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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白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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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屋里供暖不好,晚上睡觉时李予挣把相对暖和的那一间让给了乔穗。
下午乔穗默不吭声地剥板栗,人总不自觉往那个小电炉跟前凑,她也冷,但嘴上不说。
乔穗没手机干什么都特不方便,李予挣把老爸的手机给她留下了,“里面有我电话,尾号4917.你用这个,有事叫我。”
“好。”乔穗收下手机,点头应着。
等他走了,乔穗打开这部手机,大概翻了一下通讯录,尾号4917的备注是……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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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予挣拿了床被子去旁边那屋睡觉,刚进屋,乔穗就给他发短信了:
你家的猫在我这儿,它晚上就在这里吗。
头顶的名字是:爸。
李予挣点了点屏幕,发送一句:你不习惯的话可以给它赶出来,它自己会找别的屋。
乔穗是不太习惯,她蹲在地上,伸手戳了戳犯困的猫,“不好意思,你先出去吧。”
猫顺势一躺,翻着肚皮开始撒娇。
乔穗挣扎了几秒,欣然摸了摸猫肚子,算了,它在就在吧。
乔穗没养过猫,也没住过这种小院儿,初来乍到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新奇。
这一片区域属于自建房,仔细看每家都不太一样,李予挣家是修得最漂亮,也是最新的,应该是近几年才翻修过。
屋子里陈设简约,风格复古,桌上的小摆件儿挑选得都很用心,看得出来这房子的主人在翻修的时候用了很多心思。
李予挣坐下没多久,老太太找了个枕头给他送过来,一进来就说:“你不是最怕冷了吗,睡这儿?”
李予挣笑了下,懒洋洋靠着椅背,“人家一姑娘。”
“哎呀,行了,真谈恋爱我也不管你。”老太太把枕头放床边,指了指他跟前的电炉,“你等会儿把那个小电炉挪过来,靠床头,暖和点儿。”
李予挣应着:“行。”
老太太站在床边看着他,叹了口气,“这不看着你好好的吗,能吃能跑的,哪像是有病的人,我都怀疑那医院误诊了,你也放宽心,别总想这事儿,我看你精神这么好,肯定会没事的。”
“你记住我这话,活着总要有点心气儿,有点盼头,心气儿散了,人就没了,别跟你爷爷一样。”老太太语重心长地宽慰他。
李予挣不敢告诉她,他根本没考虑过以后,此时看着老太太充满希望的眼睛,他嗓子像是忽然被不知名的东西堵上了,过了半晌才艰难地说了声:“嗯。”
这一声干涩,又沙哑。
老太太笑了,“我走了,你睡吧,明天中午给你做好吃的。”
奶奶走时把门关了,屋里安静到没一点声响。
李予挣的椅子挨着电炉,他枕着椅背,稍仰着头,漫无目的地看着墙上的字,他早就见过,但没仔细看。墙上装裱挂起来的书法字是爷爷写的,字迹模仿王羲之的《兰亭集序》。
这套房子也是爷爷的,翻修之前这整条路隔老远望过来,他们家是最旧,最破,最不起眼的。
从李予挣记事起,爷爷就有个心愿,他想攒钱把房子翻修一遍,屋子要盖红顶,外墙刷成干净的白色。但很多年一直没弄成,每次他手头刚攒点儿钱,不是谁家有事借走了,就是家里要出点什么事应急用掉了。
爷爷攒钱期间还要时不时接济他那输钱的老爸,半点儿都指望不上。
李予挣从小就成绩好,是家里这一片儿小孩里成绩最好的。
爷爷就总是开玩笑说:“予挣,你长大了挣大钱,来给爷爷修房子好不好,爷爷喜欢红顶,白墙。”
老头子平时习惯抽烟,用那种木头杆儿的长烟斗,李予挣每次回想起这段话,都能记起爷爷身上那股厚重扑鼻的烟草味。
等李予挣长大了,爷爷依然在断断续续地攒钱,前些年又因为治肺病折腾进去不积蓄。
李予挣整个童年印象里,爷爷始终在攒,却一直不够,一眨眼十年过去了这房子依然没翻修,依然是破破烂烂的。
直到高中的某一天下午,奶奶给他打电话,说家里翻修了,叫他过年的时候回去住几天。
李予挣说好,过年一定回去。
那年冬天,老家下了厚厚的一场大雪,白雪落在红色的屋顶上,像雪落红梅,特别好看。
爷爷在住进新房的第二天,去世了。
走得不算很突然,是长期的慢性病导致。
老太太事后一个人琢磨,说这是爷爷惦记半生的心愿达成了,才肯闭了眼睛放心走,早知道就让这房子再修慢点,别那么快盖起来,说不定还能再活两年。
她一边又想,老头子心愿已了,走得无牵无挂也是好事,这房子是老头子看着一点点盖起来的,刚住进去的第一个晚上,还高兴得喝了顿酒。
李予挣回想着老太太的话,心气儿散了,人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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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乔穗看着老太太在厨房忙活,她手里收获了一个小碗,碗里放着两大块南瓜。
“奶奶,这个南瓜是水煮的吗?”
老太太说,“放锅里蒸的,甜吧,你用这个勺子挖着吃,皮就剩碗里。”
白猫在她腿边打转,翘起尾巴撩她的裤腿,乔穗被它缠了一早上,也没东西可以喂给它,“奶奶,它吃什么。”
“我一会儿给它弄,这南瓜也给它留了一块。”老太太说起自己的猫,特别自豪,“我这猫从小养的,没喂过猫粮,你看这体格,这毛量,谁敢说我养的不好。”
“李予挣还不如这猫呢,喂不胖。”老太太笑了笑,忽然聊起了李予挣,“你和李予挣,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乔穗急忙否认,又说了遍,“没有。”
老太太没有再说,不知道信了还是没信,“李予挣应该起来了,你吃完去叫他吧,我给猫弄饭,省得它烦人。”
乔穗领下任务,保证完成。
她碗里的两块南瓜很软糯,用勺子挖一勺吃进嘴里,口感很好,锅里还有粥,小米南瓜粥,老太太说再等等,粥不到时候。
乔穗吃完,把碗放在桌子上,上楼去找李予挣。
他的门没关,半开着的,乔穗在门口叫了一声,没人应,她推门进去看,屋里空着,床上的被子还堆着没叠,明显是人已经睡醒,出去了。
才刚住了一晚上,李予挣就想走了,他后悔来了。
他本就是一时冲动,想着再来看看老太太,但他忘了,老太太一个人蒙在鼓里不知情,还总想着以后。
老人家头发半白,每每夹杂着关怀和心疼的眼神看过来,他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让他实话实说的坦白,老太太估计难以接受。
李予挣背靠着墙,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点了根烟,还是老爸那半包红双喜,这会儿只剩下两根。
他把烟咬在嘴里,刚抽了一口,旁边冒出个人:“你怎么在这儿。”
乔穗在家里没看见人,给他发的消息也不回,她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出来转转,结果在拐角的胡同口看见了李予挣。
这条胡同很窄,位置只能前后,左右站不下两个人。
他站在这地方抽烟,总感觉有些偷偷摸摸。
李予挣的理由也正是这样,他拿下嘴里的烟,指尖漫不经心弹了弹烟灰,“老太太不让,看见了要骂我。”
以乔穗这两天和他的相处看,他不是那种烟不离手的老烟民:“你好像,烟瘾也不大,就算偶尔也不可以吗。”
“不行,就这我还得多站一会儿,等身上这烟味散了再回去。”
“哦。”
李予挣看着她身上这件羊绒大衣,肉眼厚度上薄薄一件,“你穿这个冷不冷,这儿比樊城冷多了。”
“就,一点点冷。”乔穗昨天就觉得冷,但她没说。
“你住那个屋是我的,柜子里有几件厚外套,你不嫌弃的话随便穿吧,都洗过。”李予挣说。
那个屋暖和,猫也爱往里钻。
“那我不客气了。”
乔穗昨天在他的房间里,看到了一张照片,八寸大小,放在木质相框里摆在桌上。
照片里是李予挣和一个男人,从年龄看应该是他爸爸,背景是北京天安门,两个人站直对着镜头,没有任何动作,很标准的游客照。
乔穗看不出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但照片里的李予挣还是她熟悉的那个,意气风发的李予挣。
有风吹过来,李予挣这儿的烟都往她面前飘,乔穗站了会儿,往外挪了一小步。
李予挣瞧了眼她,下巴朝左边点了下,“你来这边儿,背风。”
乔穗摇了摇头,她不是在躲这点烟,“给你放哨,以免你被你奶奶抓到。”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逗。”李予挣嘴角一扬,轻笑了声,“冷幽默”
他总是能被她出其不意地戳中笑点。
乔穗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没有,他们都说我很没趣。”
“谁啊。”
“很多人。”
准确说是除了李予挣之外的,所有人。
乔穗也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很无聊,很没趣的人。
李予挣不认同,他弯了下腰,把手里的烟头往油漆桶盖上一戳,灭了烟,“那是他们没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