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等待远方 他不要再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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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完，向满也不管又会降下什么样的批评打骂，那个一只拎在手里的黑色书包背上一条肩带，转身径直往宿舍方向走。
向锦华站在原地没动，抬到一半的那只手还悬在空气中，手指合拢又松开。
校园的大柳树正往下掉叶子，五月天的柳絮早飞完了，剩些青青黄黄的细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肩头，也顾不着掸开。
说实话他现在脑子里还嗡嗡的。
“别人有别人妈教，我又没有。”
头几年向满还小，哭起来没够，嚷着要妈，他就是拿狠话堵回去的：“再提那个妈就揍死你！”
后来向满果然不说了，不说不代表不想，他这当爹的竟到今天才咂摸出味儿来，那小子是把嘴闭上了，心没闭上。憋了这么些年，憋到挨了一巴掌才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向锦华忽然有点认不出眼前这个背影。半年前过年没回来，去年中秋也没回来，中间隔着快三年，他还只记得向满上小学时候那个样儿，夏天光着膀子在沙滩上疯跑，瘦得肋骨一条一条的。可今天头一眼见着，儿子穿着件干干净净的校服短袖，头发长了些，个子蹿了一截，肩膀也往外扩了。
儿子其实挺白，这点倒像他妈，长得也端正，要是好好养着，指不定也是个帅小伙子。
向锦华抬脚想追。
第一脚迈出去差点绊倒自己，两条腿互不认识似的，以前在码头船上可是一天都不带晃的，可这会儿踉跄得厉害。
他开始快些走，嘴上喊着小满，可真的喊出声了吗？他一时也分不清。喉咙里又腥又涩，像吞了半口海风灌进嗓子眼，几十年来，他竟第一次感受到了晕船。
但前面的身影越走越快，书包带子一颠一颠的，脑袋一点没偏，始终不曾回头。
向满进了宿舍楼。
楼下，向锦华更顿悟，都要上初三了，他连这孩子住哪个房间都不知道。
三步并两步跨上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咚往上蹿，到了四楼楼梯口走廊拐弯的第二个房间进去，向满砰地一声关上门。
今天周五，有条件回家的同学一打下课铃就提前走了，上下铺都空着，被子叠得整齐，整个宿舍里只剩他一个人。
把书包往地上一掼，向满已经没了力气再爬到上铺的床上，整个人靠着比他年纪还大的门板，一屁股墩在水泥地上。
凭什么……
凭什么……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
爸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信，他一言不发，就先是给了自己一个巴掌。
左脸的疼痛仿佛还在灼烧。
那羞耻的痛感跟长了根似的，从后牙槽往耳根子钻，又热又胀。
没有谁愿意一直保留着痛苦的回忆，就像向满也想不起那天晚上是怎么结束的哭泣，又以怎样的心情洗漱完后爬上的床，他记着的只有，第二天醒来左脸确实比右脸发肿了些。
疼。
出门买药都不知道怎么跟老板解释。
爸昨天来了，向满想起来了，因为他被人污蔑逃课上网吧而请家长。
班主任明明说了不要一直忙着工作，要多陪陪孩子，为什么点头答应的事下一秒就成了响亮的巴掌呢？向满不明白。
现在，那个只回来不到24小时的人估计又离开了。
大巴到县里，县里转火车，火车坐到哪个工地哪个厂子，他现在在哪打的工？往北？往南？还是去到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到的地方？向满说不准这些。
不知道这样灰蒙蒙的命还要拖拉到多久，就像他最讨厌的冬天海上飘过来的雾，潮湿又黏糊糊，把整个村子罩得看不见太阳。
小时候他还等雾散，等出了太阳好去滩上捡贝壳。后来雾散了又起，起了又散，他等得烦了，就不再期盼，反正穷日子过惯了，灰就灰着吧，冷不丁出个日头还晃人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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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的改善应该开始于那次请家长后生活费的增多。
向满每月份的第一个周六日要去趟县城，只有那里才有镇上寻不见的银行。爸很早给了他张卡，说以后的生活费都在这里面，要怎么取，什么时候取，花钱不要大手大脚……这些向锦华都跟他一一讲过。
多了……几百，向满看着余额数字，立马意识到不对。
可后来，班主任传达话说，生活费家里人已经给他发了，这次多给了点，买些吃的用的，剩下的钱，自己按需求分配该怎么花。
原来是这样。
向满没了疑虑，把剩下的钱也全部取出来。
涨起来就没落回去过。只有某两个月回归到临近原数，但紧接着下个月又多出来一截，爸也只是嘱咐他天冷了热了，好买换季衣物。
但除过买生活必须用品，加上日常开销，这些钱不知不觉也能攒下来不少，在食堂大菜终于可以多要一份荤，一双有牌子的球鞋，解渴的小甜水……向满一开始还老老实实记账，后来发现不省吃俭用也够花，就懒得再翻开本子。
初三学习任务确实比前两年要重，为了放松心思，他也学着临床的同学看看课外书，尽管都是门口路边摊淘来的二手东西，但内容不假就行，看着看着他发现，自己是真不喜欢这一娱乐项目。
看《平凡的世界》，同情孙少平的贫苦生活又老禁不住联想到自己，他是真的不想回忆那些苦难过往；雨果的《巴黎圣母院》怎么讲着讲着就又开始大篇幅描述建筑物；《悲惨世界》真的好悲惨，看了睡不着觉，糟心；班里广为流传的动物小说怎么他看得光想打瞌睡‘’
……遂放弃。
中考那年，向满果然不负众望，以年级前三的成绩顺利考入当时县里最好的高中。
向锦华也难得回来得长久，看儿子脸上冒出的青春痘痘，走街串巷就医或者不知从哪变出个据说最好用的药膏也要给儿子治好。
爸再一次不禁感叹，孩子真是长大了去，上次回来脸蛋还是干干净净的，这才一年，一些生长变化就外在地明显了。
不过这是遗传的谁呢？向锦华自己年轻时没长过青春痘，他妈妈……并不想回忆那个女人，但也不得不承认，她似乎也没有。
向锦华问他什么时候开始长的，向满说就今年春天。一开始以为是什么花粉过敏，可这都入夏了，脸上没一点好转。向锦华也苦恼，带孩子做了身上其他地方的体检，包括牙齿指甲盖后脑勺都没放过，总不能让孩子挂着这一脸特别踏入新校园新生活吧？
后来他带向满进了城，那可是比县城更大的地方，那是向满第一次见到火车站，绿皮车从眼前咣当咣当开过去，窗户里有人嗑瓜子有人打牌，叫他好半天目不转睛。
大城市的医生和设备果然更便捷，仪器一照，一下看出他长痘的原因所在，是水质太差，导致的毛囊堵塞，开了药，叮嘱换了环境就好。
不管怎样，紧赶慢赶在高中开学前，脸蛋总算彻底治好。
尽管在那个费劲巴拉考入的平行班只是个垫底的成绩，但没关系嘛，中考只是入场券，往后还有数不完的考试来证明实力。
只有进去了才知道，县城的好学生是真多。他拼死拼活学到半夜，成绩在班里也就中等晃荡。理化生绕的弯子他反应慢半拍，政史地背了忘忘了背，数学更别提，函数和几何搅一块儿的时候恨不得把卷子叠纸船放河里漂走。只有英语还撑得住，一百二十分上下，还能在班里排数一数二，至于放眼整个年级……就需再加把劲了。
更令人惊喜的，爸居然同意他走读！
在校外附近租个像样的房子，给足了钱，里面的安排向满一个人决定，或者有拿不定主意的给他爸打电话就成，毕竟——他已经有了人生中第一部手机，还是当下最新款。
以为这样的生活至少会持续高中三年，可他的人生好像最不缺世事难料。
但这次是好事——
高一学年结束，爸要给他转学了。
大城市，国际学校，稳定的家，爸说，他遇良人一起合作，终于有了赚大钱的稳定工作。
这一切就像梦一样。
甚至被接走那一天，向满都不太敢相信坐着的那辆私家轿车是自己家的，爸手里的方向盘一打就上了高速。
系着安全带规规矩矩坐在副驾驶，向满盯着窗外看，两边的树嗖嗖地往后跑，跑着跑着就把他催眠睡着了，在睁开眼天已经完全黑，手机屏幕时间23点。
爸看他醒了说了句：“就快到了。”
向满“嗯”了一声，扭头接着看窗外。路灯唰唰往后退，远处楼群亮得像被打翻了的珠宝盒子，高高低低全是灯。
他要意识到，从此以后，要改头换面了。
光想着就开心，接过新家钥匙走在爸前面，向锦华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今天开车坐在副驾驶睡着的儿子，一身简单的短袖长裤运动鞋就能把身材衬得好看。这些年走南闯北，甚至出国都混过几个月，加上事业圈子的变化，多多少少见过那些打扮讲究的年轻人，因此眼界自然也有了更全面的审美判断。对于向满的生长方向，他不用谦虚，是实实在在的帅气端正。
穿衣搭配也有眼光，好孩子。
国际学校开学，校园大得不像高中，教室地板亮得能照人，外教是位留着大胡子的老头，老爱讲些年轻时的乐呵事。同学穿什么的都有，满是眼花缭乱的潮牌和私人定制。向满头一个星期还有点发怵，好在他是一个天生带着乐观派因素的性格，没几天就跟前后桌混熟了，下课放学一起打的球聚个会都是日常，加上自己有先天游泳优势，又是吸引来了注意。
向锦华当然不只是简单让他留在身边，毕竟那样的话，这城市那么多普通高校，找一个不就成了吗？果然，高二刚上一半，他就跟向满说，好好学习，好好学英语，等成年了，说不定能带他出国留学。
出国留学？！
尽管现在已经了解了爸的工作，但这种过去几年还只是呢喃幻想的事情有朝一日或许这能实现，向满还是有种受宠若惊之感。
但是……要怎样学好英语？
他知道，这跟以往的死做题完全是两码事，要出国，他就要考雅思，听力、阅读、口语样样精通，向满：……
这么些年完全学的哑巴英语，班里那些口语牛的他都不敢多交流来着。
“你英语不是很好的吗，努努力差不了，爸工作需要，现在也学着呢。”向锦华安慰他。
向满依旧沉默——我那点成绩只是片面的书本知识啊！
而且上高中后这点长处也没那么显著了T^T
胆怯归胆怯，受环境影响，他还是开始了为雅思做准备。下单最近收藏的那款头戴式耳机，打算听点听力磨磨耳朵，可高估了自己的实力，上来就是无字幕纯享版。三分钟后，向满摘下耳机挂在脖间，揉了揉全程紧皱的眉头，嘀咕一句：
“……这叽里呱啦的，说的啥啊……”
新上学的地方离老家几百公里，向满在学校里从不提渔村的事。逢人问起，他好像从一开始就自动生成了一套完美过去，自小跟家里人来大城市生活，避重就轻地讲述自己美好的童年完整的家庭，在相互分享的阖家团圆中也少不了他的发言。好像那些品牌联名他是一直都懂的，不主动张扬，但有人问起也能熟练回答，全然看不出这都是近两年才了解……
这些东西学得快，跟他当年被英语单词一个速度。
在这里，他不会捕鱼，不懂赶海，不知道海水的涨潮退潮，不知道寄居蟹最容易挖出来的时机。他所知道的，就跟大多数学生一样，某款手机上市到了第几系列，新版的球鞋是多么多么难得，两款及其相似的香水如何辨出不同……
他要让那些不堪封存，无人知晓。
如果——只是如果——未来哪天真的出现一个人会让他由衷的脱下虚伪，捧着一颗真诚的心去情愿剖白。光是这般想，他就直呼：这人真牛。
不知不觉，他变了，他爸也变了。
工作忙，应酬多，酒喝得越来越凶。有时候向满都睡了，听见门响，出去看，他爸歪在沙发上，领带扯松了挂在脖子一边，脸喝得跟煮熟的虾似的。
“你就不能克制点你自己。” 向满叹口气去倒蜂蜜水。
向锦华眯着眼看他，估摸着这孩子至少得一米八，忽然冒出一句：“你十七了吧。”
“是，我年头过的生日。”向满说，只当是他爸脑子糊涂。
“哦……”向锦华脖子歪了歪方向，“那你妈今年四十了。”
向满果然下一秒看向他。
在他的印象中，这个人就是家中的禁忌，是个空壳子，里头填着各种道听途说，没一样经得住细想。
但那晚爸喝多了，跟他讲得也不少，人糊涂着，内容句句属实。
“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向满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坐了下来，听他讲述完今天的全部。
向锦华“嗐”了一声：“我骗你干什么，我口水多得咽不完吗？”
居然是这样……
向满脑子里都是今下午的听闻，他想，今晚大概是要睡得晚了，他要更仔细地消化。
“你为什么要跟我讲这些，你不是不喜欢我在你面前念叨他的吗？”向满问他。
向锦华却只是摆摆手，醉昏过去。
后来一有应酬，爸大醉后回家，大概率都会给他将多多少少关于妈妈的过去，完后他又装醉，等待儿子将他扛回卧室。小满这孩子嘴硬心软，每次结束时说着“原来就是这样”，一副已经不感兴趣的样子，但下次那继续洗耳恭听的样子，也不藏一藏。
他讲完，有时候偷看小满，看看儿子的反应。他心里有数，关于那个女人，该说的早晚得说。尽管那样的事实怎么巧言令色都无法美化，况且他也不懂什么春秋笔法，干脆全部实话实说。
向满听着听着就明白了，再后来，他也不要盼着有朝一日她会回来了，也终于明白小时候每次爸气愤地说着“她这辈子也别回来”是一句多大的善良。小时候被老爸每年开海前去村口的小庙磕头，向满以为求的是鱼虾满仓，原来更多的是让她越跑越远，越过越好……祈福树上的红布条，海风一吹，尾巴扫过心心念念者的手背。
向锦华头疼，今天确实喝得过分了，过分到他忽然想到17年前，妻子刚跑没多久，小满还在襁褓。那天在老槐树底下抽着劣质烟和熟人聊天，一块儿出海的伙计讨论到关于日子的打算，向锦华丢掉烟头，在脚下碾了碾，说：“我能有什么打算呢？能把我儿子养大就是谢天谢地的了。”
现在看，他好像……好吗？向锦华愧于自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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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岁那年夏天是向满第一次坐飞机，他真的、真的、如愿以偿地去了伦敦，还要在那里度过三年本科大学生活。
天那么蓝，蓝得透亮，云在底下铺着，一团一团的，他想起小时候趴树杈上看海，海面上有时候也飘着这种云影子，灰白色的慢慢挪。现在他就飘在这云上头，底下不知道是哪片海，摸出手机拍了张照。
雾都果真和传闻中一样多雨，毛毛细雨落得人伞都懒得打那种。向满有时候也会懒省劲，忘了带伞还故意不戴帽子，就让雨丝落在脸上，感受异国他乡凉丝丝的温度。
大二的第一学期他回国过国庆，就是疏忽了十月的天气在哪都是变化莫测，比如这会儿，从地铁站出来没走几个路口，秋雨忽然就下得密了。出租车路堵塞加高峰期，又不想冒雨淋个落汤鸡，无奈到现在还搁写字楼的屋檐下等待。
“这雨什么时候停啊！”知道无人会在意，向满哀嚎。
“好饿……这怎么连个便利店都没见着……”
至少他目光所及是没有，最近的也在下个路口拐弯。
写字楼黑着大半，只有寥寥数盏窗亮着，外面看着崭新，估计是老板有良心，不压榨着员工加班。
“如果有人能给我食物，我一定会感谢他！”向满的喊叫越来越放肆。
以至于都没听到渐近的高跟鞋声。
“你需要食物？”女声在他话音刚落时响起。
向满：“！！！”
迅速回头看去，是个目测年纪不大的女人从写字楼出来，手里拎着电脑包肩膀搭着小斜挎包，应该是刚下班。
……好尴尬，再也不随地大喊大叫了。
向满心里反悔，脚趾扣地。
女人无视了他的窘迫，没笑话也没大量他，又问了说：“如果你饿的话，我公司还有员工盒饭，要不先填饱肚子？”
她长相并不严厉，说话听着也不疏离，这般热心，倒觉得，还挺亲切。
“啊……”向满嘴张了张，本来想拒绝的，但肚子实在不争气，在卫衣底下咕噜噜直叫。
啊，其实一整天没吃饭了。
这样会不会太好吃嘴了点？
“会不会耽误您下班？”他礼貌问好心的女士。
对方笑了笑，说反正这会儿路上也是堵，她不急。
“那、谢谢您……”向满还含蓄着，跟进去，在电梯里盯着楼层数字往上跳，脑子里还在转：这叫什么事儿，在大门口喊饿，真有人送饭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等待远方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