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之路》宋戈

36、迷路

　　必经雾笼萍的景区叫云岭天池，天池里有一个景点叫野樱谷。

　　野樱谷顾名思义，是野生冬樱花最集中的区域，冬季花海如霞。

　　阿婆没去过野樱谷，她说的地方是位于野樱谷和平地寨中间的无名小湖，小湖旁有一颗百年冬樱。

　　顾微生本来把阿婆的话当故事听，因为阿婆说，从平地寨到无名湖，要先过一段乱石坡，再穿一片杜鹃林，最后跨越一条溪。

　　但她和秀梅聊起时，秀梅说：“无名湖啊，那是樱花嬢嬢住的地方。”

　　“樱花嬢嬢？”

　　“寨里的孩子都是散养的，小孩子调皮，总喜欢去后山耍。后山密林多岔路多，容易迷路。但不管怎么迷路，最终总会走到那颗樱花树下。所以我们叫它樱花嬢嬢，是嬢嬢保佑着孩子们。”

　　秀梅说到这声音忽然低沉，沉默了一下才继续道：“如果孩子还没有成年就死去，亲人会把孩子最喜欢的食物埋在樱花树下，求樱花嬢嬢让她下辈子投个好胎。”

　　拍纪录片是一个长期项目，这次只是拍摄秀梅的日常生活，是纪录片前期一小段的内容，所以拍摄时间不是很长。

　　拍摄任务完成后，邹雁玉几人提出想去景区玩一天，她们邀请顾微生，顾微生拒绝了，她想去找樱花嬢嬢。

　　去景区的人起了大早，等早上顾微生醒时，发现姜唯楚她们已经走了。她洗漱好，去农家乐找秀梅最后确认一下路线。

　　寨子里的人记路线不靠里、米，不说几公里几百米，只说标志物，从雾笼萍到无名湖又和从平地寨到无名湖不同。

　　雾笼萍到无名湖的入口在雾笼萍最高的一户人家左侧，要从住户种的竹林一侧走，走过竹林，是小片菜地，穿过菜地，就到了乱石坡。

　　秀梅说的很详细，在顾微生拿起纸笔记的时候，还给她画了一份简略地图。是真的很简略，就一个折线。

　　路线有了，就差礼物。慈安喜欢吃的东西，雾笼萍并没有。

　　在顾微生想礼物的时候，突突突三轮的声音停在了院门口，她向外看了一眼，三轮里坐着的人身手矫捷地跳了下来，还提着两条鱼。

　　姜唯楚提着买的鱼下三轮，冲驾驶座的人笑：“谢谢嬢嬢。”

　　三轮车又突突突地开走了。

　　顾微生看见姜唯楚，惊讶道：“你怎么在这？你没去景区？鱼是干什么的？”

　　两条鱼还是最古老的草绳串法，姜唯楚提起其中一条递给顾微生，先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送给樱花嬢嬢的。”

　　找不到孩子喜欢的礼物，那总可以找樱花嬢嬢喜欢的礼物嘛。姜唯楚在网上刷到过种植小技巧，专家说植物都是肉食动物，冬天埋冬肥时给点肉，第二年花就会开得格外茂盛。

　　顾微生被姜唯楚的奇思妙想折服了，她接过鱼，示意另一条。

　　姜唯楚把最后一条藏在身后，不给：“你一条我一条，我也不好空手去串门，多不礼貌。”

　　“你也要去？”顾微生尾音上扬。

　　姜唯楚逗顾微生，边叹气边道：“对啊，要是某人不小心丢了怎么办？我可是带她出来的，当然要把她好好带回去。”

　　“我才不会！”顾微生生气。

　　为了说明姜唯楚的话是错误的，顾微生执意要当引路人。她在前走，姜唯楚跟着她。

　　寨子的主路是水泥路，但是主路外就是土路。土路走的人多了就会不长植物，走的人少了植物就会疯长，路外的植物也会垂到小路上。

　　菜地旁边的路都是被路旁的草挡住的小路，顾微生赌气走得快，姜唯楚在后面絮絮叨叨提醒：“看路、看路。”

　　穿过菜地就到了乱石坡，乱石坡是寨里人之前采石头的地方，和刚刚长满植物的小路不一样，这里到处都是碎石块儿，顾微生的速度自然而然地慢了起来。

　　顾微生专心看路，注意着脚下的石头，免得崴脚。姜唯楚也注意着石头，她玩心四起，时不时弯腰捡起这块儿泛着亮晶晶的石头，时不时捡起那块儿白色的石头。一些圆润的石头她也要捡起来抛一抛。

　　这乱石坡像她的游乐场。

　　顾微生瞪着姜唯楚，她去找樱花嬢嬢是有正事的。

　　姜唯楚把石头往她眼前送：“你玩过石头没？我小时候没有其它玩具，就喜欢和石头玩。”

　　她认真地和顾微生分享，说起小时候只能玩石头也笑眯眯地，顾微生心头的火熄了，她摇头，她小时候最不缺的就是玩具。

　　姜唯楚给她介绍，亮晶晶的石头最酥脆，用一个大块儿石头就可以把它砸成粉末。白色的石头叫火石，两个火石相互摩擦就能起火。圆润的石头是最紧俏，可以和朋友们一起玩抓石子。

　　姜唯楚认真地说，顾微生认真地听，两个人穿过了乱世坡，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顾微生的脚步停了。她回忆出乱石坡的时候：“你有没有看见一个长得不一样的石头？”

　　“爱心大石头？”这是秀梅的形容词。

　　姜唯楚的表情开始还很轻松，慢慢地变严肃了。她摇头：“没有。”

　　顾微生这时还很冷静：“我们走错了，回去找大石头重新走。”

　　乱石坡后是野杜鹃林，现在两人在野杜鹃林里。杜鹃林里长得都是山地杜鹃，最矮也有两米，比两人都要高。哪怕冬天到了，杜鹃树的叶子掉了一半，厚厚地堆积在地面上。也仍然有一半顽强地长在枝头，挡住头顶的太阳和远处的视野。

　　两人只能回头沿着记忆的路线走，走了十几分钟，还在野杜鹃林里打转，看不到野杜鹃林的边界。

　　顾微生皱眉问已经停下的姜唯楚：“我们出乱石坡用了多久？”

　　姜唯楚对时间较为敏感，她估算道：“五分钟，五分钟我们就意识到不对。”

　　两人对视一眼，都意识到一件事，她们迷路了。

　　“那现在要怎么办？”顾微生从小到大都在城市，没有在山林里行走的经验。

　　小寨偏远，这附近用的都是景区附近的信号塔，杜鹃林这山高林深，手机一点信号也没有，此时只剩下看时间这一个用处。

　　姜唯楚也没有经验，但她经历过比这更糟糕的情况，因此一点也不慌：“我们先沿着一个方向走，走出杜鹃林。”

　　依据太阳来定方向是最好的，奈何杜鹃林挡住了太阳，今天又是个偏阴天。姜唯楚折了个枝条，即是做标记，也是以玄学来定方向。

　　姜唯楚把枝条竖直向上抛，以枝条落下的方向作为前行的方向。

　　这次姜唯楚在前开路，顾微生跟着她。

　　顾微生担心：“如果这个方向是错的怎么办？”

　　姜唯楚很乐观：“那就再换个方向。”

　　顾微生：“如果我们不知道这个方向是错的怎么办？”

　　姜唯楚反问：“没有走到底的路，你怎么知道它的对错呢？”

　　顾微生：“如果……”

　　“如果如果如果……”姜唯楚不想听顾微生悲观的如果，她坏心四起，“如果我把鱼蹭在你脸上怎么办？”

　　说做就做，姜唯楚手在鱼身上摸了下，然后飞快转身蹭在顾微生的脸上。

　　鱼是新鲜的，今天早上刚被打捞，鱼体还很湿润。湿润的鱼提了这么久，表面已经粘上了灰尘和碎屑，甚至有几片半腐烂的树叶。顾微生想想都觉得可怕，她下意识用手背擦拭脸上被蹭的地方，手背一道黑痕。

　　“姜！唯！楚！”什么悲观、什么如果、什么乱七八糟的胡思乱想全都忘了，顾微生现在只想以牙还牙，以怨报怨。

　　杜鹃树枝丫分叉低，一些路还需要用手扒开枝叶，姜唯楚不回头的话，顾微生碰不到她的脸，所以抹回去是一项耗时耗力、自损八百还不一定能成功的方法。顾微生也不想再去碰鱼。

　　顾微生折了根树枝。

　　姜唯楚在顾微生生气地喊出她的名字时，就等着顾微生的报复。她还特意放慢了脚步、微微偏了偏脸，让顾微生踮起脚能够够到她的脸。

　　没等到顾微生湿润的手指，等到了后腰处的痒意，她一激灵，回头看顾微生，顾微生正拿着根树枝一下一下戳她。

　　姜唯楚：“？”

　　后腰是姜唯楚的敏感处，哪怕隔着两层衣服也有感觉，她左躲右躲。

　　顾微生得意，戳得更快了：“快走快走快走。”

　　树枝压着衣服一下一下点着姜唯楚的后腰，细密的触感一下一下勾着姜唯楚的神经末梢，姜唯楚觉得自己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折回身，举起没提鱼的那只手：“认输，我认输，我们休战好不好？”

　　顾微生小气，打回了姜唯楚的投降。

　　姜唯楚忽然面容严肃指着顾微生斜后方：“你看。”

　　顾微生觉得姜唯楚在使诈，不看。

　　姜唯楚神色凝重：“那个是不是刚刚我们做记号的树枝？”

　　一听是正事，顾微生立刻扔掉手中的树枝，转向姜唯楚手指的方向：“哪里？”

　　在两人斜后方，一个被折成倒V字形的树枝正轻轻地晃动，不用近看也能判断出，这树枝是不久前才折下来的，断口还是新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