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奔》昼约

11、墙外香（三） 只有少量德

　　太后身体抱恙，不少宫外命妇递了牌子入宫探望，惠安长公主也进宫侍疾。
　　命妇散去后，惠安长公主却没有出宫，被太后留了一夜。

　　景皇帝在时，惠安是最小的女儿，天真无忧，宫内宫外玩耍嬉戏，被惯得无法无天；景皇帝驾崩，先帝即位，那是惠安一母同胞的兄长，惠安公主成了长公主，照样骄狂。
　　可流光匆匆，先帝没在位几年，皇帝就又换了她的侄儿。

　　对于这个侄儿——皇帝周栩，惠安长公主向来没什么感情，当年她押宝的皇子并不是如今这位。可惠安的女儿一心要嫁，惠安长公主也拦不住，只好日日在宫外忧心。

　　如今，惠安长公主人已中年，既不天真，也不无忧了，终于还是被卷入了尘俗的漩涡里。

　　惠安长公主与太后闲聊起来，提起自己不成器的女儿杨窈，忍不住潸然泪下。

　　“我与陛下的情分是尽了！当年他登基不肯封我，一个大长公主的名头罢了，我贪它作甚？也便算了。可他……他对窈窈实在薄情呐。”

　　太后拦了又拦，没拦住惠安长公主话赶话。

　　“他一日比一日荒唐，沈家姐妹好歹也是名门女，可新纳的那个婕妤是什么出身？太子无理，把她献进宫，陛下怎么能接受！窈窈性子急躁，心底却多思多愁，可怜我窈窈寄情于这种人，在宫里该有多难过呢……”

　　太后只好劝慰道：“多大人了还要这么冲动，慎言慎言！小妹，窈窈也是我看着长大的，难道我能让窈窈受委屈吗？陛下到底年轻壮年，多情也是应该的，但谁都盖不过我们窈窈去，你且放心。”

　　惠安长公主忍不住垂泪。

　　太后叹了叹气，说道：“小妹啊，说句真心话，宫里求真心是求不来的，要么求名份，要么就只能求个安稳。你也劝劝窈窈，早日有个皇子才是紧要的。你看哀家，有皇帝这个养子，有睿王这个亲子，纵使再难不都熬过来了吗？”

　　“可是窈窈那么倔，始终不肯生子。”惠安长公主发愁地说，“沈贵妃一去，我本以为大公主能陪陪窈窈，谁知……”

　　太后合掌道：“这倒无妨。窈窈若想要，抱去便是了。”

　　“只可惜有人不肯。”惠安长公主拭泪道，“陛下膝下只有这一女，如金似玉的珍宝似的，哪里只有窈窈喜欢？旁人喜欢却得不到，自然就要毁去。只怕这珍宝还没有到窈窈怀里，便要夭折了。”

　　太后拧眉：“你这是……”

　　惠安长公主便说了榕公主生病一事。
　　太后皱眉道：“既如此，那便彻查，看谁敢谋害皇女。”

　　…………
　　听闻这天惠安长公主进宫，沈德音便特意挑了晚些的时候来庆阳殿。听朝云说，她来时，惠安长公主刚走没多久。

　　“不巧。”沈德音笑容淡淡，跟着朝云走进内室，“未能来得及拜会长公主殿下。”

　　“总有缘分相见。”朝云引她入内，做了个请的动作。

　　内室的杨窈已经闻声抬起眼。

　　“消息倒是灵通。”杨窈凉凉一笑，“今日没消息，母亲只是来探望我的。”

　　“我也不是来问消息的。”沈德音弯起双眼，眸光温和，“只是想拜托您一件事。”

　　杨窈哦了声：“是那个张婕妤的事情？”

　　“正是。”沈德音细细陈词，“眼见她一日比一日难过，我心中不忍。想请您帮忙，向陛下说个情……”

　　杨窈笑了：“你怎么不自己去？”

　　沈德音说：“去过的，陛下不肯见。”
　　最开始沈德音不敢去，后来鼓起勇气去了，皇帝却不见她。御前的人劝她安分些，沈德音也就说不出别的话来了。

　　她的勇气就那么一丁点，被拒绝后就像风吹的散沙，再也聚不起来。

　　杨窈仰着头靠在窗边，斜眼打量了沈德音许久，才嗤笑道：“你知道吗，原本宫里有很多你这样良善又胆小的女人。”

　　沈德音没吭声。

　　“但后来她们都心死了。”杨窈慢悠悠地说，“你长姐也是这样。刚入宫时的她多天真呐，以为自己能和所有人相处好，以为能得到所谓的爱，以为能独善其身……呵，可最后她什么都保不住。保不住自己的心，保不住自己的骨肉，也保不住一条苟活的烂命。”

　　这话如一声钟鸣，蓦得砸在沈德音的心口砸得沈德音有些耳鸣。

　　她像个行走在沙漠里快要渴死的旅人，有关沈德容的消息就是那点稀有的水。

　　沈德音屏住呼吸，下意识往前倾身，想听清楚杨窈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可杨窈似乎只是提了那么个话头，并没有说下去的想法。

　　杨窈只是厌倦地挥挥手：“我就是那个心死之人，你求错人了。与其来庆阳殿，不如去陛下面前婉转讨好，也许他能心软呢。”

　　没听到想听的内容，沈德音失望地眨了下眼。

　　“沈德音，少沾染张九渠那样的人。你那么胆小，要是想活得好些，在宫里最好能做到乖巧懂事。”

　　这是警告，可沈德音分明听出这话里有“前任之鉴”的意味。

　　沈德音不语不动，立在原地静静地望着杨窈。

　　夕阳的光从窗格中透进来，映得杨窈精致的侧脸仿佛涂了层蜡，像一具不会呼吸的观音像。她那么美，但如她所言，她不再真正地活着。

　　沈德音尚且不懂，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外人眼中跋扈的杨妃为何屡屡在自己面前流露出这种哀莫大于心死的神情呢？

　　“娘娘，我长姐她……”

　　杨窈打断了沈德音的试探，摆出送客的架势：“还不去求皇帝恩赦张九渠吗？还不去成全你的怜悯吗？”

　　事已至此，沈德音也知道，自己似乎只能接着去求皇帝。她的目光黯淡下来，抿紧了唇。

　　“是，今日是德音冒昧打扰了。德音告退。”

　　夕阳一寸寸地低到地底，庆阳殿内陷入昏暗，杨窈就在昏暗里阖着眼，仿佛睡了。朝云带着宫娥进来点灯时，杨窈才慢慢地抬起眼皮，瞄了一眼朝云。

　　“朝云留下，其余人出去。”杨窈清了清嗓子，“晚膳不必传了，你们下去歇着。”

　　朝云抬手点亮了杨窈身侧最近的灯，轻轻问道：“沈昭容是来过问榕公主之事的吗？”

　　“问什么问，她心里早就知道是陛下动的手，让我去查也不过就是拖一拖、不想把榕儿交给我罢了。”

　　杨窈疲惫地笑，漆黑的眼瞳被烛火晃出亮色。很快，眼底的阴沉就把微弱的光芒给倾吞殆尽了。

　　杨窈说：“这点心思藏都藏不住，和沈德容一样。”

　　朝云道：“可是陛下为何要这样做呢？”

　　“他啊，他只对沈德容上心。”杨窈低声道，“冷血的人连亲生的女儿都不在乎。只是试探罢了，一点发热的药又不致死，他怎么会体谅孩子的痛苦？”

　　朝云道：“长公主和您说了什么？”

　　“劝我生个孩子。”杨窈哈得冷笑一声，尖锐地问，“也生一个和榕儿一样可怜的孩子吗？我不，我绝不。”

　　听了这话，朝云垂着眼，面露不忍。她缓缓地跪下，凑到杨窈膝边，安静地把下巴垫在杨窈的膝窝上。

　　人体的温度远比烛火更清晰，杨窈眨了眨眼睛，终于察觉出活着的滋味。

　　“没事，别怕，我在呢。”杨窈伸出手，将手心贴在朝云的颈侧，“你不是下一个沈德容，我在呢。”

　　宫里的风水幽冷，高高的红墙将众芳都束之高阁。在幽闭的深宫中，时间的流速都格外慢一些，病痛寂寞辗转折磨，流光却不肯匆匆。
　　终于是捱着入了秋。

　　九渠的皮肉终于还是不堪重镣折磨，良药无医了。

　　在被折磨的疼痛里，九渠整日里烦得皱眉，原本活蹦乱跳的人连动都不想动了。沈德音偶尔看着九渠皱眉，也无计可施。

　　“我再去求陛下……”

　　“得了吧，昭容娘娘。”九渠仰躺在正殿的榻上，看沈德音又下定决心似的站起身，忙开口叫人，“奚月，快拦住你主子！”

　　这些天，为了方便照料，沈德音已经让人把九渠请到正殿来。九渠夜里睡堂屋的贵妃榻，白天就到处流窜，重镣把她往哪儿一压，她就往哪儿一躺。
　　这会儿九渠就正躺在沈德音的内寝。

　　见沈德音忧愁地坐了回去，九渠正色道：“你都去了多少遍了，皇帝也不见你啊。更何况，我也不能总让你替我受这份难堪，昭容娘娘，这是我的劫呢。”

　　真要撬开这玩意，倒也不是没法子。只是敬初殿人多眼杂，九渠不想在有万全之策之前惹人耳目。
　　只是劳烦这位沈昭容日日忧思，九渠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好啦好啦，不说这个了。我记得前两天杨妃派人传话说你家里人可以过几天进宫，你怎么不见高兴？”

　　沈德音原本坐在圆桌旁的凳子上，闻言眉头蹙起，心绪乱成一团。

　　这是皇帝赐下的恩典:九月十五，有孩子的嫔妃可以召母家入宫拜见。

　　要知道，除了杨窈这种出身皇家的，其他后妃想见家人一面真是难如登天，此事于情于理，都该是一件乐事。

　　可沈德音毕竟与家人之间淡漠多年，且家中已没有女性长辈，来的还不知道是哪房亲戚。一想到要见娘家人，她就头疼得不行。

　　“奚月，”沈德音想不通就不愿意再想，岔开话头，“给张婕妤端碗桂花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