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生门》将将江绛

55、月色朦胧醉阑珊 顺其，我自

　　“……”

　　大家突然就没话了，大概这话题有点无聊，王有虹打了个哈欠，歪着脖子往外头瞧：“害这小慧怎么还在放烟花，我去看看这些孩子，你们接着吃，这鱼烧的可入味了。”

　　正在快起身时，柏韫站起来按下了她，“我去吧王婶，你忙活一年了今天好好歇歇。”

　　王有虹连声“哎哎”，欣慰的不知要怎么办才好了，握着柏韫的手往怀里拽了拽，恨不得这是自己亲侄女。

　　实在是这小柏太够看了，这板板正正一姑娘，出手大方，做事做人也漂亮！头次见她就记得柏韫，在家还念叨过好几回！那话怎么说来着，色令智昏，她王有虹都要做一回昏君了。

　　看这不成器的大侄子也站起来说要一块去，王有虹叮嘱道：“小心地上炮仗。”

　　周吉点点头拿起拐杖走了。

　　“你们说那个什么王爷好看，我看就咱这小柏俊的很，和周吉也是男未婚女未嫁，当初——”

　　她说到一半又停了下来，望着周吉杵拐杖的背影叹了好大一口气：感觉还是不行，她侄子的长相只能说是清秀。不过郎才女貌，男的嘛，要看他有没有本事。

　　“……啧啧”，可偏偏这又腿脚不利索，气的王有虹猛拍了几下大腿，“可惜了，哎！”

　　走到门口，天色已经漆黑了，全靠街上一家一户的红灯笼亮着。一整条街全是三三两两的小孩子，倒也安全，孟慧在其中玩的不亦乐乎，“我再玩一会，过会就回去！”

　　于是两人闲闲的在街上散步。

　　柏韫垂着手，握拳，又张开，握拳，又张开……最后深吸一口气，前后摆了摆臂。

　　尽管知道这样的行为莫名其妙，周吉这个事精儿绝对会开始对她问东问西，但她就是控制不住。周皇怎么会赐婚？怎么可能赐婚？应该是误传吧，毕竟以前在京华，天子脚下，都会传出很多离谱的事，遑论如今在天高皇帝远的徽州，这消息太不可信了……没错。

　　看柏韫的样子，刚才手没有被碎酒杯划伤，周吉问道：“你有什么事吗？为什么一直顺拐走？”

　　“……”，柏韫光速收回手臂，抱在怀里，“……我喝醉了，你再问也许我会发酒疯把你扔屋顶上去。”

　　周吉耸耸肩哈哈一笑，不慌不忙用拐杖清理他自己的小道，街上满满的红炮竹，里面有些还没有爆开，很容易一脚踩上去炸穿鞋底。

　　他没把这句威胁放在心上，柏韫虽然对他冷冰冰的，但也不会真给他扔到屋顶上，毕竟他腿脚不便，得老老实实在上面待一夜，这残忍程度都可以报官了。

　　所以周吉继续开口作死：“是和刚才徐叔的话有关吧。”

　　人喝酒了情绪会被无限放大，而柏韫是很少喝酒的，这样的反常让周吉心里直痒痒，根据长期以来对这里每一个人的观察了解，加上县衙文书的工作，他对自己的推理能力自信很多：“我猜，你有点着急，但不是生气的着急，不对，大概也有一点生气，而且是立刻想爆发的那种，依我看来，更多的是怀疑，这怀疑里还有一大半都是不相信。”

　　柏韫：……这人咕哝什么。

　　周吉摩挲着下巴，观察着柏韫的脸色，他胸有成竹道：“不相信的事情，你却还很在意，这不是你的作风，看来徐叔说的话对你来说十分特殊。”

　　“关你什么事？你猜的没一个对”，柏韫跟吃了炮仗似的。

　　周吉微笑着，没有理会这般的恼羞成怒，心道：年兽竟在我身边。

　　他找了个空旷没有屋顶的地方停下，“在下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刚才桌上的聊天，有什么事或者有什么人，触动了你的情肠。”

　　今晚除夕，万家灯火都为团圆而亮，只有他和柏韫没有回到故乡，所以从一开始，周吉就知道她又要喝酒了，“从阑珊阁回来你就兴致缺缺，前两年的年夜饭，你似乎也没有喝的这么醉。”

　　“尤其，你还捏碎了孟家的酒杯”，两人的缓步同时停了下来，周吉一句句都戳在点上，呼之欲出地催吐出了最后的问句：“莫非陆凉州是你老家？”

　　致力于研究柏韫祖籍的问题终于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不管周吉走的离家有多远，杵着拐杖回去要多久，柏韫一个人健步如飞地回去接孟慧了。

　　“哎别走，等等在下，你还没回答我！”

　　年后的时间真快，转眼到了元宵节，这天夜里，柏韫仍旧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伸手打过窗帘，不讲道理的把失眠怪到月光上，“怎么这么快到正月十五晚上了，这月亮也太圆太亮了！！！这么显眼谁能睡得着！！”

　　等眼睛适应光线，柏韫干脆爬起身，伏在窗台旁盯着天上那个发光物，开始当忧郁少年：目光所及之处，皆为月笼之地，那隔着这么远，陆凉的月亮今夜也亮的人睡不着吗？

　　阑珊阁掌柜儿子的话再次萦绕上心：路遥车慢，重要的人想再见一面不太容易。

　　她好像也是有点挂念一个人了。

　　柏韫当初以为，肖立玄是想做皇帝的，否则何以暗中培养势力，那么成王倒台以后，他应该就会对平王下手，可他却没有，反而纵容周皇立肖方若为太子，让自己离储位越来越远。

　　虽然看上去，肖立玄前往陆凉与她曾经的想法背道而驰。但这么长时间过去，从习玉她们的信中，柏韫也一直在了解关注京华的动向，逐渐琢磨出了意头：

　　唐萍儿这步棋不是为了扳倒平王，而是为了让周皇与肖方若父子离心，加上吴家余孽生乱，新周这两年一直处在内忧外患的风雨飘摇中，早已摇摇欲坠。而肖立玄的封地陆凉州靠近西秦国，这两年，西秦正处于国丧期间，新皇尚未登基，是最好的蚕食时机。

　　他意在天下。

　　在柏府最后一次见面，肖立玄并没有对她露出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愿君遂意”，柏韫想到了玉佩上的那句话，她当然也是希望肖立玄遂意的，能顺顺利利的。

　　这两年她一遍遍告诉自己：

　　柏韫！那就是个梦！梦都是假的！你不是回来后再没做噩梦了吗！梦里那个皇上也不是肖立玄！不可能是啊！他的手臂好好的！他不会变成那样！他一定不会变成那样！他不会因为你的靠近变成那样！你不是诅咒！！！你不是怪物！！！

　　你只是柏韫。

　　只是分开的时候，埋下过一粒种子，今晚的月光揽着小芽抽着条疯长。

　　你只是突然非常想念他。

　　杂乱错综的可能性，纷扰的计算与谋划，现实同梦境的真假纠缠……都在静影中化作一块沉璧，仅仅刻着昭然若揭的简单的思念，她劝解似的开口：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顺其自然，顺其，我自己的心吧。”

　　第二天一大早，一股臭的很古怪的味道熏的柏韫睁开了眼，屏息间，一张萌的不行的小狗脸扑在枕头旁，对着她凑近嗅个没完。

　　柏韫呆滞的坐起来，发了一通淡淡的起床气：“天——大年你耳朵好臭啊，这么早你来干嘛，叫魂啊。”

　　“汪汪——呜汪！”大年表示：我来叫你。

　　两年前的正月十六，柏韫在桥洞下捡到了大年，那时她才是一只一个月大的小白狗，本来柏韫想照顾到它会捕食了就放生。但是孟慧瞧见了，小孩子天性爱猫猫狗狗，于是日日都来竹屋看大年，后来向王有虹撒泼打滚说要把小狗带回家，没办法，大家也就同意让她养了。

　　等到收拾好下楼，看到的却是周吉，柏韫给自己倒了杯水：“孟慧呢，你怎么自己上山？”

　　“孟慧上学去了，上山这点消耗没什么，在下本来早上当差也提前起来锻炼的”，他垂并在一起的手拱了拱大年，“而且也不是我想来，是大年一定要来，但是它没法说话，只好我也过来。”

　　大年应该是听懂了，兴奋的往柏韫身上直扑，她今天穿的鹅黄衫裙，狗毛再多也看不见，柏韫干脆自欺欺人的蹂躏大年，长长的“哦”了一声：“大年找我什么事呀？是不是正月十六要过生日呀？”

　　女子刻意尖细的声音让周吉感到一股恶寒，他催促道：“下山去吃早饭吧。”

　　坐在包子铺里，周吉轻车熟路买了六个肉包子，他安排的每人两个，狗也两个。

　　“老板，再来一屉百花菜包。”

　　包子铺老板说：“好嘞”，周吉顿了顿，没多说什么。柏韫从桌上抽了双筷子，变成了指挥棍指挥大年：“大年，坐下。”

　　接下来周吉走了过来和大年一起坐下，一人一狗，一样的正襟危坐，笑的柏韫上半身不停的抖，“好神经哈哈哈。”

　　“你说什么？”街上早市吵闹，周吉没听清柏韫说了什么，又在笑什么。

　　经过除夕一晚，柏韫对他的戒备好像少了很多，虽然先后来到徽州，但过去两年他俩单独相处的次数不过一只手。所以他今天休沐才想着一块吃个早饭多聊聊。

　　柏韫捏了捏眼角，“没什么，说大年神气呢。哎周吉你来这家早餐铺怎么能不点百花菜包呢，这么好吃的馅料只有在这才能吃到，嗯这样吧一屉五个，我三你二，肉包给大年。”

　　几步外，浓鲜的香味从蒸笼里飘出来，勾的人食指大动，周吉没有反驳：他很少在外面买吃的，基本上在县衙解决三餐，倒也不是省银子，而是他肠胃弱，一个地方的官府吃食往往比较干净。

　　周吉接过柏韫手上的蒸笼，仔细闻了闻，“好像梅干菜味，我一直分不清它俩。”

　　柏韫讳莫如深，只把碗递了过去。

　　一刻钟以后，直到周吉吃完了又一屉包子，就着水完全地咽下去，用筷子指着蒸笼，鼓着腮帮子艰难说：“百花菜包，这是在下二十一年来吃过最好吃的包子。”

　　这时，原本好好趴在地上的大年突然站了起来，兴奋地转，柏韫开口：“大年你做什么，别跑到街中去！”

　　但狗狗根本不听主人的制止，依旧对前方吠个不停：“汪汪——汪！”周吉和柏韫对视了一眼，甚为不解，空气中涌现出一股不同寻常的气味。

　　“让开！让开！乡亲们都让开！”几秒钟后，一名衙役嘴里叫喊着，冲过来跑到他们面前，气喘吁吁道：“周书吏，可算找到你了，出大事了！！县衙有人报案！不得了的案子！快回去做笔录！”

　　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