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塔未眠时》潮声渡

2、灯塔里的照片 白厄琢

　　白厄琢磨着：“您是说，天黑前要去点亮灯塔？放心，包在我身上！保证亮得跟星星似的！”

　　万敌点了点头，这是他第一次对他有回应。

　　白厄心里一暖，捧着鱼汤喝得呼噜响：“这汤太好喝了！比学校食堂的强一百倍！里面放了姜吧？去腥！您手艺真好，回头我教您做番茄炒蛋，简单又下饭……”

　　他边喝边说，万敌靠在灯塔上听着，手里摆弄着渔网，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白厄脚边。

　　一碗汤喝完，白厄把碗洗得锃亮，送回灯塔底下，看见万敌在补渔网，凑过去蹲在旁边：“这渔网破了个洞，我帮您补？我奶奶教过我，用双线打结……”

　　他抢过渔网和线，手指灵活地穿来穿去，嘴里不停歇。

　　“您每天都这么忙吗？早上修灯塔，中午做饭，下午补渔网，晚上点灯？这日子过得比我导师的时间表还准。您就不想出去走走？比如去市区逛逛，看看电影，吃顿火锅？我跟您说，有家火锅店的毛肚……”

　　万敌的目光落在他翻飞的手指上，没说话。

　　白厄补完洞，把渔网递给他：“您看，跟新的一样！以后有这活儿尽管找我，保证比修离心机还利索。”

　　万敌接过渔网，指尖碰到他的手，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

　　白厄没在意，指着他手里的海螺：“这海螺真好看！是捡的吗？我听说海螺能听海的声音，您试过没？”

　　他拿起海螺凑到耳边，“呜——”的声音像风声裹着浪，他眼睛一亮：“真能听见！万敌你听！”

　　他把海螺递过去，万敌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放在耳边。

　　白厄看着他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突然觉得这孤岛好像没那么冷清了。

　　“好听吧？”白厄笑得灿烂，“等我录到蓝鲸的声音，比这好听一百倍！到时候放给您听，保证震得您耳朵发麻……”

　　夕阳的余温透过海平线，照耀在他的身上。

　　下午时分，白厄在木屋门口调试设备，声波记录仪“滋滋”响着，他戴着耳机，嘴里哼着歌，脚跟着节奏打拍子。

　　“录着呢？”万敌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吓了他一跳，耳机差点掉地上。

　　“是啊！”白厄摘下耳机，眼睛亮晶晶的，“试试设备灵不灵。你听，这是海浪声，这是风……哎你听这个，像不像小石子掉水里？”

　　他把耳机塞给万敌，万敌迟疑地戴上，白厄凑在他耳边说：“这是水下麦克风录的，要是‘海蓝’来了，能录到它们的低频声，跟远处打雷似的……”

　　万敌听了会儿，摘下耳机递还给他，没说话。

　　“你别不信，”白厄拍着胸脯，“我跟‘海蓝’杠上了！去年……”他突然顿住，脸上的笑淡了点，“总之，我一定能录到。”

　　万敌看着他，眼神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白厄赶紧岔开话题：“对了，岛上有淡水吗？我刚才看了，那木桶接的海水太咸，没法喝。”

　　万敌指了指灯塔后面，做了个“泉眼”的手势。

　　“有山泉？太好了！”白厄扛起水桶就走，“我去接点水，回来给您泡杯茶？我带了绿茶，解腻……”

　　他的声音渐渐远了，万敌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渔网不知不觉攥紧了。

　　接完水回来，白厄又开始说个不停：“那泉眼真隐蔽，周围的草比我还高！水甜丝丝的，比矿泉水还好喝。您平时都喝这个？够不够用？不够我给您做个储水罐，用塑料布和石头搭，简单得很……”

　　万敌蹲在礁石上撒网，他就蹲在旁边看，手指点着海面：“这儿的鱼多吗？我刚才看见有条银鲳鱼跳起来，比我巴掌还大！晚上能加餐不？我会烤鱼，抹点盐就行，外焦里嫩……”

　　夕阳把海面染成橘红色时，白厄主动扛起设备：“我去点灯！保证完成任务！”

　　他噔噔噔跑向灯塔，万敌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喊了一声：“小心。”

　　白厄回头，笑得露出白牙：“放心！我身手灵活着呢！”

　　灯塔里黑漆漆的，弥漫着木头和铁锈的味。白厄摸着铁楼梯往上爬，“吱呀”声在空荡的塔里回荡，他却哼着歌给自己壮胆：“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

　　爬到顶层，灯室里的控制台落着灰，他拿起抹布擦干净，看着那些按钮和拉杆。

　　想起万敌白天的样子，学着他的动作抓住大拉杆，用力一拉。

　　“咔哒。”

　　暖黄色的光柱突然刺破黑暗，射向海面，像一把打开的扇子，把浪尖都染成了金色。

　　白厄趴在玻璃上往下看，海浪在光里翻涌，远处的礁石像卧着的黑兽。

　　“哇——”他忍不住惊叹，“太壮观了！万敌你看！”

　　他往下喊，却看见万敌站在塔下，仰着头看他，手里提着个水桶，里面的鱼在扑腾。

　　“灯亮了！”白厄朝他挥手，“够亮不？能照多远？”

　　万敌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木屋走。

　　白厄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光柱不仅照亮了海面，也照亮了心里某个闷闷的角落。

　　他在灯室待了很久，看着光柱在海面上扫来扫去，耳机里的海浪声渐渐混进些别的——像是远处的风声，又像是谁在低声说话。

　　他想起一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他在观察塔里看着设备屏幕变空白，听着外面传来绝望的喊声，一动也不敢动。

　　“别想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脸，“白厄，你行的。”

　　楼下传来脚步声，他探头往下看，万敌站在楼梯口，仰头看着他。

　　“你上来坐会儿不？”白厄招手，“上面能看见星星，比市区清楚多了！”

　　万敌没动。白厄也不勉强，指了指水桶：“钓着鱼了？晚上烤着吃？我带了孜然粉……”

　　万敌转身走了，白厄看着他的背影，拿起耳机戴上，里面的海浪声好像温柔了点。

　　夜深了，白厄才从灯塔下来，回到木屋，看见门口放着个盘子，里面是两条煎好的鱼，旁边还有两个红薯，冒着热气。

　　“万敌也太贴心了！”他拿起盘子冲进屋，刚要喊“谢谢”，又想起万敌可能已经睡了，只好把话咽回去。

　　鱼肉煎得金黄，外焦里嫩，红薯甜得流油。白厄吃得满嘴是油，心里暖烘烘的。

　　他想起万敌沉默的样子，想起他递过来的海螺，想起他刚才在塔下仰头看他的眼神，突然觉得，这孤岛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吃完收拾好，他把盘子洗干净送回灯塔底下，看见万敌的房间还亮着灯，窗户上投着他的影子，好像在看什么东西。

　　白厄没打扰他，轻手轻脚地回了木屋。躺在用干草铺的“床”上，他看着屋顶的破洞，那里能看见几颗星星。

　　“‘海蓝’啊‘海蓝’，”他对着星星说，“你们可得快点来，不然我跟万敌就只能天天吃鱼了……”

　　他说着，嘴角带着笑，渐渐睡着了。梦里，有蓝鲸的叫声，有灯塔的光，还有万敌难得露出的、浅浅的笑。

　　灯塔底层的房间里，万敌看着桌上的旧照片，照片里母亲抱着小时候的他，背景是亮着的灯塔。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照片，耳边好像还能听见白厄的声音，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撞在他心里那堵封闭了很久的墙上。

　　窗外，灯塔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光带，像一条通往某个地方的路。

　　万敌看着那道光，慢慢握紧了手里的海螺——那是白厄刚才硬塞给他的，说“听着能想起开心的事”。

　　他把海螺凑到耳边，“呜——”的声音里，好像混进了白厄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