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在假装服从》西弥斯

56、从不可能中找到可能

　　摇椅发出咯吱的响声，几人循声看去，发现那双睁开的眼睛早已悄然合上，原本死寂的植物迅速吞噬最后一块地图，胸口那朵已经失去活力的花蕊重新绽放，花瓣叠叠盛开，在周围一片死意之中十分刺眼。

　　陈小聪和磨非早已见惯了这样的场景，面无表情地旁观。

　　楚天闻沉默地将相框放在那句完全植化的尸体膝上，随后转身走了出去。

　　一队红色的机械蜻蜓飓风般地从他们头顶飞驰而过，尾部亮着的白光残留的晕影像飘浮着的幽灵。

　　“里面就是抑制剂，每隔30分钟就会发放一次。”陈小聪向上快速瞟了一眼，扭头同身后的几人说，“能看到这些蜻蜓说明我们离生活点越来越近了。”

　　生活点入口的屏障已经被破开，护栏已经陷入草丛里几乎要融为一体。地上有几道深色的痕迹，看上去像是轮胎碾过留下的。楚天闻稍稍放松警惕，至少不用思考待会如何绕开运出车辆了。

　　索索出动蜂眼，迅速收集周围的信息。

　　显而易见的是，这里说是生活点，实质上就是个难民收容营。一台台仅能容纳一人居住的圆柱型隔离舱堆在一起，密集程度堪比蜂巢。曾经用来安放病人的舱室，如今成为了花卉陈列馆，失去效用后变得全透的外壳可以将里面的情况一览无余，只有少部分还在运行，几台的净化机也在顽强抵抗，只是从布满杂草的外壳看出，它已经被入侵了。

　　“现在还有人住在这里？”雷达扫视一圈，疑惑发问。

　　磨非轻点下巴，熟门熟路地抬脚迈过地上的陷阱，雷达才发现他们的脚边均衡分散着方块大小的强力电片，一旦靠近感应范围，就能被电得七荤八素，机器都能干宕机几秒。

　　电片排列的顺序经过精妙布局，间隔的距离计算得恰恰好，必须走在道路中间不偏不倚，稍微倾斜一点都会进入感应区。

　　“靠。”雷达险些踩进范围区，没忍住爆了个粗口，但很快又蹲在旁边从自己的收纳袋里翻找着东西。

　　楚天闻看向周云洄，两人交换眼神就读懂对方所想。周云洄随即顺着道路向上看去，捕捉到一台隔离舱转瞬即逝的亮光。

　　他们正走在别人的监视路线中。

　　“这里发生过群体暴乱？”楚天闻看向磨非和陈小聪，看上去像是在询问，语气里却没有一丝疑惑。

　　“不止一起。”磨非撇过头回避视线，目光转向其他地方。

　　突然做出的封锁指令，仓促的行动，滋生的不只有对植化污染的恐惧。

　　陈小聪被楚天闻的视线盯得有些不自在，着急忙荒地往前走。

　　生活点里一片静谧，临时搭建的医疗室早已关停，甚至连仪器都来不及带走，仍由它们被蚕食。

　　楚天闻鼻尖动了动，他闻到一股非常清新的气味，就好像薄荷叶的味道。

　　自从进入污染区，浑浊不堪的空气跟棉花似地堵住他的鼻子，突然冒出的味道一拳挥散了那些气味，让他有些疲惫的大脑稍稍清醒。他昨晚几乎没怎么睡，准确来说，这段时间的睡眠时长严重不足除了前天晚上身心都累到极点的酣睡。

　　楚天闻昨夜趁着磨非和陈小聪熟睡时让索索检查了两人的身体健康状况，结果在他预料之中。磨非和陈小聪体内已经携带了火种，只是心流力极低再加上注射抑制剂及时，所以暂时没有出现症状。

　　他站在全透的隔离舱前，静谧地注目。玻璃上的两道影子渐渐重叠，周云洄站在楚天闻身后，目光越过他的肩头，分不清是在看舱内的植化者残留体，还是在看那双绿色眼睛。

　　“虽然不知道监视者是谁，但从我们靠近生活点外围起就已经进入他们的区域。接下来你想怎么做？”周云洄斜瞥了眼右后侧与雷达打闹的两小孩，放低了声音。

　　楚天闻不以为意。因为打从一开始，他的目的就不是找出污染源，而是想要验证许文琳手稿里的那个不确切的答案，而就在刚才他得到了结果。

　　彻底摧毁花苞或许是最优解，但这样做的后果可能也会导致他的死亡。

　　死亡？

　　楚天闻心里五味杂陈。

　　老实说，他其实在很早之前就预设过自己死亡的结局，又或者说无数次有过求死的念头，父母的意外、带着面具的生活和无法逃开的重重梦魇都成为他求死的助推剂，

　　那些困在自己脑海里的记忆，那些被自己吸收的情感，那些化为自己一部分的灵魂令楚天闻在每一个深夜都头痛欲裂，它们不会消散只是隐藏在看不见的地方等待触发，让他觉得无法喘息，甚至没有喘息的余地。

　　所以在面对死亡时他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甚至觉得有些解脱。

　　但这一切都是建立在——

　　楚天闻眼眸上抬，与看着自己的那双眼睛目光相触。

　　——周云洄没有出现之前。

　　他长久的沉默让周云洄有些着急，表情带着些不满。

　　“怎么不说话？该不会又在偷偷计划些我不知道的事情吧？”他像是在试探，又像是确定楚天闻有事瞒着自己。

　　楚天闻转过眼，脸上闪过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心虚，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提起许文琳的手记。

　　“圣会的七间实验室分散在诺斯德拉全域，这里说不定就有一间。”

　　沙罗星突然出现自体感染者，或许跟圣会的实验室有关。能源站下方的实验室就已经被植物所占据，并且隐隐有着向外扩散的趋势，这恰好能证明那些衍生种并不会安静地待在一处默默开花，而是会不断前进。

　　楚天闻回想着已发现的几间实验室的位置，试图从里面找到分布的规律。

　　“现在的情况找实验室还有什么意义？”周云洄侧身，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耳语，“你也想到了，火种是在转化这个星球。”

　　楚天闻眨眼表示同意，接着说出自己的猜想，“但近段时间才出现自体感染者。假设衍生种一开始就具有传染性，为什么先前没有出现除了圣会实验体以外的植化者？”

　　他的目光转到隔离舱里那具跪在地上，缩成一小团的植化者，那张完全植化的脸上似乎还保留着生前的痛苦

　　“你是说圣会可能有抑制传染的方法？”周云洄咂了咂舌，他的确没有想到这一块，也压根没有往这方面细想。

　　“李瑞纳研发的抑制剂并不能阻止传染的发生，也无法消除植化感染者体内携带的孢子，只是能够延缓他们的发病。如果我们能从圣会的实验室里找到抑制的方法，就能减少植化者的人数，说不定....”

　　周云洄出声打断，“不可能。”他环抱双臂，歪头抵在玻璃上，眼里少见地带着些悲悯，“它们要创造出第二个瑟法斯生态，就跟蒲公英播种一样，一旦开始就无法停下。植物和人一样，它们也需要生存，甚至有些植物为了生存还会掠夺周围的养分。除非时间倒回，一切重归原点，不然无法改变。”

　　楚天闻看着他，轻松地耸肩，“我擅长从不可能中找到可能。”

　　此时，有所发现的雷达冲两人抬高声音喊了一句，“我好像找到这些植物扩散的规律了！”

　　他激动地打开索索刚才收集到的生活点数据，“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

　　一张非常平常的生活点热能数据分布图，代表植物的蓝色几乎吞噬了整块区域。

　　周云洄不是很想看图猜意，没耐心地瞥了一眼，“别废话，赶紧说。”

　　“颜色深度向外递减，深色区域就是污染重灾区。”楚天闻认真回答，看起来像个三好学生。

　　“就是这样！”雷达重重点头，投向赞同的目光。

　　“所以呢？”磨非和陈小聪异口同声地说。

　　他俩非常专注地盯着光屏上的数据图，都快要盯穿了也没发现这些深色部位有什么异常，不过一个大一个小。

　　雷达放大局面图，点出C1和C2区域，“这两个地方颜色深度虽然差不多，但仔细一看还是略微有差别的。只是C1范围大，误导了你们的判断。”他用指节敲了敲，“C2才是真正的重度污染区。”

　　楚天闻瞬间明白，立马询问陈小聪和磨非。“这个生活点是不是第一批植化者隔离的地方？”

　　磨非思索片刻，回答：“对，就连第一例植化者也是在这附近的居民区发现的……”

　　周云洄突然掏出瞬爆枪向磨非身后发射，吓得他呆愣在原地，浑身颤栗。

　　楚天闻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向前迈步抱住朝周云洄扑来的陈小聪，同他说道：“有人在盯着我们。”

　　被击中的隔离舱爆开，里面的物体飞散出来。

　　雷达随后将回过神来的磨非拉到自己身边，警惕地望着那个方向。

　　等楚天闻走近的时候才发现隔离舱的后头躲着个瘦到可以看见脊骨额小女孩，她双手抱着脑袋，像鸵鸟一样扎进地里。

　　他转脸不悦地瞪了周云洄一眼，摊开手仿佛在说看你干的好事。

　　周云洄自知理亏，尴尬地抠了抠额间，稍稍咳嗽几声，“你…你没事吧？”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小女孩抬头看见他的脸吓得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还是楚天闻屈膝下蹲，与她平视，安抚道：“别害怕，这位哥哥没有坏意的。”

　　小女孩显然不相信这套说辞，但在楚天闻的柔情攻势之下，攥紧衣角的手逐渐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