忍不住回过头去看了眼皇城高耸的城门。
七年光阴,岁月在她的脸上没有留下多少痕迹,一个人既不大笑也不大哭,甚至门也不迈,风吹不着雨打不了,岁月能有什么办法。
只是她的眼神比起从前来多了一些朦胧,似乎看哪里都是虚虚地瞧着的,又仿佛她的周身蒙上了一层雾。
她扭回头去,往炟山的方向走。
茫茫的大路中,向炟山方向走的人,只有她一个。
她素色的衣裙被城外的风柔柔地吹起,在裙角处,一丛刺绣的竹子在风吹起的褶皱中翻腾。
——
春日的蜀山,最高处还是白雪皑皑,只是幽谷之中已经遍地灵草,没有了锁世阵的限制,世间的灵气氤氲,万物化醇。
天上有一队飞得七上八下的“鸟”——离了近看,才知道那是一队初学御剑的蜀山子弟。一个个衣着一样,素白色的衣衫,不是纯白,打理起来比较轻易,又显精神气。
踩着剑飞在最前头的,是里面最稳当的一个,显而易见,那是他们的师父,长白的胡子、瘦削的身形,远远看去,堪称仙风道骨。
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最爱捉弄弟子,实在算不上是什么谪仙人,反而和街市中那些耍戏的老头没什么分别,毕竟他是墨老头。
“师父!师父!不好了——”有一个人明显生疏地御着剑,一边往墨老头这边赶,一边慌张地大喊道。
“什么事在天上还大惊小怪的,不怕惹了老天生气啊?”墨老头头也不回,就这么带着他们慢悠悠地往前飞。
“小豆子他练不好,整个人都摇摇晃晃的,就快摔下去了!”那个人指着队伍中最晃荡的那个人解释道。
闻言,墨老头朝着那人所指方向瞥了一眼,果然,那人简直整个都四面八方旋转了起来,在空中像个陀螺一样,十分让人发笑。
墨老头仰天哈哈了两声,把眼前的弟子搞得一言不发,正当他严肃了起来,旁人都以为小豆子终于可以停下之时,这老头却一转方向,挥别了他们:
“你们先练着,为师先去吃个饭——放心,你们都死不了!”
说罢,他便朝宗门飞去了,徒留一群扑腾的“鸟”。
从上往下看宗门,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墨老头的眼里,他眯了眯眼,看清楚后,直直朝那个身影冲去,整个人毫无征兆降落在那个人面前,将他吓了一跳。
“墨兄?带他们回来啦?”燕上毕竟上了年纪,也有大功夫,惊了一下,就恢复了平静,一如既往寒暄道。
“没呢,我让他们自己练会儿。”
“不会出事吧?他们毕竟......”都是些刚学御剑的孩子,又都不大。
“放心!死不了。”墨老头摆了摆手,信誓旦旦地说。
顺势,他在那院子中央的凳子上坐下,端起石桌上的茶杯喝水,燕上见他如此,也跟着坐了下来。
“你刚才又在想燕过云那丫头了?”墨老头虽然平时随性,一直吊儿郎当的样子,但还是个关心友人的人。
“逃不过你的眼睛。”燕上摇摇头,感叹道。
“想她了就去仙山找她回来嘛,这有什么,你都纠结多久了。”前前后后,这都过了六年了,作为一个爹,怎么连女儿都不敢面对呢?
可就算墨老头再怎么想关心自己的好友,无父无母无儿无女一身轻的他也是体会不到燕上的心情的。
“我还是担心,她现在还是一样,走不出来啊。”燕上话说得迷迷糊糊的,话中藏着比海深的情绪。
常祐生那小子和过云的事,他作为父亲,也是看在眼里的。如今,也只有一声叹息。
“唉,那倒也是。”墨老头瞥了一眼燕上,见他满脸似乎泡在一壶清苦的茶叶当中,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沉默当中,墨老头因那些事想起了自己救来的孩子,他给他取名叫墨无疾,他也对不起他,只是他也逃不了那命运之手......
而燕上也由自己的女儿联想至了昔日宗门之中功底最好天赋极高的墨无疾,说不可惜那是假的......
墨老头抬头,本想借此机会说起墨无疾,可他刚一抬头,便见对面的燕上和他照镜子似的,一样的眼神、一样的情绪。
顿时,两个人都默契地闭上了嘴巴。
——
炟山和七年前一模一样,就连草木花石树果似乎都没有任何差别,上官眇走入其中,心中有些震惊。
外界千变万化,若换作繁华的皇城,三五年也可以说是沧海桑田了,可这里却仿佛时间静止了一般,什么都和以前一样。
霎时间,上官眇一路走来仅有的那些“为什么”“有什么意义”的怀疑一并烟消云散了。
她的心静得心跳都快停止了,可是接近了熟悉的炟山,而后走近了熟悉而又陌生的家,她越走下去越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一边推她离开一边又拉她回去。
在山林之间,她放慢了脚步,但仍然一步一步走着。
脚下的石子她仿佛都认得,回到自己长大的地方,心里是有一股傲气的,因为她对此地什么都知悉。
眼前出现了一个小型的湖泊,沿着湖泊的源头向上走,就是她住了十几年的地方了。
越来越接近,越来越心慌。
她害怕看见那里一成不变,然后控制不住沉入了回忆中想起太多,于是泪流满面。
同时,她也害怕屋子前生满了杂草,里头布满灰尘,甚或严重到被林中的野猪占据,于是连欺骗自己什么也没有变化的机会都没有了。
而眼前的画面告诉她,两者都不是。
屋子变了,可不是变旧变荒,反而是变新了。
院子内的花草在春日中摇曳,上头还有些晨时凝成的水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在空地上摆放蔬菜瓜果的架子居然满满当当的,而且一个个都是刚摘起来的样子。
那些桌椅板凳也都擦拭得干干净净,简直像新打制出来的一样,可上官眇知道,它们都快三十岁了。
眼前的一切简直——荒谬。
是谁住在这里?后知后觉,她心中渐渐升起一阵愤怒,自己的家被外人霸占了去,怎么可以?
这么想着,她加快了脚步,气势较汹汹地走进院子,路过那些花草和新鲜的蔬果,径直走向大门。
门一向是没有锁的,只是里外各自有一个门闩,这点倒是没变。
现在这门闩是从外关上的,大概是那个人出去了,不知去了哪,总之不在这里。
上官眇毫不犹豫打开了门,心里有的只是对这鸠占鹊巢者的愤懑与不快。
这木门和从前一样,但是又有不同,开关更顺畅了,似乎是门底下的老毛病修缮好了,就算是这样,她依旧不能原谅这个人。
思绪短暂被牵扯回从前的木门的这一刹那,上官眇听见了靴子走在草泥地上的声音,就在不远处,是从屋子后门外传出来的。
正当她以为那人要从后门走进屋内时,靴子踏上了走向前院的石子路。
石子路与屋内的铺设天差地别,她耳朵本来就敏锐,自然听得清清楚楚。
那双靴子即将转弯、要来到这扇木门这儿了......
她的心扑通扑通,居然前所未有地剧烈跳动起来,又是一股力量牵扯着她,她难以动弹更别说进退,进退也两难。
莫名其妙的,她竟然下意识一个闪身进了屋内,并轻关上木门,躲在了门后面。
可已经来不及插上门闩了,那个人已站在门外,而她,明明站在自己家中,却有种紧张感。
门闩被人打开了。
墨无疾一下子便注意到了,这也显而易见。
什么人?居然追杀到了这里?
他穿着一身朴素衣裳,若不是那张脸和一身的气质鹤立鸡群,简直就和寻常村庄里的农户没什么区别。
自从隐居在炟山中,墨无疾就再也没有拿过剑,而他的剑,也早已埋在了外头。
面对这幅情形,他无奈操起了手边一根刚砍的竹子,预备将外人喝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