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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狐狸印记,狼的裂缝 ...

  •   【度假村、林荫旧仓、午后】

      天气说变就变,乌云压到近处,像把山收成一张更低的天幕。雷声一声比一声近,气味先到——湿土、松脂、被热气逼出味道的青苔。风穿过树冠,叶背翻亮,下一瞬雨骤然倾盆落下,像有人从云上倒下一整桶水。

      胡礼抱着画板与画袋疾奔,鞋底在湿滑石径上擦出一道急促的声。她的视线在雨幕里像刀一样划开一条路,迅速扫过四周,锁定不远那栋藏在林荫间的旧仓库。那是老度假村留下的服务仓,木檐低,墙面斑驳,铁皮屋檐被雨砸得响,却有一截干燥的阴影可容身。

      她低头冲过去,肩背承着雨线的重量,画板紧紧扣在臂弯。她一脚踏进屋檐下,视线还没抖落雨水,眼前一震——一双冷而克制的眼,正和她对上。

      穆天朗。

      他撑伞也躲入这处狭窄空间,伞骨刚收起,雨水沿伞面一股落下,溅湿地面的灰尘。这里不到两步宽,两人侧身都嫌逼仄。她往里挪半寸,他往外让半寸,手臂却仍不可避免地相触一下。

      那一下不是碰撞,是温度的交换。穆天朗指节动的一瞬,指尖不经意扫过她的小指,像一缕电流在湿冷空气里划过,轻,却准确地落在神经上。

      雨滴劈啪砸落,像把心跳放大。她的呼吸乱了一瞬,又很快收拢回来。明明只是空间太窄,却让空气里迅速升起一种难以言说的紧张与暧昧——不是亲密,像是在同一条细绳上各自立足,一动就会牵到对方。

      旧仓的木檐渗着潮,门框上还挂着褪色的编号牌。胡礼蹲下收拾画具,拂去画板边几滴溅上的雨;刷毛、海绵、测光卡,她一样样检查,手很稳。她指尖滑过那支勾线笔,脑子里电光一闪,抬手,在两人几乎贴合的缝里,轻轻扣住他西装袖口边缘。

      「借我一下位置。」她语气很轻,像在借一寸阴影。

      他微微一顿,还没反应过来,笔尖已贴着他腕骨外侧滑过,在袖口内襟的缝线边勾出一只指甲大的狐狸——两笔耳,一笔尾,线收得干净,像被缝进布里的印记。

      他低头:「这是什么?」

      「画一只我呀,先借你袖口住一下。」她抬眼,雨光在她睫毛上抖了一下,「下次看见,就别把我当陌生人。」

      她把笔帽按回去,笑了一下,那笑意像雨里的亮点,又补了一句:「放心,不咬。」

      她把画板夹紧,转身冲进雨里。雨像幕,迅速吞掉她半身轮廓,只剩一条坚定的线沿着小径向前。

      他站在檐下,低头看见布边那抹细线;脉搏在方才被点到的那一下微微一跳,喉结滚了滚。他没有抹去,拇指停在袖口,像把刚冒头的情绪按回心口。雨声遮住万物,却遮不住他掌心残留的一点热。

      他在心里很轻地吐出两个字:「狐狸。」然后把伞重新撑起,雨在伞面上铺开一层薄雾,他跨出檐下,没有回头。

      【度假村、总裁办盥洗间】

      水龙头被拧到最大,水声在大理石与玻璃之间来回撞,洗手台上溅起细密的水雾。他解开扣,把西装外套挂在门背的挂钩上,这才把衬衫袖口微微卷到腕骨,伸手到水下。水流顺着指节、掌纹一路滑落,带走雨后的潮味与草的气息。

      门背上的外套安静垂着,袖口内襟那条缝线处,——像故意留下的一点留白。

      他抬眼看镜子。镜里的人一向干净,服从秩序,衣角、领线、发际,都像被尺牍量过。今天多了一点不该有的暖,细得像光从百叶窗缝里渗进来,停在那寸布。

      他没有搓洗。只是让水把掌心的凉与躁一并压下,手指在水里收又放,像把刚升起的念头按回原位。她在雨里的背影一闪而过;那句轻飘飘的「放心,不咬」,在他秩序的边缘敲了一下。

      他关掉水,抽纸擦干掌心与腕骨。视线再次落到门背——外套还在,狐狸还在。

      他停了一拍,伸手把外套取下,拇指顺着袖口缝线轻轻一按,像在确认一个不该存在却已存在的符号。

      出门时,雷声远了点,天色尚阴。他把外套重新穿上,理直袖筒,转了转手腕,把袖口往里压半指,让小狐狸藏在布影里——不是要抹掉,而是要自己知道它在。

      他不喜欢没有安排的变数,原本也该把这件送洗或换掉;他却把它穿回身上。这不是投降,是自控:把变数圈进秩序可控的范围,并且留着这个印记。 ---

      【度假村、园区】

      这几日,胡礼穿梭在园区。她记路,不靠指示牌,靠风的走向、阴影的长短和脚底的触感。她在晨雾里踩过湿木栈道,在正午绕开最热的广场,在黄昏选一条能接触到晚风的连廊。她一边找灵感,一边观察边记录——不是为了写报告,而是为了把一所「度假村」从图纸上拉回人的生活。

      这度假村设计得完美,完美到让人不舒服。每一面墙都像是屏障,每一条线都像是把人框在预设的行为里。光是好的,却是冷的;水是干净的,却没有温度。她从中庭穿过,满是消毒水与未散的新木料辛味,干净得近乎无菌;缺的是让人愿意久留的日常气息与温度线索。

      她停在一处风口,看着旗帜被风拉直。她抬手比了一下角度,低声记:「风大,声会走,檐下要加一道遮挡,入口视觉收窄半步(用植栽或屏风导引),留一个能让人躲的角。」

      她主动向工作人员询问观海楼的位置,对方客气地请她稍等,安排接驳车接送。她说谢谢,退半步等车。她刚踏上车,便看见司机座放着一株紫色蔓荆;她抬手用相机按下快门,记下时间与方位,打算回去把这张洗出来,存进「园区取景」资料夹。

      「这花好看。」她随口一问。

      司机笑:「东边偏沙滩那块人少、风大,才有蔓荆活得这么好。雨后更精神。」

      她把「东侧风口、蔓荆」写进本子,又在手机里加两个标签:#蔓荆 #东侧风口。眼底一闪:「有机会我去那儿看看。」

      观海楼外墙很直,玻璃很亮,连海都被收拾成漂亮的矩形。她把能置入「温度」的角落一一标记:楼梯转角的风会汇聚处,沙滩回来脚会带沙的冲脚点,等人时愿意靠一下的栏杆高度,还有能让孩子伸手去摸光的墙面。

      她边翻照片边搭提案,脑中默画动线,把「人退半步的停留带」和「引光半步」套在不同节点上。她看着照片里那些漂亮的边角,不为它们鼓掌,只问它们能不能让人留下来。 「这里太冷了。」这句话在心里停了很多次,每一次都像敲在一处需要被打开的地方。

      雨过天色微亮,草叶上挂着水珠,虫鸣在灌木里接力。她把相机对着水珠按下快门,水珠里的世界像一枚倒过来的小球,天空被里面的小世界收住。她收起相机,笑意很轻,眼神皎洁中透出一缕狠劲——不是对别人,是对她要做的那件事的决心。

      「狐狸,是时候该亮亮牙了。」她对自己说。不是去咬人,是去让这里的风、木、光,真正长出牙来,咬住人的记忆。 ---

      【度假村、会议室、午后】

      这场会议她本不在名单里。茶水间有人低声说起:穆总会亲自来。她没回答,只把图稿夹好,敲了两下会议室门便推进去——不在名单也照进。

      门阖上,空调把空气压得很低。玻璃把窗外未散尽的阴云收成浅灰。会议桌一字排开,端口的水杯在冷光下反一圈白。

      他坐在主位,冷,安静,像一块削过边角的石;外套仍是那件,袖口的布影把缝线里的一抹细线收住。她一路笔直绕过末席,站到主位侧边,目光不扫旁人,只丢一句:「我补一个方案。」

      他抬眼看她一秒,没制止,指尖在桌面轻敲一下,声音很轻,却让全场静下来。

      她不疾不徐地摊开画板上的图稿,语调稳:「度假村整体设计非常有秩序,但缺乏温度。」

      空气像被冻住。有人看向主位,有人把笔停在半空。

      穆天朗冷声:「秩序本就高于情感。」

      她目光不闪:「那你根本不需要设计师,也不需要我。」

      有人笔尖一滞。她手指轻敲桌面,另一手压着纸边,指节微紧,却没抖。

      他缓缓起身,身形把光压出一道阴影,一步步逼近,掌心落在桌沿,将她摊开的图稿往自己面前一抽,近身半侧,空间被他占满,椅背一带横在两人之间,目光沉冷。

      她抬起下巴,没有退,两人之间只隔一张椅背。

      「你越权了。」他低声,如刃。

      她收了语气,却不退:「我让温度越过冰冷的秩序,规矩仍在原位。」

      他瞥向她的画板,她把最后一页翻出,指尖落在节点示意上:「让画说话。」

      他伸指按住纸角,低声道:「三十秒。」食指一扣,阻住她再翻页的动作,掌心的力道不重,却把节奏攥在他手里。

      她点头,像接下对方抛来的秒表:「北侧连廊划出半步停留带,用木踏步与檐下导视让风从檐下走、人在阴影里停得住;中庭加一段可坐的木作界面,手会留温,孩子会在那里等光;东侧风口以蔓荆作风标,季节自己会说话。你要的秩序都在,我只把它烤热一点。」

      他没说话,视线却跟着她指尖走了一圈,再回到她的眼上。

      她忽然侧身,手指轻扣住他腕骨,声线压低到只给他一个人听见:「穆总,借我一分钟。让你看看什么叫温度。」

      他沉了半秒,拇指在桌面轻敲两下,特助会意,暂停记录。她夹着画板推开主位旁的侧门。

      门缝合上前,会议室里的人只看见两个背影消失在侧廊。

      侧廊宽不过两人,墙面吸音,只有空调在墙里呼吸。他甩了甩手腕,语气淡:「你要带我去哪?」

      她不回头:「去把墙烤热一点。」步子不快,却不给他退的缝。

      他试着抽回手,却被她拉得更紧。她停下,向前一步,站得很近。距离几乎没有缝隙,气息交叠。

      「你怕我乱来?」她低语,眼底有一缕狠,被笑意包住,「可穆总,我才刚开始。」

      他原想后退半步,却没动。那句「我才刚开始」几乎贴在他耳侧落下,热气轻擦过耳廓。

      他不该动摇的。他不是没见过强势,也不是没处理过挑衅。但他忽然明白——这不是挑衅,是警告。一只狐狸在笑着亮牙,笑容干净却藏针。她不是不怕他,她只是不把他当狼看。

      他的视线落到被她扣过的腕骨,袖口缝线下,那只小狐狸还在。

      ……有点烫。

      他的指节动了动,掌心按住袖口,语气淡得近乎没有起伏:「胡小姐,你确定……你想玩这场游戏?」

      拇指在缝线上轻按一下,像在确认印记未散。他没有看她,只补了一句:「规矩会在,你也别走。」

      她抬眼,唇角一挑:「那就照规矩——跟我来。」

      两人沿着侧廊转向北侧连廊。她的步子不快,却不给他退的缝。这一刻,冰未化,却已开始渗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狐狸印记,狼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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