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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与昼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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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封信:
亲亲吾兄:
近日气候不豫,乍暖还寒,不知是否有多加衣服?
我和奶奶一切都好。前几天放假,我还带着奶奶一起去西山摘槐花,回来后我向桃桃请教做了槐花饼,随信给你寄过去了,你也可以给蒋飞哥他们分一分。虽然卖相不好,但这是我从无数失败品中挑出来最松软的一个了,你不许说不好吃,必须给我回一封情真意切的夸奖信。
我最近正忙着找工作。艾维介绍我先去黄直先生那里当助理积累经验,之后再想办法在政府谋一个职位。黄先生是一个无聊的人,做得事情也很无聊,不过这世道女子谋差事本就不易,所以我还是决定先试试,哥哥觉得呢?
就这些事,哥哥清明节会回来吗?自从那件事之后,你都躲了我快一个月了,再不回来这个家就没你位置了!
生气的妹妹
民国二十一年三月一日
第二封信:
亲亲吾妹:
谢谢妹妹关心,哥哥在翼省一切都好,衣服随时节增减。
槐花饼很好吃,口感松软,回香浓郁,实乃天下第一槐花饼!此等佳物,我可没有给蒋飞他们分,我一个人都不够吃。作为回礼,我也给你寄了我最近做的苹果酿,夸奖信就不必了,只要等我清明节回来之后给我一个拥抱就好了。
我承认,我那天是有些冲动了。不论怎样,艾维先生毕竟也被你视为朋友,我不应该直接上去给他一拳。但我还是要说,艾维先生不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他不知道你自幼体寒,连暖手宝都没有常备;他不知道你虽然喜欢小猫,但是对猫毛过敏,还自以为投其所好地带你去猫舍,并且不带任何防护措施……我提这些不是为了凸显自己什么,只是这些虽然小但是和你息息相关事情,他都没有哥哥清楚的话,那你就需要慎重考虑这个人是否真正将你放在心上了。
这些天,我经常想起你小时候的事情。天天晃着小辫子黏在我身边“夏以昼长,夏以昼短的”,还经常披着一个红色小披风,拿着木棍张牙舞爪地要我陪你“练练”,说为日后成为行侠仗义的女侠做准备。我与黄直先生虽不相识,但是前几日恰好见了一面,确实如你所说,他是一个过于板正的人,和你的性情并不相符,并且我潜意识中总觉得他有些古怪。哥哥这里也缺一个助理,你不如弃了这边来翼省,我随时欢迎夏女侠的到来。
想你的哥哥
民国二十一年三月四日
第三封信:
笨蛋吾兄:
夏以昼你是小气鬼,不过,拥抱可以有。
夏以昼你是大笨蛋,不听我解释就溜走了,还闷不做声地想了这么多,要是我再不问你,你是不是默认我要和艾维成亲了?
我和艾维之间并无情愫。我和艾维是在法国留学的时候认识的,那时候他就和一个本地姑娘相恋了。只是他们家很传统,接受不了洋人媳妇,就要给他强行订亲。艾维不想耽误那个要和他定亲的倒霉姑娘,就想让我先和他假装情侣,拖住家中,之后再做打算。你知道的,我并不在意所谓女子名节什么的,而这样可以拯救两个要陷入不幸婚姻的女士,所以就答应了,没想到做戏那天就恰好被你撞见了……
夏以昼你也是个胆小鬼。我没有想到你的反应会这么激烈。我就是怕你误会,所以才下意识地想瞒着你。我并不是怪你打了艾维一拳,真正让我难过的是你当时居然一言不发地就去了翼省,你在逃避什么呢?
另外关于作黄先生助理的事情,我昨天已经答应对方了,也不好刚来就反悔。既来之则安之,说不定还可以查出什么,哥哥放心好了。
爱你的妹妹
民国二十一年三月七日
第四封信:
亲亲吾妹:
先说艾维的事情,很高兴你告诉了我真相,我得承认,我松了一口气。你说你不在乎名节,但是人毕竟是一个社会动物,生活在他人的偏见中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更何况这个世界对女子本就更为苛刻。
你说的对,哥哥是一个胆小鬼,他不忍,也不敢让自己的妹妹陷入这样的境地。所以他希望妹妹有一个真心待她的良人,可也害怕妹妹有了一个“良人”,他疯狂地嫉妒对方,挑对方的刺,以此证明自己才是那个可以一直陪在妹妹身边的人。他不知道这样畸形的情感会持续多久,但也知道这样的情感最后只会让两人都两败俱伤,所以他退缩了。
再说黄先生的事情,你自小就是一个很有主见的姑娘,打定主意做的事情,就是我也劝不动你。索性先不扫你的性了,给你寄了一把好用的手枪,不用谢谢哥哥。不过枪上附了我的evol,你使用它的那一刻我也会察觉到,不论前方有什么,我都会赶到你身边。
爱你的哥哥
民国二十一年三月十一日
第五封信:
亲亲吾兄:
我不知道这封信是否可以安全送到你那里,在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黄直确实有问题,他是岛国人安插在军方的内应,目的就是拿到全国兵力布防图。而事成之后,最先要攻打的就是处在边境的翼省。如果他成功,夏以昼,你就在前线了。
明明前几天我们还在犹疑,你可能只是觉得我初生牛犊不怕虎,所以才不惧怕世俗的目光,现在想来确实如此。我也害怕戳破这份情感的平衡,我害怕奶奶失望的目光,但是夏以昼,我更害怕的是失去你。
所以现在,我真的不怕了,我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爱你,我们来生再见。
爱你的XX
民国二十一年三月十六日
民国二十一年三月十八日,几份文件被地下党转移,一颗子弹射向了叛徒的心脏。随后,更多的枪声响起。三月十九日,夏以昼赶回在京城的家,家中空无一人,奶奶和妹妹都不知所踪。
民国二十一年三月二十二日,妹妹的绝笔信辗转送到了夏以昼手中。
第六封信:
亲亲吾妹:
今天,我在翼省落脚处门口的海棠花开了。相比往年,是晚了许多。我折了一枝下来,想要寄给你,才恍然想起,你已经不在了。
我从小疼到大的妹妹,全天下最好的XX,怎么会不在了呢?这一定是个噩梦吧。你现在应该正挽着女伴的手,神采飞扬地出门踏青,外面阳光正好,你最喜欢这时候出去游玩了。对了,上次你做的槐花饼我已经吃完了,你什么时候再寄一些过来呢?可是,你的信,京城一片狼藉的老宅,满脸悲戚的友人又旋涡般地地将我拉回这残酷的人间。
我恨不得死得人是我,但我又想到如果我先死,你又会如何悲戚,你的泪水会不住地往下流,我却再也不能帮你擦干它,只能等到流干、流尽,流到再也哭不出来,手会无助地颤抖,我却再也不能握住它告诉你一切都会过去……一想到这些,我就心如刀绞,所有的情绪都由被抛下的那一人承担,前路漫漫,我又怎么忍心你独自忍受这些,所以我亲爱的妹妹,你又如何狠心独留我一人苟活于此?
我不信,我会再次找到你,带你回家。
我爱你。
爱你的夏以昼
民国二十一年四月一日
……
后记:
民国二十六年,又是烽烟四起,战争一触即发。九月二十二日,《大公报》上刊登了两党第二次合作的消息。
“今天要去和A党在华省的负责人进行会谈,具体要协商的事项你应该已经看了吧。没时间看的话也没关系,我再说一下重点……”新调来的秘书在你耳边叽叽喳喳地叮嘱。你坐在车上,有些出神地望向两边不断倒退的街景,彼处还是歌舞升平,可远方早有人已家破人亡。
“我昨晚看过了。”你说道,秘书小姐噎了一下,似乎看出来你心情有些不好。车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那,那就好。”秘书小姐小心翼翼地瞟了瞟你紧抿的嘴唇,“那个,今晚的会议上,还会空降一个A党首领的心腹的事情您知道吧,就顶替那个刚刚被罢免的华省将军,具体是谁还不确定,我们的同志也还在接触。”
“好的,如果有消息请尽快通知我。”你意识到自己情绪不对,抱歉地冲秘书小姐笑了笑。
五年前,你前去刺杀黄直,也只是凭借一腔孤勇,枪响之后才有了一丝后怕。守在门边的警卫一拥而上,你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竟然阴差阳错的与B党卧底的成员打了个配合,他们从暗不见底的死牢中把你捞了出来,你也顺势加入了B党,才知道原来奶奶也是其中骨干。
只是此时正值A、B两党相争,京城也因为黄直之死风声鹤唳。为了减少人员暴露,你和奶奶只能假死脱身,以全新的身份远走他乡,甚至来不及给夏以昼留下只言片语。
也不能留。
夏以昼是A党的人。
五年,你由一个刚回国的天真的大学生,蜕变成了如今B党在华省的负责人。
而今,华省这边的大局稳定下来了,你也终于又有了光明正大和夏以昼相见的时机,你恨不得立刻坐火车去翼省。只是职责所在,今晚还得留下来和华省这边的酒囊饭袋扯皮。
车子停在了华省省府门口,还未等司机下车给你们开门,只见一个修长的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已经打开了车门。
“欢迎。”是那个魂牵梦萦的声音,你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最先映入眼中的是对方深重的黑眼圈,胡须却刮得很干净。他的头发长了许多,还有几缕碎发在微风中跳跃,好似从前,是夏以昼。
你努力将涌上的泪意憋回去,这里不知道有多少探子盯着,五年来练就的涵养让你轻松扬起一份得体笑容。“多谢,这位,长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