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生门》将将江绛

51、千山峻岭消乌青 术王下放陆

　　“小地方，不值得说。”

　　周吉抱歉的笑了笑：“小生无意冒犯，只因听家中小妹说，姑娘似乎不在城中居住，消息传递难免不灵通，所以在下只是想提醒一句，近日莫要远行。”

　　看着柏韫的神色，他解释道：“前些日子京华流放至边关的罪人会有部分近日途径徽州，紫微垣中太子星虽现，但隐有闪烁，恐有罪人生乱，所以要格外小心些。”

　　听到“太子”两字，柏韫抱着纸袋的手一紧，拇指重重摩挲了一下手中因握剑生出的薄茧。

　　很久没听见宫中的消息了，她抬眉，难以捕捉的情绪一闪而过：

　　“皇上下旨封太子了？”

　　周吉完全没有意识到奇怪，像是话家常般，继续开口：“逆贼已除，为保局势稳定，储君自然是早定为好”，他抬手远远作揖，“何况天子圣明，前日消息传到徽州，太子之位已属平王，其生母景妃也已加封皇贵妃。”

　　他的语气并未有停顿，在柏韫听来却自动划分了轻重，平王二字一出，连带着她眼瞳一颤。

　　柏韫锁眉凝了凝神，恢复了清明，欲开口的前一秒，周吉又补充道：“自然，帝王之术雷霆。术王下放陆凉州，无召不得回京。”

　　陆凉州，与西秦交界的边境都城。

　　肖立玄竟然被赶去边境了，他没有用唐萍儿扳倒景妃……

　　一月前，宝明宫里。

　　景贵妃撑着头坐在榻上，面色烦躁：“皇上怎么病的又不能下床了，不妨趁这个时间，把那个唐萍儿解决掉。”

　　上次方若派刺客入宫，出手太急险些酿成大祸。如今成王案刚刚落定，宫里人人自危自顾不暇，正好神不知鬼不觉除掉这个心头大患。

　　一旁的宫女劝道：“娘娘，不可啊，如今后宫是您当家，平王殿下又独树一帜，唐萍儿若死了，咱们必定惹人怀疑。况且也不急在一时，皇上本就偏心您，有心要揭过此事，您何必给人留下把柄呢？”

　　景贵妃思索片刻，还是忧心忡忡：“虽说我一口咬定帕子是无意丢失了，但皇上心里总还存了疑，就是因为这个唐萍儿，本宫的恩宠都不比以前了。”

　　“娘娘，恩宠是要紧，可眼前最要紧的是立储。只要平王殿下坐上东宫之位，娘娘您就是将来的太后，何愁一个小小的唐萍儿？”

　　塌下谄媚的大太监连连点头：“是啊，照咱家看，平王殿下受封指日可待，到那时娘娘就能高枕无忧了。”

　　一句一句听的她心烦，景贵妃闭上眼：“罢了，此时行事本宫也心慌，还是等我儿真的入主东宫再说吧。最近心里实在不安稳，一想到芦妃死的那么惨，本宫……”

　　吴氏有如此显赫的母家尚在一夕之间覆灭，满门抄斩的血河淌了几十天，惨状仿佛就印在她脑中，景贵妃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她的心有余悸。

　　她一手抚上胸口，华服上镶嵌的宝石凉透手心，又触电般缩了回去：“当初怀上孩子，为了生下平儿，本宫和吴家斗的心力交瘁，一晃将近二十年过去。”

　　景贵妃一把抓着大宫女的手，嗓音抖出了她心底深深埋藏的害怕：“本宫……本宫与皇上是年少相知！可，可吴氏也与皇上朝夕相处二十年……你看到她的尸身了吗，本宫听闻，她竟是被扒皮抽筋而死。”

　　宫女伸出一双发白的手按住了她：“娘娘和皇上多年情分，怎么是旁人能比的，娘娘！正因为如此，立储之事刻不容缓啊！若不能做的太明显，倒不如旁敲侧击，先把无关紧要的人赶走。”

　　朝堂上不像从前那般动不动提立储之事，景贵妃也并不着急，左不过是她的平儿，只是今日被这么一提醒，她想自己的确是该做些什么了。女人的眼眸慢慢沉下来，看向窗外的日暮，虚假的阳光打在身上没有丝毫暖意。

　　“好，扶本宫去皇上殿内侍疾。”

　　……

　　几场雪下来，这天好不容易晴了片刻，几缕暖阳穿透薄雾，洒在银装素裹的天地间，远处山峦起伏，被披上了一层洁白的纱衣，宛如玉龙蜿蜒，静卧在天地之间。

　　官道上，一行车马缓缓行进。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清脆而有节奏，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车旁一队士兵护行，这些人神情厌倦，偶打趣说笑，似是并不把车内人放在眼里。

　　不一会，前方领路高马上一男子紧住缰绳，对着后面下令：“停车！原地休整。”

　　谷与青从马车里钻出来，雪光太盛，刺的人目眩，他下意识扶了一把身后的田鲛青。然后一脚一个萝卜坑，走到刚刚发令的雾列旁边开始指点，“不是，这两天，天好不容易晴了，不抓紧时间赶路在这儿停下做什么？”

　　雾列头都没低一下，冰霜擦过也恍若无物：“我只听主子吩咐做事。”

　　谷与青仰着头说话本就疲恼，圆钝的小狗眼瞪着往上翻了一圈，想了一想还是只敢用不小的声音转身嘟囔道：“你主子抽风你也抽风，你俩抽到一块去了！”

　　护送的士兵一路也疲倦，偏偏送的还是这么个不受待见的皇子，心里憋着这口闷气早就想出了，为首的那个刺头一把揪起谷与青的衣领，拽到自己跟前：“你小子说什么，辱骂亲王，老子现在就砍了你的头！”

　　“你有病啊！你…你给我松开……”谷与青完全炸毛，他何时被这样对待过，挣脱不得，抬脚就要往这人身上踹。

　　“行了！下雪不冷化雪冷，他知道什么，诸位还是抓紧时间休息吧，在这冰天雪地里吵架有什么意思。”田鲛青看不过去，把谷与青拉到她身后，了了这场闹剧。

　　一转头的功夫，谷与青就气得跑远了，雾列皱了皱眉，正要骑马去拿他回来。

　　田鲛青摆摆手：“我去，你去护着殿下。”

　　田鲛青在雪地里缓缓走着，身上裹着的靛蓝披帛像是白地上的一小洼湖水。

　　小湖水走着走着，直到回头已经看不见车马，她抬臂转身，“出来吧，藏什么藏。”

　　“请——出来，要不我揍你了！”

　　几米外的树后，谷与青慢吞吞探身走出来，刚才一时委屈上头跑走，现在想起来非常丢脸，他开始无理取闹的闹：“你早看见了？那你怎么不直接强行把我带回去？”

　　“这里这样好的景色，我想逛逛不行啊”，她一转头——谷与青没穿着往日嫩黄色的锦袍，而是穿着几块破布缝的衣服，脸上不知什么时候粘了灰，呆愣愣的站在雪堆里。

　　田鲛青努力忍住嘴角的抽动，手扶上眼皮忍笑。

　　谷与青：“你要笑就笑，难道这样扭着脸很正常？”他跨步走过来戳戳田鲛青，“……哎，我这是战略扮相，去陆凉的皇家车队塞个本公子这样一表人才的人你以为很容易？不这样低调肯定会被鼎食阁的常客认出来。”

　　不知道宫里的那位贵妃娘娘是给皇上下了什么迷魂汤，哄的皇上非在这大冷天急慌慌的把肖立玄派到封地，虽说准备早都做足了，但还是不免匆忙。

　　让自己这么狼狈地颠簸，真是的，还让不让人过年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谁叫你偏要跟着车队，让你说是姐姐我的随从你又不乐意。”

　　在谷与青幽怨的目光下，田鲛青笑得肚子疼，摆摆手：“算了算了，还是这样吧，这样很低调，谁都懒得看。”

　　她把手臂顺势架在谷与青肩膀上，清了清嗓子：“那你刚才闹什么脾气，装扮成这样自然不把你当回事，这是你甘愿牺牲啊。”

　　披帛被田鲛青的动作带着晾开，她不甚在意的凑近说话，女子的馨香钻入谷与青的呼吸里，丝丝缕缕似能顺到来源，他顺着就想去寻，被这个想法及时一惊！谷与青着急忙慌地把面前人推开，猛地大喝一声：“你干嘛！！”

　　意识到自己的过度反应，他结巴道：“你，你干嘛……捏着嗓子说话，听得人难受。”

　　他笔直伸出食指着前头，“回去吧，话说太多了我要回去喝水。”

　　田鲛青没防备。直接被推出两米远外，她左右打量他：“你今天是发神经啊。”

　　得出了洁身自好，远离抽风人的结论，她提着裙摆往回走，“莫名其妙。”

　　谷与青胸腔依旧跳的剧烈，隔着几步慢慢跟着她走：田鲛青今日还是穿着橙红，她的盘发落下几缕挂在肩上的蓝色披带，随着摇曳的走姿，怎么也分不开。他看着看着就看到了衣裙收腰处，盈盈一握的腰……太冒犯了，谷与青又慌张低下眸子只盯着她的衣摆。

　　车队最中央的马车里，茶桌上满是纸笺，这些统统都是陆凉的情报，肖立玄手心握着一道明黄抚旨，翻看着纸笺。

　　对于陆凉州的情况他一直留心，不过时日固流，总也有新的，好在这两日加班加点的快看完了。

　　陆凉州情况复杂，主要是因为同西秦交界，两国边界处难免摩擦生乱。

　　但两国君主都无暇管控，并没有下令制止，反而想借着这样的小打小闹试探对方的国力和心思。

　　至于陆凉的官府衙门更是喜见：一是不用费心政绩，吩咐下头人守好城门便是，二是行兵打仗总要朝廷拨银子，这其中的油水更是数也数不尽。

　　陆凉的苦难全部倒在了城内的水土百姓和边界士兵上。

　　肖立玄看的麻木，捏了捏眼角，用抚旨挑开了窗布。

　　车下一士兵碰巧经过，看的呆愣在原地：虽早听闻这位术王艳冠京华，可亲眼所见后，却认为这艳字太唐突。

　　疲倦所至的眼下乌青，在这位术亲王面上倒如这身后千山峻岭，古典清俊，一分一毫，恰恰好好，就连纯白雪色覆在千山上都叫人觉得弄巧成拙。

　　雾列依声驾马过来：“主子。”

　　“停多久了？”

　　“一个半时辰。那几个宫里派来的探子都在百米外的客栈里，一路上悄悄的递了几次消息出去，主子是否还要属下处理？”

　　“杀了吧，不用再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