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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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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喵呜……”
“哪来的野猫叫得人心烦意乱!”太平蹙眉,挥手叫来下人,吩咐道:“去,都打死!”
不消片刻,外面就恢复了平静,太平不疾不徐道:“这猫多智而近妖,搅得整个长安城都不得安宁,难不成真的修炼成精了。近来妖猫说盛行,崔少卿,可有耳闻?”
闻言,崔知节停下动作,顿了顿,放下酒盏,回道:“怪力乱神之言,公主不必放在心上。”
太平扶着额,面带倦意,轻叹道:“上至文武百官,下至黎民百姓,若都如崔少卿这般睿智聪慧,本宫也就清净了。”
“公主言重了。”
“尚书夫人惨死在公主府,他们都说是妖猫所为,崔少卿以为何?”
“臣不奉鬼神之说,妖猫杀人更是子虚乌有,至于周夫人之死……”崔知节面色沉静,缓缓饮下杯中酒,酒香醇厚,回味无穷,他抿了抿嘴,说出后半句话,“只有查明了,真相自会水落石出。”
太平笑了笑,意有所指道:“妖猫或许不能杀人,但却能蛊惑人心,不是吗?”
崔知节神情淡淡的,反问道:“那周夫人之死,公主以为呢?”
太平但笑不语,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缓缓地开口,却话锋一转,“大理寺事务繁琐,崔少卿初担要职,可还适应?”
“有劳公主挂怀,臣出任大理寺少卿一职,一切都还顺利,只是……”崔知节顿了顿,望向高堂之上的太平,欲言又止,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说了,“臣初来乍到,尚无尺寸之功就忝居高位,不足以服众,常于心不安,自觉汗颜。承蒙圣上不弃,下旨命臣主审尚书夫人一案,臣本欲将功补过,可案发至今多日,却仍毫无头绪,臣实在有负圣恩,还望公主指条明路,臣自当感激不尽。”
“哦?”太平微蹙着眉头,故作不解道:“崔少卿此话是何意?”
“尚书夫人的遗体尚在公主府,仵作还不曾验尸,本案当事人也未曾逐一询问,这当中恐有知情者也未可知。” 尸体是死者留在人间的唯一证据,没有尸检佐证,即便崔知节再是心思敏捷,终究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崔少卿奉命查案,本宫理当义不容辞,况且此案牵扯到公主府,本宫更是责无旁贷,只是……”太平垂眸沉吟了一瞬,面露难色道:“崔少卿是外臣,公主府中皆是女眷,毕竟男女有别,若传出一两句有伤风化之言,辱没了朝廷命妇的名誉,本宫也难辞其咎。”
崔知节思量一番,道:“不若将尚书夫人的遗体暂且移交大理寺,待仵作验尸之后,再完璧归赵。至于问询一事,可以请尚宫局的女官代劳。如此一来,就再无不便了。”
“尚书夫人在公主府遇难,本宫已是失察之责,倘若遗体再有个一差二错,本宫岂不是愧对夫人的在天之灵,他日更是无颜面见周尚书呐。”太平状似困扰地苦恼了片刻,忽地眸光一转,笑道:“本宫倒是想到一个一举二得之策,既可解崔少卿的燃眉之急,又可解本宫的后顾之忧。”
崔知节心知肚明,那不会是什么好主意,但还是故作欣喜道:“愿闻其详!”
“公主府虽无仵作,但府中的医女也略懂些蒸骨验尸之术,毕竟同为女子,到底也比大理寺的仵作方便些。至于问询嘛,依本宫之见,倒也不必惊动内廷,去劳烦尚宫局。”太平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崔知节的神色,话锋一转,突然问道:“崔少卿,可有听说过陆肇此人?”
崔知节怔了怔,迟疑道:“公主说的可是前京兆尹陆肇?”
太平点了点头,道:“正是,崔少卿知道他?”
“略有耳闻!”崔知节波澜不惊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恍惚的神情,“十三年前,陆兆尹回乡祭祖,不料途中惨遭屠戮,举家上下十几口无一幸免,而行凶者不明,此案至今成谜。”
太平叹了口气,慢慢地说道:“其实这桩惨案还有一个活口尚在人间……”
“哦?”崔知节斟酒的手不易察觉地微微一僵,语气中流露出几分恰如其分的好奇,“这倒是前所未闻,不过能在屠刀之下死里逃生,定是有几分胆色的,只是既是如此,又何必隐姓埋名,任由行凶之人逍遥法外呢?”
太平笑了笑,道:“此事说来话长,唯一的幸存者是陆兆尹的幼女,当时也只有六岁,因下车小解才躲过一劫。”
崔知节若有所思道:“那行凶之人手段干净利落,目的就是灭口,事先定是都打听过了,又怎会容得下有漏网之鱼呢?”
“陆兆尹收养了一个亲戚家的孩子,那孩子与陆兆尹的幼女年纪相仿,事发时就在车上,行凶之人将其误认成陆兆尹的幼女,这才百密一疏,没有赶尽杀绝。”
崔知节默了默,沉吟一瞬,抬眸道:“公主为何突然提起这桩陈年旧事?”
“陆兆尹全家不幸罹难,仅剩下这么一丁点血脉了,本宫念及旧情,将其幼女收作义女,一直养育在公主府,及笄之后便在青云观代本宫出家修行,因此少有人知晓此事。”太平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崔知节,唇角抿起一抹高深莫测的弧度,“本宫的这个义女心思敏捷,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本宫想若有她崔少卿助一臂之力,势必如虎添翼。整个公主府她可以自由出入,查探什么都可以,任崔少卿差遣,崔少卿意下如何呀?”
话虽如此,崔知节却心如明镜,他没有拒绝的余地,这是一场彼此都心照不宣的交易,他只有接受太平安插过来的眼线,太平才能放手任他彻查公主府的命案,所以他并未多费唇舌在这上面周旋,而是一口就应下了,“悉听尊便!”
太平微微一怔,没料到崔知节如此识时务,不过这样也好,她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时雨,还不出来拜见贵客!”
话音刚落,一少女从内室盈盈而出,她青丝如墨,白衣胜雪,娉婷婉约,宛如出水芙蓉。崔知节凝望着她,神思有些飘忽,只觉得似曾相识,却又感到不可思议。虽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没有相同的两片树叶,同样也不存在两个一模一样的人,除非……一个荒谬的念头涌上心间,崔知节的目光不自觉地锋利了起来。
陆时雨几乎在目光对视的那一瞬就察觉到他凝视中的不善,她视若无睹,若无其事地执起衣袖为崔知节酌酒,“崔大人,日后还请多多指教。”
崔知节伸手去接杯盏,却在碰触到时,手猛然一颤,打翻了杯盏。琉璃器皿应声落地,一时酒水四溅,打湿了两人的衣摆。崔知节扶了扶额,低头打量着一身狼狈,向太平请罪道:“臣不胜酒力,失态了,还请公主赎罪!”
太平摆了摆手,转而吩咐身边的侍女,“服侍崔少卿去内室更衣!”
“不必了……”崔知节站起身来,俯视着跪坐案前的陆时雨,她垂着头,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像一尊玉像。崔知节目光所至,仅能看到她鸦黑的颅顶,还有发髻上的玉莲簪,“陆娘子的衣衫也湿了,正好一道去,不如就请陆娘子引路。”
太平点了点头,道:“也好,时雨,那你就去吧。”
陆时雨颔首道了一声“是”,随即便引崔知节往内室去了。
更衣室由一道六扇屏风围合,隔绝出的一方私密空间,屏面上绘有梅竹菊兰、松莲桂柏,很是风雅。两名侍女垂首待立,手中捧着叠放整齐的锦缎华服。崔知节走进屏风里,经过两名侍女时,突然驻足停下,低声吩咐道:“你们都出去吧,这里有陆娘子就够了。”
两名侍女闻言愕然地望向陆时雨,惊诧之余,陆时雨也不免有些好奇,微微地点了点头。两名侍女欠了欠身,便悄声退下了,一时之间,偌大的空间静的有些诡异。屏风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陆时雨有些无所适从,望着香炉中飘出的轻烟微微出神,缭绕的云雾缥缈不定,亦如人的心思变幻莫测。
“陆娘子是何方人士?”屏风后突然传出崔知节淡漠的声音。
“生于洛阳,长于长安,勉强算半个长安人吧。”
“陆娘子可有孪生兄弟?”
“没有……”陆时雨叹了口气,苦笑道:“即便是有,也早不在人世了。”
“陆娘子可曾认识一个叫吴应的人?”
“不认识,时雨不是在公主府就是在青云观,很少见外人。”
静默少刻,崔知节慢条斯理地从屏风后走出,他已穿戴整齐,月白色的广袖长袍,玄青色的暗纹腰封,很是合身。他缓步走近陆时雨,眼眸微垂,颇有些居高临下审视的意味,“陆娘子的衣衫也湿了,进去换一件吧。”
陆时雨悄然地退后半步,摇头道:“不必麻烦了,只是打湿了袖口而已。”
“既然陆娘子嫌麻烦,那就……”崔知节挑了挑眉,摸着下巴戏谑道:“……在下代劳吧!”
话音未落,他一把将陆时雨扯入怀中,手顺势探入腰间拉扯着衣带。崔知节这突如其来的孟浪行径,陆时雨实在始料未及,震惊之余,几乎是本能反应,她一把按住在腰间作乱的大手,捏住手腕处的骨关节,现在只要略施力道轻轻一掰,这只手即便不废也半残。这登徒子好色轻狂,别说只是一只手,就是折断他的四肢也不为过。可突然的一瞬之间,陆时雨如醍醐灌顶,崔知节此举并非是见色起意,而是在试探她是否习武,因为吴应是会武功的。他故意在席上打翻酒盏,借此将她带离,刻意避开太平,询问她身世,就是让她误以为他的目的是太平。她起初还天真的以为这是他们大理寺审讯惯用的手段,以防两方串供,所以分开问询。在他问出吴应的时候,她就应该警觉,因为太平根本就不知道吴应这个人出现过。
陆时雨暗恨自己大意,险些中了他的诡计,也让自己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而为今之计也只能是见机行事,她渐渐地松了力道,任由崔知节上下其手,只守不攻,只防不拒,嘴里煞有其事地叫嚷着,“崔大人,请自重……”
眼看这台戏就要唱不下去了,内室的门被猛地一把推开,原来是太平见两人离席久久不归,心觉奇怪,这才过来一探究竟,不成想就撞见了这一幕。
“你们……”太平瞧着屋内两人衣衫不整地搂抱在一起,顿时又惊又怒,呵斥道:“男女授受不亲,你们这样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
经方才那么一闹腾,归席落座后,气氛就如结了冰似的,阴冷的骇人。陆时雨挺直了腰杆正襟危坐,面上波澜不惊,实则内心惴惴不安。太平生性多疑,即便是亲生骨肉,信任也是有所保留的,更何况上她这个名义上的养女。若是崔知节向太平问起吴应,并详述经过,以太平的敏锐,不难猜出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那她多年处心积虑的蛰伏,势必功亏一篑。
一想到数年的心血付之东流,陆时雨就不自觉地怨恨起崔知节,这个人就是她走过的一步错棋,而一着不慎满盘皆。
太平端坐堂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两个人,其实她心里已经有了另一番算计。她打定了主意,脸色缓和了许多,若有所思地看向崔知节,突然询问道:“崔少卿与三郎年纪相仿,如今三郎已在选纳太子妃了,崔少卿还未婚配,可有中意的人了?”
“太子乃国之根本,身负绵延子嗣,为皇室开枝散叶之责,岂是臣可比肩的。况且臣自由散漫惯了,娇妻美眷虽柔情惬意,但也是樊笼枷锁,臣实在无福消受。”崔知节说完这些,沉吟少许,忽地又站起身朝着陆时雨拱手道:“方才酒后失礼,冒犯了陆娘子,还请陆娘子赎罪。”
陆时雨抬头看向太平,太平神色如常,不像是要怪罪的样子,那她即便是要怪罪也怪罪不了了,况且她现在只想崔知节闭嘴,哪里还有心思在乎这些个。陆时雨微微颔首还礼,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崔大人言重了!”
“崔少卿心怀天下,志在四方,这是好事。只是这自古以来,男婚女嫁,生儿育女,乃人之大伦。眼下就有一桩好姻缘,堪配崔少卿。”太平从堂上缓步而下,绯色裙裾如流云漫卷,拽地三尺有余,上面绣着的暗纹牡丹随着步伐摇曳生姿,尽显雍容华贵。她拉过陆时雨的手,轻轻地拍了拍,似是安抚,也似是某种暗示。将人带至崔知节的跟前,太平如寻常长辈般平和,道:“时雨是本宫的义女,与崔少卿郎才女貌,简直是天造地设。本宫今日做媒,结此金玉良缘,崔少卿,你意下如何啊?”
“公主的美意,臣心领了,只是臣曾与一友人定下过婚约,实在不敢耽误陆娘子。”
太平眉头蹙起,狐疑道:“哦?怎么不曾听过,莫不是崔少卿搪塞本宫?”
“岂敢……臣三年前去往洛阳办差,途中结识一友人,姓吴,名应……”说到此处,崔知节别有深意地看了陆时雨一眼,陆时雨纤细的身影微微一僵,袖口下的手用力过度,攥的有些发疼。崔知节唇角不易察觉地微微勾起,接着往下说,道:“他有一胞妹,彼时年方十六,尚未婚配,得知臣也未娶妻纳妾,便许下婚约。只是这位友人洛阳一别后,至此音信全无,臣诸方打探未果,因此很少提及此事,所以知晓的人并不多。”
太平只垂眸略微思忖一瞬,又不死心道:“这人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知,依本宫所见,这婚约作不得数,崔少卿大可另行婚配。”
“话虽如此,可这无异于停妻再娶,若有朝一日,那女子凭信物寻来,臣岂非成了背信弃义之徒?况且人言可畏,臣也不想误了陆娘子,还请公主三思!”
事已至此,也是勉强不来,可太平却偏要勉强,“不过是一个名分而已,妻不成,那就妾。”
崔知节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忙道:“未娶妻先纳妾,于理不合,臣恐怠慢了陆娘子,还是……”
太平抬手打断他的话,面若寒霜,语气强硬道:“本宫一片好意,崔少卿却一再推辞,难道本宫的义女连做妾都不配吗?”
“臣……”崔知节一时语塞,低头静默了半晌,轻声道:“全凭公主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