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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廊下雪晴现前路 好像她只想 ...

  •   轻的不能再轻的气音,但坚定无比。

      在侧身的那一分里,肖立玄捕捉到她颤抖眉骨下一闪而过的泪光,继而被垂闭的眼帘遮盖。

      无论是开始的疑虑,还是后来的好奇,都让他查了柏韫很久,他知道柏韫和父母失散了三年。至于这三年柏韫去了哪,直到他前些日子回山里一趟才明白。

      这些年,肖立玄见过不少虫蛊的宿主,蛊虫钻心入骨,这些人的体内脏器,无一不是千疮百孔,惨状可怖。

      只要一想到母亲也曾遭遇过这些,他就仿佛也被噬了骨血,四肢像被刑针扎过。小的时候,肖立玄强逼着自己看,逼着自己一边回忆一边把这些惨状绘图复刻下来,一遍一遍,仇恨也随之一遍一遍,千遍百遍,刻入骨骼里。

      不能想象,柏韫是从那个人间地狱回来的,即使太古道长告诉他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天意要柏韫千锤百炼,要柏韫呕心沥血。

      以前身在其中,只觉得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现在他真想撕破这天意。

      存在感几乎透明的白纬帐,在听到她的这句话后陡然显眼起来,似个琉璃罩子包裹住柏韫,把两人之间的距离划分的无比清晰。

      一切都在提醒着肖立玄,时至今日,他了解柏韫吗?

      他只是站在局外,难以自控的将手伸入玻璃罩中的疯子,他什么真相都不知道。

      以至于片刻后柏韫转身,肖立玄只看到发红的眼眶,没有泪痕氤氲于面。

      肖立玄还等在外面?柏韫难得的有些不知所措。

      他侧了侧身,“走吗?”

      柏韫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走。”

      踏出门后,墨狐裘搭在了自己身上,肖立玄站的不近,只说:“起风了,衣服会冷。”

      左袖绫罗被打湿,的确贴着肌肤,初冬的寒风如今只能被挡在狐裘外。

      他在这多久了?柏韫忽的转头看他:天色为面容衬布,一贯清俊的面孔在此刻锐利,显出男人的沉敛。

      外院无人,墨色披风隐下了两人之间的间隙,衣服上独有的山涧清香,指引柏韫看向他微红的耳廓,“术王殿下有喜欢的人吗?”

      柏韫对这种事很敏锐,在草石间里听了太多从情窦初开到人去楼空的桥段,她一直不知道为什么要反反复复地讲,有这么有意思吗?现在却觉得,确实挺复杂的。

      肖立玄像被定住了,柏韫明晃晃的目光没有一点怯,反而十分老练,他道:“没有。”

      “那好”,她系好披风的带子,握着自己的手腕开始沿长廊走,脉搏顶着指腹一起一伏,稀里糊涂地走到了尽头……停下步子,“瓶子在你那,殿下应该能猜到是蛊虫吧。”

      又一句话砸过来,她到底想干嘛,肖立玄收拢了手指。

      柏韫转身扫了眼他衣袖下的手,果断拿回了两个瓶子。

      细长的手指滑入,绒绸擦过手背,肖立玄盯着她偏头露出的一方耳后肌肤。

      柏韫看上去不太在意,也没有隐瞒的意思,淡淡说起来:“是子母蛊。子蛊在吴千帆身上,而我作为母蛊的寄主,控制了他。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提前几晚摸清了宰相府的构造。殿下也知道,我会流金绝尘,在京华这段时间,多亏……”

      预感即将到来的感谢之语,肖立玄出口打断了她:“你救了唐萍儿,帮了我很大的忙。”

      若非如此,也许那天晚上,柏韫还能及时发现柏德泉的诡计,也许后果不会像今天这样。

      听到他这么说,柏韫懵着反应了一会,没良心地笑,“我是说多亏这流金绝尘,当然,也多亏殿下在坊间帮我出口解释,不然刚刚在街上,咱俩可能要被蛐蛐一路了。”

      肖立玄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了一遍,“你真的吞了里面的东西?”

      她把瓶子随便一扔,点了点头,“殿下应该知道,蛊虫是会噬人心魄的,所以作为控制吴千帆的代价,我应该也快不久于人世了。”

      说这段话除了试探,也是她想看看肖立玄,这个一贯游刃有余的人,对自己的死会发表什么样的意见,是遗憾,坦然抑或沉重。

      终归她要离开京华了,她的生或死也不会在这个城里掀起任何一场波澜。

      大概是和一群变态待过,看过人死前吐露的极致爱恨,有时候柏韫也会贪恋一点他人对自己即将死去的不舍,至亲皆亡,唯一的希望好像就在肖立玄身上。

      算是这副百蛊不侵的体质带给她大彻大悟心境下小小的出格。

      柏韫兀自想着,完全没意识到气氛沉默的过于久了。

      “是么,我可以帮你把它挖出来。”

      冰凉的话音顺着修长的手指攀爬,虚虚停留在柏韫锁骨前,凤眼透出执著杀意,好像下一刻就要将她开膛破肚,挖出里面蠕动吸食的虫蛊。

      肖立玄深深睨了她一眼:“保证不会死。”

      柏韫脸上的笑意立刻没了。

      一切无所遁形。

      直到少年伸出的手陡然垂下去,柏韫才缓过神,寸步距离之下是这只手虎口周围暴出的青筋。他真的会挖吗?柏韫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得抽了几下嘴角。

      不不不,怎么可能挖,应该是开玩笑的,她昨晚又做了那个梦,醒来后仔仔细细比较了一番,得出的结论是:即使肖立玄有两幅面孔,和梦中也完全不是一个人。

      但此时此刻,为什么他露出了如此苛求的神情,是和蛊有关吗?

      柏韫想起来上次在城北森林烧傀儡人蛊时,肖立玄就阴沉沉的,她吞咽了口:“殿下说笑了,我若真的快死了,此刻应该痛苦的难以站立。”

      肖立玄默认。

      “我可以说实话,但殿下不告诉我查到了多少,我不知该从何说起。”

      “似乎叫草石间。”

      言简意赅。

      看他似乎对巫蛊深恶痛绝,柏韫其实想问是怎么查到的?但又觉得彼此坦诚很危险,她顿了顿,道:“我可以告诉殿下,这世上的确存在不受蛊虫侵蚀的人,现在就站在你面前。”

      肖立玄一侧眉骨颤了颤。

      “不相信也能理解,但事实的确如此。”

      柏韫并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草石间的经历,从必死无疑到天赋异禀,所有人都问她为什么,她怎么知道为什么。

      “其实,我一开始也消化了很久,只是这些年,每一只蛊虫都无法侵占我的身体,还好好的活到了现在…听起来也挺宽慰的吧,蛊虫不是万能的,原来它也有奈何不了的人。”

      柏韫说着说着,束紧毯子坐到廊下:“也许我的体质比较特殊,这是上天赐给我的天赋,旁人不信也正常。”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被草石间当作怪物一样研究了三年。

      所以她并不期待肖立玄能很快的接受这个信息,之前看到他下令直接烧了人蛊,而不是带走研究,柏韫还松了一口气。

      雪粒不停在空中打着转,肖立玄眉头紧锁,消化着这些话。

      他的睫毛上沾到雪花了,柏韫想。

      睫毛上的雪花好像在凝结,变得透明。柏韫大彻大悟的这颗心也被戳的晃悠了两下,“其实……草石间也没那么可怕,里面也有很重要的人,虽然只有我逃出来了。”

      她又自顾自道:“我之前看了我外祖家的案卷。举证金家谋反的信讯并非编造,说明真的有人通敌。吴千帆的儿子在边关当将军,此次吴家覆灭他上诉喊冤,并没有乖乖卸任,殿下猜他会不会起兵叛乱。”

      “此举与叛乱何异?”肖立玄顿了顿:“不过,那时候你应该不在京华了。”

      柏韫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他坐下来,肖立玄看了一眼:全是灰尘,好像还有脏叶子。

      他犹豫一会,然后神色如常的坐下来:“?”

      柏韫一字一字道:“肖立玄,我要去徽山。”

      说的还挺诚恳。

      “知道了。”

      好高冷好生动……柏韫笑了笑:“你有去过徽山吗?”

      “没有。”

      柏韫很遗憾地摆了摆头,“那你怎么不问我去做什么?”

      雪一下小了好多,肖立玄盯着自己手背上化水的雪,嗓音凉道:“柏韫,你也没有问,我接下来会做什么。”

      肖立玄道出来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在心里发笑:一开始让他驻足的,明明是柏韫那双对他无所期待的眼睛,如今,他却无比希望这双眼睛能为了自己波动。

      他一直在容忍,容忍柏韫无所吊谓的态度。

      她明明知道自己有两幅面孔,但是她就是不多问,自从肖立玄知道自己也许被当成了替代品以后,这一切就变得十分荒谬。

      好像她只想随欲过把瘾,生怕被缠上似的。

      “殿下想做什么就会做,当初在仁墨,你不就是这么说的吗?”

      “……”这句话让肖立玄又重新审视了自己这张脸与柏韫头次见面时的场景,是,当时在仁墨,她就说了一堆奇怪的话。

      “我骗你的,就像你也骗了我一样”,肖立玄靠在后头的柱子上,扯了扯嘴角:“怎么了?觉得我很像草石间里的坏人?”

      正在此刻,天边的云絮边缘竟洇开了蜜色的光,温润的玉盘从云朵里冒出来,晕开一片淡金。

      雪后初晴了。

      “殿下不像任何人。”

      肖立玄一滞。

      柏韫指着那一片淡金,偏过脸没有再看肖立玄:“能和殿下共谋我很高兴,如今事了,便望再见如雪后晴,必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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