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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蝉鸣夜 ...

  •   赖子和老杜一鼓作气往前走,不知道的还以为后面有什么洪水猛兽,比起打车,倒更像是要去和出租车血拼。

      夜宵店外,嫌热,林听榆由撑着他的手臂,改成拉着傅喻钦的衣角。好在毕竟是跳舞的人,醉了基本功也还在,有了借力的地方,终于能站起来。

      见她没有要走的意思,傅喻钦也就耐心等着。

      “你还没付钱。”好一会儿,她皱了下眉头,好久才想起来。

      这姑娘,还挺操心。

      “付过了。”请客的场合,快散场之前就已经买好单,傅喻钦不至于连这个都忘记了。

      听清他的回答,林听榆终于放心了,点点头,就要往前走。

      走了没两步,估计觉得哪里不对看,依旧拉着他衣服下摆。配合着林听榆的步调,两人走的很慢。

      但这块人多,出租车难打,已经走的这么慢,和赖子他们汇合的时候,还没打到车。

      站着等了一会儿,林听榆估计是累了,突然就要就地坐下。

      因为喝醉了,她脑海里暂时已经没有了基本的社会规则,所有动作都像是条件反射一样,冷了就拉傅喻钦挡风,累了就想要坐下。

      顾不上什么肢体基础,傅喻钦赶紧把人拎起来,既不敢太用力,又要保持距离。

      好在她穿了件薄开衫,能阻隔掉直接的体温接触。

      林听榆反应过来,正要嘟囔什么,就听老杜嚷嚷:“车来了车来了,别睡啊林妹妹,这是大街上!”

      赖子一个箭步冲上去,拉开车门。

      好不容易扶着人走过去,风灌进去一吹,在车里打个旋儿,又冲着林听榆来,一股皮革和不知名气味的混合,林听榆捂着嘴,连连后退。

      “怎么了?”

      这会儿闹闹腾腾的,什么肢体接触不接触的,压根也完全顾不上了。

      林听榆往后踉跄,站不稳,傅喻钦赶紧上前扶住人,她顺势往他身上借力。

      从后面看,只见林听榆往后倒在傅喻钦怀里,丸子头早散了,皮筋堪堪拴在发尾,体型差明显。

      她抬手,顺了一把头发,把素黑的发圈塞进傅喻钦手里。

      没地方放,他只好先戴在手腕上。

      林听榆终于站稳,想起来回答:“闻到车里的味道就想吐。”

      这话说的也太不客气,司机不满催道:“还上不上车了,这块儿不让停车超时,待会儿开罚单你们负责啊!”

      赖子正要下来,老杜赶紧推着人塞后座:“坐坐坐,不耽误您生意。”

      他自作聪明地对赖子使个眼色,走之前按下车窗,对着外面大喊一句:“阿喻,照顾好你妹啊,我们有门禁,就先回去了!”

      “……”

      “本来就难闻,还不让人说了,才不坐他的破车。”

      路灯下,林听榆的脸被暖黄色的光照得莹润,身上是难得一见的任性。

      听这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傅喻钦忍不住笑了下,心想这姑娘往日装乖本事果然是一流。

      他点点头,陪着一个醉鬼胡闹:“嗯,破车。”

      “破车。”林听榆重复。

      “那重新叫辆车?”
      “一坐车就想吐。”

      “那走回去?”
      “腿软。”

      “我扶着你。”

      林听榆不说话,也不走了,抬头,就在原地看着他,眼神含着埋怨。

      小酒疯子,耍无赖。

      “那怎么办呢?”傅喻钦耐心问她。

      这话一出,林听榆立马张开手臂,要他背。

      喝醉了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傅喻钦愣了一下。

      青禾街离这块也不算远,背她倒是没问题,只是:“男女授受不亲,你知不知道?”

      “你废话好多。”她骂人也是慢吞吞,一双眼睛不像平时一样躲闪,直勾勾看他。

      好像闪着细碎勾人的光。

      傅喻钦叹了口气,别开眼:“是你让我背你的啊,明天酒醒别不认账。”

      “没说不认账呀。”

      认命地蹲下,林听榆立马爬上他的背,搂住他的脖颈:“走吧走吧,好困哦。”

      再起身,傅喻钦想,这腿太细,他一只手就能握住,人也很轻,像是没有重量。

      也不知道平时究竟是不是光瞎减肥,也不吃饭。

      傅喻钦把她腿弯挎到自己手臂上,手掌悬空在半空中。

      只是这点人为制造的距离,实在是太过微不足道,两具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很快也就分不出,到底是谁的体温更高,谁的又更低。

      “只有我爸背过我哦。”

      这话太猝不及防,傅喻钦笑:“你看好,我是谁?”

      “不知道呀。”她装傻。

      “那就不背了。”他作势要把手松开。

      被问的不耐烦了,她声音大了点,“傅喻钦傅喻钦,我知道你是傅喻钦了,烦不烦呀?!”

      声音虽然大了,但声线和性格都在那儿摆着,再怎么着也凶不起来,反而像是在虚张声势。

      原来她喝醉酒,就很喜欢在句尾加语气助词,说话也是慢吞吞的。

      把人往上掂了点,傅喻钦无奈道:“小疯子,怎么这么凶?”

      还好明天是周日,不然喝这么醉,都不用等到教室里,在学校门口就要被检查纪律的教务处老师抓住。

      “你才凶,你最凶哦。”

      “好好好,”傅喻钦无奈道,顺着她的话往下问,“我做什么就最凶了?”

      背上的人好像已经又进入另一个次元,好久没回答。

      旁边的马路上都是夜晚出行的车,鸣笛不断,灯红酒绿。

      傅喻钦背着一个轻飘飘的小女孩,安静地走在旁边的人行道上,有时遇到窄处,他手臂会擦过微凉的树叶。

      他跨步,带她迈过一个水坑,被路灯照成亮堂堂的月亮

      安静了好久,林听榆突然开口:“之前你看着我踩水坑,都没有提醒过我。”

      “嗯?”

      傅喻钦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不满地哼哼了一声,林听榆没立刻回答。

      怎么都没有回忆起到底是有哪一次,傅喻钦差点气笑了:“林听榆,不带你这样的啊,死也要让我死个明白吧?”

      “好吧,我也不记得了。”她想了想,装傻。

      其实是醉了也能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是在冤枉他。

      挺久之前的事情了,应该是刚来青禾街还没几天,她出去吃晚饭,不记得是因为什么事情去晚了,当时天色暗,路灯还没有亮起来。

      那会儿是雨季,她小心翼翼地避开水坑走,但没料到,青禾街年久失修,路面有很多脱落起翘的青石板。平时没什么,雨天只要不小心踩到,就会踩到下面藏着的污水。

      林听榆恰好就是那个倒霉蛋。

      刚来逢城,思绪和生活都处在极度的动荡中,本来就觉得什么都不顺利,刚换的帆布鞋被踩脏,她一下子绷不住,鼻子一酸。

      想哭,却也要顾忌着会不会被路人看到。

      她试图小心地环顾四周观察,只刚偏头,就看见对面路过的傅喻钦,走在下面的柏油路上。

      完全没往这边看。

      怪傅喻钦太惹眼,也怪那时候,她单方面认识的同龄人,只有他。所以即使他完全没有反应,凭着初见唯一的一个照面,她还是认出了他。

      可恶的本地人,知道下雨天不能走石板路。

      “反正你没提醒我。”本来想算了,也不是她的错,但越想越气,林听榆还是忍不住埋怨了一句。

      时隔快一年,终于是象征性地“报复”了那个雨天的仇。

      即使另一个当事人并不知道。

      眼看从她这里是问不出一个合理且有逻辑的答案了,傅喻钦觉得自己不能和一个醉鬼太过计较:“对不住,都怪我,没提醒你。”

      他果断道歉。

      沉默了一下,用很不灵敏的大脑来反应了一下他在说什么,林听榆很大度地原谅他:“算了,好像也没什么关系哦。”

      他这么果断地道歉,反而让林听榆有点不好意思了。

      想了想,她嘟囔着,找补了一句,像在自言自语:“其实你也挺好的。”

      离青禾街越来越近,路上安静了很多。在雨季到来之前,月光都很清澈。

      林听榆终于有了点良知:“我会不会很重。”

      “不会。”他语气完全没有变化,林听榆只好心安理得地继续偷懒。

      “哪里好?”傅喻钦问他。

      她自己说话逻辑混乱,东一句西一句,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

      话说到这,又转回去,“但反正你有时候也很不好。”

      林听榆声音小了很多,像在喃喃自语。

      “比如呢?”

      把头转到他的另一边肩膀,她听见傅喻钦的呼吸声,感觉到他肩膀的温度,热热的。

      “比如,”她喊他的名字,慢慢道,“傅喻钦,我来逢城,你都没有欢迎过我。”

      月光柔软地洒下来,她的发丝不小心落在傅喻钦脖颈上,也是软的。

      “嗯?”没料到她会说这一句,傅喻钦顿了一下。

      周围楼房里的每一间都亮着灯,隐约传来孩童的打闹声和电视剧声,蝉鸣不歇。

      在这样一片热闹的天地间,此刻,他们面对的,只有彼此。

      “你总是会离开的。”即使是对一个醉鬼,傅喻钦最后还是没有撒谎。

      他声音很淡,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然后由事实理智地倒推到开端。

      因为总会离开,所以好像也没有特意欢迎的必要,在这样的夜晚,送她走过一段路就好。

      不是吗?

      “不是。”她拼命摇头,让傅喻钦不得不更用力,固定住她的腿。

      说完这句,林听榆却又沉默,分不清自己说的到底是“他这样做不对”,还是“她不会离开”。

      结局看似注定,谁却都难猜结局。

      “好,不是。”傅喻钦说。

      “那你呢?”他突然反问。

      “嗯?”

      “那天在学校,你又为什么,不祝我高考顺利。”

      去十三中的那趟,其实高考完再去也可以,但傅喻钦还是去了。那天他碰见很多人,无论是熟的还是不太熟的,都祝他高考加油。

      唯独林听榆。

      他们一前一后,走过那么长的一段路,她却只说了“谢谢”。

      她很费劲地转动混沌的思绪,好半天才回忆起自己那天到底在想什么:“可是,你已经有很多人的祝福了呀。

      喝醉酒的林听榆是很坦诚的,傅喻钦对这样的坦诚显然并不满意。

      “谁的?”

      “思霏,赖子,老杜,班长,还有一大堆你不知道,但都知道你的同学……”

      既然傅喻钦问,那她就一个个的梳理,明明反应都这么迟钝,却连陌生人的祝福,都不忘记要替他统计在内。

      他气极反笑:“林听榆,我是在问,你为什么没有祝我高考顺利?”

      为什么?

      林听榆想不明白,就像傅喻钦也想不明白一样。

      刚问出口,他就有些后悔。

      他到底为什么要为难一个醉鬼?

      但是也只有喝醉的时候,林听榆才会褪去那层完全乖巧且顺从的安全伪装,才会相对坦诚。

      才会质问,才会发泄。

      良久,久到傅喻钦几乎要以为,林听榆已经趴在他背上睡着,即将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和一个醉鬼太较真了,突然听见林听榆的声音。

      “我祝了呀,”她小声道,“只是你没有听到呀。”

      “什么时候?”

      她这次回答的很干脆:“为什么要告诉你?”

      “那你再祝一遍。”他语气很轻,几乎带着哄。

      “为什么?”

      “因为我想听。”

      “不祝了,”她这时候突然又变得很有逻辑,声音也很干脆,“已经过了的事情,再祝就是马后炮了。”

      好像也很有道理。

      傅喻钦笑了下:“林听榆,你好不讲道理。”

      但不讲道理,也比时时都替别人圆场好。

      “那要怎么讲道理?”她嘟囔着,很有求知欲的样子,“我祝你平平安安怎么样?”

      “不过年不过节的,用不着。”

      “你好难伺候哦。”她抱怨。

      傅喻钦只是笑,声音低低的:“林听榆,我俩到底是谁难伺候?”

      他背着她,已经走了快半个小时。

      “你不知道的,”她说,“你知道什么。”

      “嗯?”傅喻钦觉得她在讲醉话,“我要知道什么?”

      两个人像是在讲绕口令。

      “反正你什么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因为他的存在,她才慢慢不太害怕这个陌生的城市。

      也是因为他,她才知道,很多事情都是会过去的。

      只要站起来,就能继续往前走。

      他也不知道,她真的祝过他高考加油。

      在心里,无数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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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本开《任尔东西南北风》,请大家点点收藏~感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