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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盐圈与夜风 ...

  •   【度假村??员工餐厅??晚】

      餐厅的灯温温的,像把海边的风都熬成了汤。长桌上是临时加的团餐,清汤热得冒白,海盐鸡的皮被烤得微脆,热蔬还带着水汽,同事们的笑声在玻璃窗上轻轻撞开又落下。

      胡礼坐在靠窗的位置,筷子在掌心转了一小圈,像给自己定拍。她把汤碗推到身前,先闻了一下香,再抿一口,热度从喉间慢慢散开,胸口的那点紧也被压下去一些。有人把手机递来,说她又上了热搜,她只笑笑,把手机推回去:「吃饭不看评论,会消化不良。」

      公关举手机:「来,整桌一起拍一张。」

      胡礼抬手摆摆:「都上,别只拍我。」她把盐罐拿过来,在深色餐盘上轻轻划一圈,白色的细盐像是月亮在桌上落了一个光圈。她又把水杯底压了上去,抬起时圈边多了一道细细的齿痕,她用指腹推开,圈沿变得像潮水退去的边。

      碎嘴同事凑过来打趣:「胡设计师连吃饭也要做装置艺术啊。」

      她笑:「盐会记住一会儿的风。」

      笑声绕了一圈,又有人把话题扯回今天的直播:「那个对比真是解气,原来长焦那么骗。」

      胡礼点头:「让大家自己比,事实就会站稳。」

      门口忽然一阵小动静,穆天朗晚了几步进来。外套带着一点夜风的凉,他对整桌点了点头,坐在她斜对面,把外套挂在椅背。有人起哄说「穆总也来巡菜」,他只淡淡回了一句:「看看大家吃得怎么样。」

      胡礼低头把汤碗推到身边同事面前:「别只说话,多喝两口。」

      桌尾同事把手机翻过来:「平台想给 你做专题。」

      她把筷子横放碗口,语气平平:「先把工期排好,再谈。」

      另一个同事笑:「还有人翻你大学的作品出来了。」

      她哦了一声:「就让作品自己说话吧。」

      有人提议干脆开场直播回馈粉丝,她摇头:「不蹭热度。工作还没做完。」

      穆天朗看她一眼,眼神沉沉的,像把什么按住。他没有多话,只对整桌说:「今天辛苦。」

      就在此时,他的手机在桌面震了一下。他接起,声音很稳:「喂。」对面语速很快,像有人在走廊边说话,夹着推床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他第一个「嗯」很轻,第二个「我马上到」压得很低。

      挂断,他把椅子推开:「临时有事,先走。大家慢用。」

      餐桌一瞬间安静。胡礼抬眼,没有追问,只对他做了个口型:还好吗?

      他微不可见地摇头,拿了外套就走。她看着他背影掠过玻璃,像一阵风抽干了灯下的热。

      她侧过身,飞快地发了讯息:什么事这么急?

      很快,两行字弹回来:我母亲进急诊。父亲在海外未回。

      她的指尖僵了半秒,复又飞起:路上慢一点。到了告诉我一声。

      那端只回一个字:好。

      她把纸巾压在刚才的盐圈上,拓印出一个浅白的轮廓,又让杯底再叠了一圈,两个圈不完全重合,她用指腹把交界处推开,留下一道不规则的亮。她在两个圈之间留了一小格空白,写下三个小字:别勉强。

      散场时,蒋柔音在外廊叫住她,压低声音:「又有人翻你旧事,先别理。」

      胡礼点头:「好,我不回。」

      蒋柔音:「要不要我出一版统一说法?」

      胡礼笑了下:「你一出手,他们就不敢吵了。先这样,明早再对。」

      【医院??走廊??夜】

      灯白得过分,洗得夜色发冷。急诊外间人声混在一起,哭声和轮椅的轧轧声时远时近,消毒水像把所有人的嗅觉都按在同一个标 准上重置。

      签名台边,穆天朗翻过病历。医生把最后一页推过来,他握住笔,笔尖在签名处停了三秒,才落下名字。

      「目前看是暂时低血钾,加上有点胸闷,所以才会晕。先住院观察几天,确认心脏指数和心律都稳定,再考虑出院。」医生的声音平稳,节奏很可控。

      他点头:「照你们的方案。」

      推床从自动门里滑出来,刚好卡了一下,他下意识上前扶着门沿,让门别撞回去。护士抬眼说了谢谢,他退回墙边,指节被冷光照得泛白。

      玻璃上的自己看起来像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的人。他忽然记起某一年同样的走廊,同样的灯,推床轮子压过地板的细响,心电监护器的滴滴答答,帘子拉上后世界被割成两半。他的喉咙紧了一下,像是有一道未说出的话卡在那。

      那句话最后只在心里落下去:我不是个好儿子。

      他把领口扣紧,像把情绪也扣在里面。手机震了一下,他走到窗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海外号码,铃声转进语音信箱。他在提示音后简短留言:「我妈进医院,我在急诊外。请回我,打电话或回信息都可以。」

      挂断,他打开与胡礼的对话框,发出一个字:到。

      萤幕在掌心里亮了一下,他没有再说更多。自动门张合的风从走廊那头掠过来,带着夜的潮味。

      他在外间长椅坐了会儿,背贴着冰冷的墙。护士来回几轮,他起身问了几次药单与观察时段,语气一贯的沉,却不若白天那般冷。末了只说了一句:「麻烦照顾。」

      【度假村??员工宿舍??夜】

      回到宿舍,胡礼把餐巾上的盐圈小心拓进画册,旁边画了一条风向线,角上写上日期。她把手机翻过来,盯着那个「到」字看了几秒,没回。她打开外送 App,点了清粥和几样小菜,备注:送急诊柜台,家属共享,不署名。付款后,她在便条角落写:先吃点,再扛。

      她把桌上的小盐灯点起来,橘光在墙上铺开。她思量了一瞬,仍是发了讯息:

      【胡礼】:不用你说话,我说你听就好。我把窗开一点,你听外面的蝉声,跟着我数拍呼吸。

      不久,他回:外间人多,不方便。

      她又回:那你听,我讲就好。我把手机靠窗,让你听蝉声,跟着数就行。

      她按下通话键,不等他开口,声音轻且稳:「吸三秒,停一秒,吐四秒,跟我走一轮。」她把手机稍稍移向窗边,夜里的蝉鸣细细灌进去,像在替呼吸打拍子。

      电话那端沉默,只有远处轮子推过地面的声音。她不说场面话,只用呼吸把节拍安在他胸口:「再来五次。你不用一直撑到最硬,会裂的。」

      几秒后,他低低地回:「我今天才发现,我一直在逃课。」

      她靠着床沿,听他沉重地把那几个字说完:「在家的功课。」

      她笑了一下:「那就从今晚开始补课。我当同桌,抄我的也行。」

      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一把刀钝了一点锋。 「胡礼。」

      「嗯?」

      「谢谢你。」

      她把调子往上挑了一点:「等你回来用行动道谢,请我吃夜宵。」

      「好。」

      挂断前,她补了一句:「去喝口热水,饿了先垫点东西。剩下的明天再想。」

      那端停了两秒,声音平了些:「好。」

      她靠着墙坐了一会儿,翻出画册在桌前先画了几笔,把刚才的盐圈、风向和那两道线补齐,又在角落加上时间。画到手腕松下来,她把笔收好,靠在椅背闭目歇一会儿。风从半掩的窗缝钻进来,带走一点潮与心里的紧。

      【医院??夜】

      他经过护理站,看到柜台放着刚送到的餐盒,没有署名,只压着一行字:先吃点,再扛。他签收后带回头等病房的外间,拉上门,房内只亮着墙角的小夜灯。

      他把餐盒放在陪护矮几上,盯着那几个字很久,才拆开。粥还是热的,他坐在陪护沙发边,一口一口喝下去,胃先暖了,脑子也跟着安静。

      他把纸条叠得很小,塞进钱包夹层。扣上那声清脆的小「嗒」,像把慌张先锁起来。

      护士来巡房,他起身让出空间,简单说了声谢谢,又确认了观察指标与下一次量测时间。确定数值稳定后,他靠回沙发,闭眼跟着她刚带过的呼吸节拍再走一轮——蝉鸣像在数拍,三、停、四——胸口那道紧又松了一格。

      做完,他站起来,把空餐盒收好丢进垃圾桶,替母亲把被角理平,确认点滴与监护器无误,才到门口看了眼时间。随后他去护理站留了联络号,低声交代:「我下楼透口气,很快回来。」签到后转身离开。

      他下楼,走出自动门,朝夜色里的车道去。今晚还有一件事要做——回度假村,去看看她。

      【度假村??员工宿舍??夜/门口】

      她起身去泡了杯茶,用雾白杯装好放在桌边,才回到窗边。

      过了片刻,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

      她走去开门,走廊的感应灯亮了一盏。穆天朗站在那里,外套搭在臂弯,发梢带着夜风的凉。两人对视半秒,他把声音压低:「医生说先留观几天,情况稳定。我来透口气,等会儿就回去守着。」

      她没问细节,只侧身让出一条缝:「进来坐一会儿?」

      他停在门框边,像狼把身体留在安全线外,目光却没有退。 「不方便。」

      她也不勉强,转身把雾白杯里泡好的茶递给他:「不烫了,刚好。」

      他接过,指尖碰到她指尖,细细的电感窜了一下。他握着杯,喉结动了动,却没有喝。

      她靠在门边,声音低下来:「你今天做得很好。」

      他看她一眼,那眼神又冷又烫:「你再这样说,我就控制不好了。」

      她笑,像只狐狸:「那你先回去睡一会儿,等你能控制得更好,再来找我。」

      他沉默两秒,向前半步,还是停在门槛外。近距离的呼吸里有茶香与盐灯的味道。他像要说什么,又收住,只低声:「晚安。」

      她也低声:「晚安。」

      他把雾白杯放回她手心,低声补了一句:「我得回去了。」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她额前一缕散发别到耳后,指尖停在她耳际半秒,像有火掠过,才干脆收手离开。

      门阖上的声音很轻,像一个没有落下的吻。她听着走廊脚步声渐远,直到电梯『叮』地一声响起。

      【宿舍??近午夜】

      胡礼重新坐回书桌前,翻到一张新的素描纸。她没有画狐狸与狼,只画了两道相近的线,中间留了一指宽的白。她把指尖在白上轻轻一点,像在那里立了一枚隐形的钉。

      她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知道不会去乞求。等的是他自己跨过来。

      窗外的风带着很淡的盐味,远远的,又像在身边。她把灯关了一盏,只留盐灯小小的一团光。夜色把房间托得很沉,她在这沉里慢慢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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