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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天时地利人算尽 神谕 ...

  •   斑驳的铁锈滋生在门环上,厚厚的枯叶被卷起,有几片吹到了门缝里头,这古宅废弃很久了。

      里头的人踹了好几脚,门板直接咔断。檐下蝙蝠被惊飞,在黑夜里提溜着眼睛滑翔。

      居赫秋跨过门槛,整理衣领时顿了顿,手背上都是抓痕,一摸后背也都是破皮的痕,是那个最能挣扎的女人挠的,“嘶——骚货。”

      风声里有呜咽,听不清,他脸上仍是不正常的酡红,但丑恶的神情已经冷下来:“处理好,不留活口。”

      这一切太疯狂,费劲搞来的迷药果然爽,颅内依旧昏胀,以至于居赫秋没察觉出手下人的僵悚,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这小子虽然跟他不久,倒是上道,“安排的不错,好好干,本王少不了你的好处。”

      枯叶碎裂声渐渐远了,贾行行心神俱裂,连滚带爬进了屋。
      地上横七竖八摆着人体,他胡乱踏过缝隙,焦急寻找着。脚踝忽被抓住,“哥……救我。”

      熟悉的面容躺在地,是他相认不过几个月的妹妹,贾行行颤抖的手都不听使唤了,用碎布裹好她,不停被悔意吞没着:“妹妹……哥,哥对不起你。”
      他瘫软着捂住脸:“哥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怎么办怎么办,你不是应该在另一个屋子里吗……我不是让你在另一个屋里等我吗!”他只是在周遭掳了几个人啊!

      贾女被折磨地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我不知道,一进来就被拖……”

      她晕了过去,她晕了过去,她可是新周皇宫里的贵人,他妹妹可是受宠的妃嫔,绝不能让这一切被发现!否则就全完了。贾行行站了几次才站稳,把人抱去隔壁的屋子里,仔细消除了痕迹。

      等做好后,他怔愣望着榻上好像只是睡了一觉的妹妹,那么平静,长久的平静安详,吓得他甩掉了手上的帕子。

      绝不能被人发现,任何人,对,还有剩下的那些活口。
      贾行行摸了几下腰间——拔出刀,瞪着干涩的眼往外走去,膝肘的关节像锈死那样,下刀,一个又一个捅穿左胸。

      地上有人睁开了眼睛,呲拉呲拉的声响很涩,门是开的,她不顾一切拼了命朝外跑。

      跌跌撞撞,求生的欲望大过一切。

      可她刚被施暴,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身后追赶的脚步是那么急迫,心理和生理都怕极了,但她还是跑,奋力跑,她的女儿还在家里等她。

      她没跑掉,倒在了河水旁,呲拉声近在耳边。

      只有哗哗流水声知道。

      水入瓷,柏韫摩挲着滚烫的杯沿,没有缩手,“想起来是在哪里见过这个字了吗?”

      这畜生记性倒好,打从再不能后,他就开始苦思冥想从前凌虐过的女人,也多亏纪知节在信中诸多暗示,居赫秋记起了那个“景”字。

      “京华,二十年前”,他口中咂吧着这两个词,而后猛地将手铐往桌上一砸,“啊——本王记得那晚的人都死了。”

      柏韫在心里骂了一句:“是你身边一个叫贾行行的幕僚杀的。”

      居赫秋故作癫狂的面部僵了。

      “但他留下了一个女子,一个有孕的女子。”

      那人挣扎的厉害,不像是中了迷药的人,穿的料子也比别的软,摸着有点像梁佑今刚收到宫里的那个小妃子,尤其是帕子上的暗金线,不寻常,他多看了一眼,但也就那么一眼。

      居赫秋闭上眼,确认着脑内的画面,昏黄的光在火焰旁尖叫乱舞,帕子上绣的……是景字。

      “你是说她生下了我的儿子?那有二十多年了……”居赫秋犹疑扬了嗓子:“他还活着??”

      柏韫当然不用猜他在问谁,“好好地活着,二十岁了。”

      “当真!”居赫秋浑身的血液突然通了。
      很快,那股上脑的兴奋劲转而被抑灭,他忽又谨慎:“我凭什么信你这些话?贾行行为什么不杀她,何况本王的孩子不好存活,凭什么是她?”

      指腹敲着杯口,她陈述道:“人是贾行行的亲妹,那晚误入,他当然不会杀她。至于更多的事,锋王,只怕我告诉你,你也没胆子去要儿子。”

      “笑话!追到天涯海角老子都要!”

      不辨情绪的嗓音能更明地映出渴求,居赫秋喘着浊气盯着那道白帘,像在和自己对话。

      “不必天涯海角他还在京华,京华的城中心处。”柏韫没有给他间隙,“新周太子肖方若就是你的儿子,他母亲景妃和你的手下贾行行是兄妹。”

      死寂之后,居赫秋怒喝两声:“贾行行!给本王滚过来!”

      弥芯踹进来一个被捆成团的人,脸着地的。

      贾行行狼狈地来不及仰面,紧接着一脚又蹬上颈,经脉错了位,他痛苦地扭曲。阴森可怖的声音慢慢低垂:“她说的是真的吗?”

      口嘴被抹布吸干了唾液,贾行行惊惧万分,“呜,呜呜……”他嘴不能动,只能不停点头,越点越低。

      “呜!呜——嗯……”

      那颗头被踩在地,居赫秋眼里快要扑出火来,下肢的蛮力碾着脚下半边脸,“你竟敢骗本王,一条狗也敢算计本王!”他寻了多久的希望,此刻就有多大的怒不可遏!

      二楼铺的是木板并非石地,否则这脸已经露出骨了。

      剧痛的呻吟带下齿血和黏泪,难看难听。

      柏韫敲了敲桌,暴怒难控的居赫秋被重新制服,贾行行嘴里的抹布也被扯掉,唇周一圈血污。

      他蜷缩着四肢,抖个不停,跪着去够他主子的鞋,“王,王爷小的,小的不敢,真的不……”

      “的确是意外,我替你说。”柏韫白了一眼,嗓音沉到喉,道:“贾——行行……”
      这名字真难念,“锋王身边最中用的幕僚。近年来,许多人都要借你的门路搭上王府的线吧。”

      打从重用贾行行,居赫秋几乎就把整个王府的安排交给了他。这也就多了一条草石间的线索:那两个傀儡人蛊应是草石间上级当时为拉拢或讨好居赫秋,解决贾行行的燃眉之急才派出来暗杀唐萍儿的。
      故而这个上级在南齐皇室的地位并不高,起码两年前不高。

      柏韫在脑内转完一圈,帘外的两人还是一团乱麻,她继续:“让我猜猜,那晚过后,你们兄妹决意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依旧悄悄保持着书信联络。从诊出孕脉到孩子足月,你在南齐也没有太忧心。这孩子若是周皇的,自然最好。若是锋王的,孩子活不了,死无对证。”

      怎会被看穿,他究竟惹到谁了!贾行行的眼球慌张地四下乱窜。

      “生产下来的婴孩四肢发黄,腹背发白。”

      居赫秋被架起来,双脚把地板跺的嘭嘭响,声嘶力竭:“是老子的儿子!那他妈是老子的种!”

      他以前夭折的孩子就有过那样!

      柏韫置若罔闻,继续按照自己的节奏说着,“婴儿身体虚弱,周皇几乎把整个太医院都搬到了景妃宫里。他活了下来,还和他母妃一样受宠。二十年来,你冷眼嘲讽着居赫秋醉生梦死,求而不得;你一直和新周的三皇子保持着通信,走私货物,贩卖南齐情报,打着锋王的名义大肆敛财,对吗?”

      贾行行不敢看居赫秋的眼睛,他怕被整死,嗓音颠簸:“不是,我没有,这都是猜测是胡编乱造的!”

      “昂死不承认是吧,我猜到了。”

      一本详实的大理寺笔录落在地,“景妃的手帕被攥在那晚逃跑的女子手中,你是追杀了她,可手帕顺着河流被发现了,成了亡者女儿上诉的证物。你还是可以解释,只要解释为什么新周人尽皆知的案件,至今仍是悬案。”

      因为只要清查,就会发现,那晚凡是有一丁点关系的人全都在余下几年里亡了,干干净净。如果不是唐萍儿的坚持,这件事绝无可能重返日间。

      而肖方若的存活并非偶然,他是一定会活下去的,因为两虎相争才会让第三人喘息。吴千帆为了外孙,一直死死盯着肖立玄,纪单彩早就计划着要往新周再安进去一个皇子,所以风林济才吊住了那个弱婴的命。

      这是天时地利人算尽的一盘棋。

      “噗呲——”不知什么时候,居赫秋拔出身侧暗卫的佩剑,高高举起,朝着贾行行的脑袋刺了进去!凶手顶胯站着狂笑,残暴地肆虐仍在抽搐的躯壳。

      “……真有病了,精神不正常。”柏韫心道,与纪单彩在帘后对视了一眼。

      侍卫将茶水泼到他面上,居赫秋疑似清醒了点,又一屁股坐下来,像具僵尸森着眼。

      靠椅上的纪单彩面色不虞,怪她把人逼疯了,这还怎么谈!

      “咳咳”,她讲的挺好的啊,通俗易懂的,柏韫握拳抵在唇边,语气轻了点:“喂,那确定是你儿子了吧?”

      居赫秋:“是我儿子,是我儿子谁敢说不是。”他只萎靡地重复着这句话,一遍遍蠕动起皮的唇。

      “你想让他认你吗?”

      因为服食丹药,居赫秋的情绪转变几乎没有过渡,亢奋在一瞬冲上极值:
      “想个**!他身上躺着本王的血!**他本来就该认我!”

      嘴角的溅血随唾沫横飞,在幽暗的光尘下,简直像披着人皮的怪物。
      在场的所有人都诧然,只有柏韫眼神未闪,这根本称不上怪,他不过是贪欲熏心,他脑子清醒着呢。

      白帘后传来的声线依旧:“不止是认你,是让他在天下人面前,认你。”

      居赫秋果然收了粗气。

      眼前一片空白,看不透,却句句戳心,让人生疑这是不是就是从心底发出的话。

      “非常简单,你是锋王,自然能正大光明去京华,周皇不仅会把你奉为座上宾,还会在正殿接见你。众臣皆在,你只需要指着肖方若,说‘我是你爹’就行了。”

      纪单彩眼皮不受控制地一跳,怀疑听错了。他刚才不是示意柏韫再循序渐进一点吗,她是不是理解错了,这句话本该辗转迂回,再三铺垫之后再抛出来的!

      不对!根本就不应该说!纪单彩暗暗剐了柏韫一眼,他就知道她败事有余只会拖后腿,真该——

      “你是让本王去送死吗?”

      疲软的一声气后,他问道。

      居赫秋也质疑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可他这下没有歇斯底里,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累的,仿若一个能正常沟通的人。

      柏韫道:“我是让你在死前能见一见自己的血脉啊。”

      据风林济所说,从前仅生下的三个孩子,居赫秋也从没见过,他很少在王府待,回去时孩子早就没了。

      “你就不好奇他长什么样?五官是否与你相似?他身形多高?”柏韫按着喉咙吞咽,放下茶盏,“居赫秋,你今天听到的没有一句假话。肖方若是不会放弃太子之位,认一个敌国人作父的。”

      帘外的人影一点没动。

      “是啊,你也不求父子之情,你不过就是要向世人证明你有儿子。结了这个心结,这是唯一的办法。”

      居赫秋慢慢耷拉了脊背,它本就挺不起来了。

      “至于你说会死,当然了”,地上的血液渐渐充斥到鼻尖,气味恶劣的像秃鹫羽间的风,她笑:“也许你今天就会死。”

      “可若按我说的做,黄泉路,你儿子会陪你走。”说服这样的人反而简单,他已经坐在这了,自私自利地行事就是本性。

      漫长的挣扎过后,居赫秋在诱惑中拾起了交易,“你费这么大周折,为什么?”没错,他开始认为这是诱惑。

      柏韫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开了这个口子,居赫秋日日夜夜都会想去京华,何况他本来精神就有问题,控制不住的。

      她直接道:“趁乱拿下新周,下一步就是南齐。”

      居赫秋仰头大笑,迅疾道:“你和权闯可真像啊,可惜他斗不过梁佑今。”

      他完全将柏韫当成了一直以来意图复辟大齐的那些人,可劲地笑。纪单彩将要拔刀的手被柏韫一把按住,一番震颤下,他松开刀,恨不得将人活剐个遍!

      “你就不怕我不去了,我回去告诉梁佑今”,居赫秋伏案,整张脸诡异地贴在白帘上嗅,“真香,我还有点舍不得你死。”

      柏韫眯眼,突然觉着草石间也挺无能的,这种天生的毒人都不敢抓进去研究研究。

      “梁佑今不会对你说真话,要不也轮不到我们给你找儿子。”

      一声淡笑飘出来。他浑身战栗,又伸手要扯帘,结果当然是又被架住,“你……还知道什么?”

      “不知道,没有证据的猜测。”

      一个外姓王没有子嗣,皇帝不光不过问,也不下旨过继一个世子,足以说明漠然。柏韫活动着手腕,心想只是不知道除了漠然,还有没有主动动过手脚。

      居赫秋眼神游移,他当然怀疑过,王府的孩子为什么活不过一岁,那些女的为什么总是流产?可是没有证据,梁佑今不会让他查的。

      真相入渊,唯有这副快成活死人的身体丑态百出,居赫秋倏忽静了,他是恨的,但他的生命要走到最后了吗?他要不要就这样走到最后?

      刀刃急速划过了树皮般的皮肤——“啊!”居赫秋大叫了一声。

      身后的弥芯收回剑,她刚才用的是没开刃的那边。王妃告诉她在最后来这么一下。

      他吓坏了,捂着脖子恶狠狠一指:“你干什么老子又没说不去!”

      弥芯:“等刀架到脖子上的那一刻,你就知道你有多想见你儿子。”

      居赫秋明显顿住了,心脏僵停在悬崖边。

      白寂的深渊空的没有回响——“我告诉你,生前行迹再浓墨重彩的人,死前也会对未完的事无力,你不会是例外。”

      柏韫的话笃定,帘外的人以为降下神谕。

      身处帘里的纪单彩眨了眨眼睑,侧目,坚硬年轻的眼,发丝乌黑,行事古怪……居赫秋竟然被她说服了。

      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他本以为定会要大量人马确保居赫秋认亲时的安全,确保能全身而退,或者下毒让他听话,再不济就换一张脸皮当下就杀了他……

      纪单彩花了一点时间攒眉,手指悄悄按上了刀柄——

      让一个人心甘情愿地去死,和神有什么区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天时地利人算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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