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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宿锁高阳 她叉腰在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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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阳山腹地,古木参天,藤蔓如蟒,将天光绞成破碎的铜钱,洒在积满腐叶的地上。空气湿重,带着泥土腥气和一种若有若无的陈旧气息。
“唉!”吴悠拨开一根差点戳进鼻孔的藤蔓,第无数次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对这劳什子舆图产生兴趣。
都怪那份溧水县志写得语焉不详又撩人心弦,还要怪柏隐屡次阻止她寻找,谁人不知她就这性子,最喜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最可恶的是,还有不速之客跟着!
黎明前,吴悠的房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她与砚舟皆作利落短打,背着小巧行囊,准备趁天色未明溜出去。一开门,却见柏隐抱臂倚在院中老树下,不知已等了多久,肩头都被露水打湿。
“让吴兄久等了。”他声音沙哑,带着疲惫。
“哼。”吴悠撇过头。说得漂亮!明明是他压着人不让她走!
一行人悄然出城,直奔高阳山。起初山路尚可,吴悠却处处透着不配合。休息时,柏隐递过水囊,她只接砚舟的。
直到他们深入山脉腹地,道路愈发崎岖难辨,毒虫瘴气隐约可闻,甚至发现了几处疑似人为开凿又经岁月掩埋的古老石阶痕迹时,吴悠刻意的不配合,不得不收敛。
在一处陡峭的断崖前,吴悠望着脚下云雾缭绕的深渊,寻找路径时,脚下碎石忽然松动!电光石火间,旁边伸来一只手,牢牢抓住她的手腕,猛地将她拉回。是柏隐。
“多谢柏兄,救我小命!”她惊魂未定,被他攥住的手腕传来微微颤抖的力道。
他脸色有些发白,气息未平,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看路!”
吴悠自诩能屈能伸,两手作揖,“在这高阳山,你我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过往恩怨暂且放在一边。”
柏隐似是叹了口气,“你知道就好。”
吴悠走在前,目光扫过岩壁、树根、不寻常的石块排列,脑中飞快比对着那份深烙于心的舆图碎片记忆。
“左前方岩壁,色泽与周围有异。”柏隐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吴悠脚步未停,没回头,“看到了。似有水流侵蚀又风化的特殊纹路,舆图地脉残注中提过类似标记,指向潜龙颔下。”
柏隐沉默一瞬,跟了上来,与她并肩站在那面布满深褐与灰白条纹的岩壁前,宛如巨兽肋骨。
“龙颔下,需辨阴阳。此处背阴,苔藓却只生于条纹凹陷处,阳面反光……”他伸出手指,似乎想触碰岩壁某一处。
“别动。”吴悠骤然打断他,侧身挡了一下,凝目细看,“纹路走向并非天然,有极细微的凿刻痕迹,年代久远。若是机关,阴阳或许指触发顺序。”她瞥了他一眼,“柏兄见多识广,可曾在工造典籍中,见过类似设置?还是说,柏兄对此图的了解,早已超出残片范畴?”
柏隐伸出的手缓缓收回,握成了拳。他看着她戒备的侧脸,“典籍浩如烟海,我也只是管窥蠡测。”他避重就轻,“此地凶险,步步需慎。”
“凶险?”吴悠忽然笑了一下,“比起人心鬼蜮,这山林险阻,倒显得坦荡。”
她意有所指,不再看他,自顾自从怀中取出一个牛皮小袋,倒出些特制石粉,小心地沿着岩壁纹路撒下去。
柏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多年前,太傅学堂里,那个总能用歪理噎死人的少年。
石粉在几条关键的纹路上显现出极淡的异色。吴悠眼神一凝,屏住呼吸,按照心中推演的顺序,以特定力道,依次按压了几处几乎看不出的微凸石点。
“咔嗒……咔……嘎嘎……”
来自山腹深处的机括转动声响起,面前的岩壁,竟有一人高、三尺宽的部分缓缓向内凹陷,旋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向下延伸,一股更加陈腐、混合着金属与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成功了。吴悠心脏狂跳,后退一步,并不急于进入,而是看向柏隐,“柏兄,请。”
柏隐深深看了她一眼,对了尘和砚舟交代,“你二人守候在此。”然后,默默取出了随身携带的火折子,擦亮,率先弯腰走进了黑暗之中。昏黄的光晕映亮他紧绷的下颌线和挺直的背脊,背影透出一种决然。
吴悠跟在他身后几步远,手中也握紧了袖箭。洞内通道狭窄,石壁上留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布满厚厚的灰尘与蛛网。前行约数十步,地势渐平,空间稍阔,似乎是一个天然岩洞改造的前厅。焰火光芒摇曳,照亮了洞壁上一些模糊的刻痕与符号。
柏隐举着火折,仔细辨识着那些符号,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吴悠立刻察觉:“是什么?”
“……祭祀用的古体字,还有方位标记。”柏隐的声音在空洞的岩洞里显得有些缥缈,“这里……可能不仅是地图标记点。”
“那是什么?”吴悠追问,步步紧逼。
柏隐沉默了片刻,火光照亮他侧脸上挣扎的痕迹。
最终,他选择了部分坦白,“舆图所载,不仅是山川地形。有些标记点,关联着当年为抵御……而秘密筹建的一些物资窖藏,或观测据点。此处地势高峻,俯瞰甚广,很可能是后者。”
吴悠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破绽。她知道他没说完。物资窖藏?观测据点?需要如此隐秘的舆图,如此险峻的地点,如此巧妙的机关?她不信。但此刻不是深究之时。
两人继续深入。岩洞曲折向下,又出现岔路。柏隐依据壁上几乎被苔藓覆盖的隐秘箭头指引,选择了左边。吴悠默默记下路线与特征,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他对这里的熟悉,绝不仅仅是看过残片那么简单。
终于,主通道尽头,出现了一扇厚重的石门。石门紧闭,中央有一个复杂的凹槽,似乎需要特定的钥匙或信物。而在石门一侧的天然石台上,赫然放着一个非木非铁的扁平盒子,上面布满灰尘。
柏隐手中那点光,看清石台上那只扁盒的纹样。盒盖上尘灰厚重,但蟠螭的轮廓和几个古篆刻痕,她在故纸堆里打滚时隐约见过类似拓片,那与前朝某支专司山河秘档的禁卫有关,据说他们绘制的地图,不仅标山水,更记藏。藏的可能是前朝溃败时没来得及转移的军资,也可能是一些见不得光的旧事记录。
“柏隐,”吴悠没去碰盒子,随意问道,“这看起来不像普通地图。你们家……到底在找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直接点破柏隐寻找舆图并非单纯公务。
柏隐举着火折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昏黄的光晕在他脸上晃动,侧脸线条绷得像弓弦。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个东西。
半枚青铜钥匙,造型古拙,边缘磨得光滑,显然常被摩挲。他把钥匙轻轻放在布满灰尘的石台上,就放在那蟠螭纹扁盒旁边。然后,他侧过脸,看向吴悠。火光映在他眼里,那里面没有被揭穿的慌乱,反而是一种深重的疲惫。
“不是我们家在找,”柏隐语速很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是我。昌平二年的事了……”
“前朝之事自有史官记载……”吴悠心头猛地一沉。昌平年间……那正是朝廷对北政策激烈摇摆,主战主和派斗得你死我活的时候。当年确实有一批将领官员因激进误国被清洗。
“事实非史册上那几句潦草定论,”柏隐的目光落在钥匙上,“而要寻全《山河龙脊图》。答案或许在里面。”
《山河龙脊图》。这才是那舆图真正的名字。吴悠暗自倒吸一口凉气,之前那点隔岸观火的好奇心,霎时被推到了滔天巨浪的边缘,这是要蹚浑水,还是能把人淹死没顶的那种。
“你……”吴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嗓子也有点干,“你觉得这图能翻案?就凭这个?”她指了指盒子和钥匙。
“眼下只有这条线索。”柏隐回答得很诚实,“这盒子……可能装着另一部分图,也可能装着别的东西。当年有人不想让某些真实的地形、某些隐秘的屯兵点或通道被记载下来,因为那会证明……某些战败并非前线将士无能,而是后方掣肘,甚至……”
话没说下去,但吴悠懂了,“甚至可能是故意构陷。”她刚经历过。
一股凉气顺着吴悠脊椎爬上来。
水太深了。钟将军的案子,牵扯到朝廷颜面,是她能碰的吗?她凭什么要卷进去?
可……当她看向柏隐。此人总是摆着一副颇具城府的架势,此刻却像褪去了所有坚硬的壳,眼神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
吴悠那点躲开的念头,一点点塌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或许是她不肯服输的性子在作祟。
真相可能就在一尺之外,让她现在掉头就走,当什么都没看见?何况,这事儿听着就很不对劲。如果真有人为了一己之私或派系斗争,掩盖真相,坑害将士,那……
她叉腰在心里叹气:吴悠啊吴悠,你这爱管闲事的毛病,迟早害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