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华胥》一炁

4、你可知罪 这身体里好

　　谢落梧大吐苦水，“我头死了九次，又重生九次，可我既不是主角也不是配角，凭什么这么惨！”

　　折丹有些吃惊，“你看过这本书？”

　　她顿了顿，忽然朝着左右看了看，这才将门闩上。

　　“你先换身干净衣服，稍等我片刻。”折丹说着，给谢落梧塞了一件宫女穿的衣裳，又准备了毛巾和一盆热水，便独自朝着内堂深处走去。

　　谢落梧简单擦了擦身体，刚套上干净的外衫，折丹便捧着一个不起眼的木盒进来。

　　她打开木盒，从中取出一沓装订整齐的A4纸，那纸张已有些发黄发脆。

　　谢落梧小心翼翼接过来，生怕那些纸在自己手中碎成渣，“这里空气有些干燥啊，你要是能带物品穿过来，带把枪多好。”

　　折丹无奈一笑，“这便是全部剧情了。”

　　谢落梧一眼看到书名——《庶女重生之凤倾天下》，又迅速扫了几章，约莫确定了之前的猜想。

　　男主是太子，楚流璟是恶毒男配，而她竟连个名字都没出现。

　　她又连翻数页，问折丹：“我的名字呢？”

　　折丹默默将书翻回第一页，指着第一页第四段，“呶，你不就在这？”

　　谢落梧目光一顿，细细看了看剧情：

　　【林意梦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还能感受到明月殿那冰冷石板，以及满地的粘腻鲜血。上一世，她身怀六甲，却被太子妃折磨致死。再一睁开眼，她竟重生到十六岁这年。

　　她死死攥着被褥，良久才落下眼泪。回想上一世，她从水中救起太子，却被姐姐林轻念冒领功劳。

　　林轻念当了太子妃，生怕林意梦说出秘密，竟让她也进了太子府，给太子当了侍妾。

　　京城都说她姐妹二人情深，却不知太子妃只是为了堵住她的嘴。那之后，太子妃杀了太子的白月光，却嫁祸于她。

　　太子得知此事后，对她心灰意冷，致使她落入太子妃手里受尽折磨，最终一尸两命。

　　林意梦思及此处，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重来一世，她定让林轻念付出代价！

　　她要让太子亲眼目睹，太子妃是如何杀了他的白月光。她要让太子一点点厌恶太子妃，她要让太子妃永世不得翻身！】

　　这样的剧情，谢落梧不知道看过多少个。

　　但她仍旧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除非——

　　“我难道是这个倒霉白月光？”

　　折丹点了点头，“再之后，林意梦拒绝做太子侍妾，转而做了太子妃的贴身宫女。她利用前世信息差，先是帮其他妃子讨得太子欢喜，后是助长太子妃争风吃醋的风气。”

　　谢落梧道：“所以，女主的第一出戏，是让太子妃杀了我？”

　　折丹又点了点头，“女主重生后有意隐瞒你的身份，只说你蓄意勾引太子，从而引导太子妃杀了你。”

　　谢落梧有些愠怒，“这女主好没道理，凭什么要害死一个无辜之人，给自己复仇？”

　　折丹竟尴尬一笑，“剧……剧情而已，对了，你是怎么知道我的？”

　　谢落梧忙将楚流璟同她说的事全盘托出，又补充道：“倒是没想到太子身后的人并不是你，而是重生的女主。对了，这是他给我的信，可惜我没学过小篆，你认识吗？”

　　折丹接过信，却奇道：“璟王一个书里的人物，怎么会有穿书人这个概念的？”

　　谢落梧也有些茫然，又听折丹沉声道：“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你看这封信，”折丹将信纸展开，指着那一行行小篆道：“这种描写方式很像是一个人在说，另一个人在记。”

　　谢落梧听得此话，又细细思量一番，这才恍然大悟，“所以是璟王身边有一个穿书人，他才按照这种思路来揣测太子。”

　　折丹叹了口气，“想来那个穿书人和你一样不知道剧情，但知道书里的结局。他此时定是被璟王关了起来，那璟王心思缜密，心狠手辣，阴冷狡诈，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谢落梧还未接话，又听折丹问她：“你是从什么时间过来的？”

　　“2030年4月，你呢？”

　　折丹诧异道：“我是2029年过来的，可我在这里呆了八年。”

　　谢落梧心一沉，“什么？！八年你都没能离开？那我岂不是也没办法离开？”

　　折丹深深地望着她，那眼神很是奇怪，是一种深不可测的哀悯，她顿了顿，才低声道：“只……只要走完剧情，活到故事结局，我……我们自然就回去了。可你还活着，剧情便出现了偏差。”

　　谢落梧却不以为意，“条条大路通罗马，如果我一个炮灰就能改变这个世界，那这就没办法了。”

　　正说话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一名宫女急道：“折丹姐姐，璟王身边的李公公过来说，皇上大驾光临前殿，要见谢落梧。”

　　两人都被吓了一跳，折丹连忙将那沓纸塞进谢落梧怀里，“如果璟王身边真有穿书人，这书你看完便将它毁了去，以免泄露太多天机。”

　　谢落梧一边点头，一边惊讶地想，她一个罪臣之女，皇上为什么要见她？

　　……

　　出了内堂，便见李公公正在回廊处焦急的走来走去。

　　谢落梧喊了声：“李四。”

　　李公公赶前两步拉着她，“你可算出来了，换个衣裳而已，你在这过夜得了。”

　　谢落梧想起方才和折丹的话，此时看谁都像是同类，忍不住眯起眼睛看向李公公，“奇变偶不变。”

　　李公公轻哼一声，“可别变不变了。”

　　谢落梧有些失望，看来李公公不是她要找的人。

　　又听李公公捏着嗓子道：你可听清了，虽说皇上砍了你爹，可他那时也是气上了头，今日你只需说上几句谢大人的坏话，给皇上个台阶，自会消了你的罪过。”

　　谢落梧点了点头，“昏君啊？”

　　李公公吓了一跳，猛扯了扯谢落梧，“这是东宫，是皇宫内院！你说话注意点！”

　　眼见谢落梧便噤了声，他便正了正身上的衣裳落后两步，心里想着楚流璟的话：“待她知道只有我能决定她的生死，自会对我死心塌地。”

　　明珠殿内已放了一道暗金色的山海屏风，将主座上的人遮得严严实实。一众妃嫔早已退下，只剩太子等人分坐两侧下首位置。

　　谢落梧硬着头皮走到殿中跪下，朗声道：“给皇上请安。”

　　屏风后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起来吧，你便是谢朗女儿？”

　　谢落梧恭敬答道：“是。”

　　又听屏风后的人道：“听璟儿说，你并不同意谢朗政见？”

　　谢落梧朝楚流璟望去，却见楚流璟正一副神游世外的模样，丝毫不见半个眼神。

　　按李四所说，她只需诋毁原主父亲几句，讨得皇上欢心，便能洗脱罪孽，重获自由。

　　可她总觉得不对劲，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个皇帝，难道真会因为三两句话，便将立场摘得分明？

　　算了，反正这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她跪直身子，“回皇上的话，我为谢朗之女，并非我之过错，我为他感到——”

　　太子妃用团扇遮住半张脸，一双眼里满是哂笑，这谢落梧这贱婢为了活下去，连死了的亲爹都要羞辱一番，殊不知皇上最恨这种背信弃义之人。可她若不贬低自己亲爹，却又驳了皇上面子，总之她今日难逃一死。

　　可谢落梧却支支吾吾的卡在那里，“耻辱”一词酝酿在舌尖，可她却如鲠在喉，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

　　她说不出诋毁谢朗的话来，至少不能用这副身体说出这种话。

　　原主为了父亲的气节，甘愿遭受折辱，乃至撞墙求死，也绝不愿替父亲低头。

　　而今她一个来自现代的游魂，竟为了一条小命，将这对父女的骨气彻底摒弃。

　　反正她已死了九次，再死一次又有何妨？不过是挨那一时半刻的痛。

　　谢落梧暗自咬了咬牙，猛地以头撞地，发出“咚”的闷响。

　　“皇上！我认为爹没错！”

　　明珠殿顿时陷入死寂，她方才那般显然是要同谢朗划清界限，如今竟又像谢朗那般固执的顶撞皇上。

　　良久，皇上才开口道：“你觉得，朕同意璟儿抗衡高国，是在草菅人命？你可知道高国杀了多少楚国百姓，又如何践踏楚国尊严！”

　　他声音里并无情绪起伏，可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却让谢落梧恐惧不已，身子抖个不停。

　　她脸色发白，眼泪竟抑制不住的涌出。

　　“皇上，”谢落梧声音哽咽，“疆土被侵，自当奋起抵抗，可如今高国兵力鼎盛，楚国连续三年天灾人祸不断，百姓果腹尚且困难，怎能与其针锋相对。”

　　她深吸口气，颤抖着声音续道：“我爹看到的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因而想要休养生息。您看到的是‘壮士匣中刀，犹作风雨鸣’。既心皆为楚国，且木已成舟，何必再论是非。”

　　她此话说的一气呵成，全不是她脑子里所想，好似这幅身体里一直窝着一股怨气，如今终于得以吐露。

　　殿内众人皆将她看着，便是楚流璟，也收回神识，转过脸来定定的望着她。

　　只见谢落梧那张苍白瘦削的脸上，两行清泪由莹亮的眼眶里滑落，已分不清到底是谁在掌控这幅身体。

　　他对她有了诧异之感，到底是移不开视线了。

　　“好个谢朗，死了也不让想让我安生。”屏风后传来一声自嘲似的轻笑，随后走出一名身穿暗金色常服的中年人，他凤目微挑，不怒自威，周身一股凌厉雍容气度。

　　谢落梧怔怔的将他望着，心想着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何必再露胆怯，便安心跪地等死。

　　可随后，她肩膀被轻轻拍了拍，耳边传来一声叹息，“朕……于心有愧。”

　　谢落梧心头一热，“我爹是为心中心中道义而死，他心中坦荡，何须愧疚自谴。”

　　“好，好！”皇点了点头，他躬下身去，亲手将谢落梧从地上扶起。

　　“传朕口谕，谢家之女谢落梧，才德兼备，直言不讳，朕心甚慰。今嘉其才能，特赦谢落梧罪名，赐还谢家宅邸，待夏至日庆典时，另封郡主之位。”

　　谢落梧呆呆地站了片刻，这才跪地叩首道：“谢……谢主隆恩！”

　　那边太监已记下口谕，服侍着皇上离开东宫，太子紧随其后。

　　待皇上走后，一片寂静的明珠殿内，忽然传来“砰——”的一声碎瓷响。

　　太子妃冷笑着站起身来，“好个谢落梧，本宫只当你是个勾引太子的小贱人，现在本宫看你是个大贱人——”

　　她对上楚流璟冰山似的视线，骤然噤声。

　　“谢落梧，跟我回璟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