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入青云》温南栩

64、逗趣 “确是因逗

　　内侍省押班亲自引路，穿过长长的宫廊，冬日阳光刺目。

　　柏隐面容沉静，步伐稳定，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西北两年，握惯了刀柄与缰绳，反不习惯这锦绣牢笼的静谧。

　　阁内檀香清幽，刘宣未着正式冠服，只一身赭黄常袍，坐于御案之后，正翻阅枢密院呈上的边备图册。案下左右，坐着枢密院都承旨与兵部侍郎，皆是心腹重臣。气氛比正式朝会轻松，却更凝滞。

　　柏隐大礼参拜，山呼万岁。

　　“平身。赐座。”刘宣放下图册，目光落在柏隐身上，“卿在西北的札子，朕都看了。曲岭关一役，穿插果断，斩获颇丰。兵部议功，枢密院复核，都无异议。”

　　柏隐再拜：“赖陛下威德，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有功当赏。”刘宣微微一笑，对旁边的内侍点了点头。

　　内侍展开早已备好的敕牒，朗声宣读：

　　“……武节郎、鄜延路兵马钤辖兼知延安府柏隐，晓畅边务，屡著劳绩……特转一官，为武德郎，落权字，实授鄜延路兵马钤辖，仍兼知延安府。另，赐绢百匹，银五百两，以旌其功。”

　　落权实授四字，意义非凡。这意味着权位更固，朝廷对他过去在西北整顿防务、安插人手的默许。

　　“臣，谢陛下隆恩！”柏隐叩首。

　　“延安府乃要塞，卿当深知。”刘宣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转沉，“如今北境不宁，西贼亦伺机而动。朕要的，不只是一城一寨之固。军政、民政、财赋转运，乃至……人心向背，卿皆需留心。便宜行事之权，朕许给你，莫负朕望。”

　　柏隐袖中的手再次收紧，愈发恭谨凛然：“陛下信重，臣敢不竭股肱之力，以固边圉！”

　　奏对又持续了一刻钟，刘宣仔细询问了鄜延路诸将性情、粮秣储备、与周边各路协调等细节，柏隐一一据实以答，条理分明。
　　末了，刘宣似是随意提起：

　　“卿与户部吴检法，曾是故交？”

　　柏隐骤然一凛，“回陛下，早年同在书院，确有些交往。吴检法才学出众，忠于王事。”

　　“嗯。”刘宣不置可否，手指轻轻敲了敲御案，“都是国之干才。如今内外事务繁杂，正需尔等同心协力。退下吧。”

　　“臣遵旨。”

　　祁王府的朱门，比往常闭合得更严。往日尚有宾客车马往来，如今只见宫中太医局的青幔小车频繁出入，提着药箱的医官神色凝重，步履匆匆。府内仆役们低头疾走，不敢喧哗；回廊间飘荡着挥之不去的药草苦味；连枝头的雀鸟，都噤了声。

　　刘衍病重的消息，在严格的封锁下，仍在朝野传开。太医院判已奉命驻府，珍材用尽，情况却不如人意。

　　冲喜之议，便是在这般沉重气氛里，被提出。

　　婚事办得急如星火，却因关涉天家颜面，未曾失了法度。所有仪程紧锣密鼓走完，因祁王卧榻难起，许多环节由宫中特遣的内侍省高班与礼官代为操持，婚期取阳数之吉，祈愿那一缕生机能藉此喜气，穿透沉疴。

　　亲迎那日，天色澄澈。刘旸一身绛纱婚服，梁冠下的面容清减了不止一圈，昔日明亮的眼眸布满血丝，沉静之下是竭力压制的疲惫。他驭马引着仪仗往周府去，沿途百姓仍可见皇家婚仪的煊赫，却不知那华彩队伍的核心，浸透着怎样的惶然。整个祁王府，除新人院落略缀红彩，其余各处皆维持庄重。

　　周静淑凤冠霞帔，却在登上花檐子前，到祁王寝殿外的庭院中，向着内室方向，行下最郑重的稽首大礼。她声音不大，穿过寂静的庭院，却字字清晰：“新妇静淑，今日入门。愿以满门虔心，祷祝父王圣体康和。”

　　刘宣赐下厚赏，并特旨“冲喜期间，仪制依常，孝思存心”，既全了礼数，也默许了这非常之举。

　　吴悠作为刘旸挚友，立于宾客中。看着一对新人在赞礼声中交拜，刘旸牵过周静淑手中却扇。

　　“高处不胜寒，”吴悠饮下杯中酒，看向身侧，“站稳了。”

　　“多谢。”他在略显黯淡的灯火下沉静如渊，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笑意未达眼底。

　　吴悠看出来了。看出他西北蓄势，看出他回京绝非单纯升迁述职，也看出他必将卷入更深的漩涡。

　　两人目光遥触一瞬，皆看到了对方眼中清晰的研判。

　　柏隐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陆流近日与皇城司的人走动频繁，多加当心。”

　　吴悠眸光一闪，点头：“多谢提醒。”

　　括田令与女户策之间的争斗，柏隐也有所耳闻。

　　如果说此前一年半载，双方还带着些政见不同、公事公办的遮掩，那么自刘旸大婚、柏隐落权实授后，便迅速变得尖锐起来。

　　东宫势力在朝会上的奏对，开始频繁而刻意地提及结党、私谊逾矩。不再仅仅争论田亩该优先用于军屯还是分产安民，更直接将矛头指向吴悠本人，暗示其以女户之名，行笼络攀附之实，其心可疑。

　　刘孝恒当着几位近臣的面，冷笑讥讽：“如今这朝堂，倒有些意思。边将结交近臣，外戚联络清流，好一番热闹景象。只不知，这天下究竟是陛下的天下，还是某些人经营算计的棋枰？”

　　此话已近乎诛心。刘宣淡淡瞥了太子一眼，未置一词，但殿内空气几乎凝固。

　　吴悠依旧以条陈说话，“回禀陛下，此乃女户策试行以来，州县户籍增长、小额赋税增收、民间诉讼减少的具体数目，下官已整理成册。”同时，她毫不避讳地指出，“某些地方为完成括田指标，将民户祖产、甚至已登记在册的合法田产指为隐田充公，已激起不小民怨，长此以往，恐伤朝廷根本。”

　　你来我往，唇枪舌剑。谢相那边，则一如既往地保持着某种微妙的支持，常在吴悠被攻讦得最激烈时，门下言官出面，说几句“本意是好的”、“年轻人需给机会改正”之类不痛不痒的话。

　　看似回护，实则更将双方矛盾更无转圜余地。

　　与此同时，刘孝恒愈发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他自然明白，父皇对自己这个太子，并非全然满意，也有意无意地扶持其他势力加以制衡。

　　原本不足为据的刘旸一派，竟隐隐有了威胁东宫的态势。

　　木犀巷的灯火，一连数夜都亮到很晚。

　　吴悠对着摊开的户部文牍，笔尖却久久未落。柳出云，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柏隐回临安以来，述职升迁，参与婚宴，诸事皆毕，却对此事，缄口不言。

　　一旦他回到延安府，山高路远，再想追问，难上加难。

　　于是，吴悠径直西厢，叩响了门环。

　　“吴兄，请进。”开门的是李寅夕，见是她，忙躬身引入，不敢再多言，生怕再说错话。

　　柏隐正在书房检视行装，几口樟木箱笼敞开，多是书籍与边塞所需的厚重衣物。

　　“柏兄行期已定？”吴悠开门见山，目光扫过那些箱笼。

　　“三日后启程。”柏隐颔首，示意她坐，“不宜再耽搁。”

　　屋内一时静默，只有灯花偶尔噼啪轻响。吴悠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直视着他，声音压得很低：

　　“出云姑娘……究竟在何处？柏兄曾说，安置妥当便会告知。如今你即将远行，边关凶险，临安亦非净土。我需知道她的下落，并非不信你，而是……”她顿了顿，“我怕陆流狗急跳墙。知道她在哪儿，也好提前有个应对。”

　　柏隐走到窗边，望着院中摇曳的竹影，背影挺直。

　　“吴兄，”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缓，“出云姑娘……她不想再见任何与旧事相关之人，包括你我在内。那段经历于她，是竭力想要摆脱的梦魇。我将她安置在江南路一处极为隐秘的所在，给了她新的身份和足以安稳度日的资财。她唯一的请求，便是彻底隐姓埋名，不再卷入任何是非。”

　　“把棋子摆在看不见的地方。”吴悠两手交叉环抱在胸前，锋芒初显，“这可不是柏兄的作风。”

　　不是不信柳出云可能有此意愿，而是不信柏隐会完全地遵从这份意愿，他习惯掌控布局。

　　于是，他承认，“我自然不可能完全撒手。”

　　吴悠嗤笑一声，“罢了，我只是想……柏兄能拿出当年找吴某人合作的半分诚意。”

　　“诚意？”柏隐转身，便看到她眼中灼灼的怀疑，语气骤冷，“吴悠，当初何曾说过会建立在毫无保留的诚意之上？况且，你不也有所隐瞒么？”

　　“我有何事可隐瞒。”吴悠对此不甚在意，眼中的机锋被质疑取代，“费尽周折救她出来，只为应允她隐姓埋名？这不是柏隐。你从不做无用的棋。隐瞒她的真实下落，是对我的诚意存疑，还是另有所图？”

　　空气骤然绷紧。灯花爆开细微的声响。

　　“便说眼前，周静淑之事。你任由我误会，可曾有过半分坦诚，解释一句，那不过是她爱屋及乌，因着世子的缘故？”

　　“就为这事。”吴悠勾起一个无所谓的弧度，“周小娘子与世子两情相悦，我乐见其成。她赠药赠笔是情分，我领受感激是礼节。至于柏兄如何作想，我如何揣测？”

　　“是预料不到，还是觉得有趣而可以旁观？”柏隐反唇相讥，“看我因此失态，看我言语试探，看我……暗自计较？”

　　“确是因逗趣而为之。”吴悠歉然点头，诧异于他的严肃，便煞有其事地反省，“若柏兄认为此事甚大，下回……”

　　“不必。”柏隐语气加重，随即走回书案边，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便笺上，迅速写下几个字，墨迹淋漓，力透纸背，最后将便笺推向桌案边缘。

　　“江宁府，句容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