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有个少年郎》三昌

31、第 31 章 及笄礼

　　陪两位老太太在寺庙住了两日，温青秋静了心，齐三娘却早已憋坏。刚登上马车，还未驶出寺院地界，她便拉着温青秋，盘算回城后要去听戏。

　　温青秋摇摇头：“再过半月便是及笄礼，还有许多琐事要忙。”

　　里外忙了许久，温青秋只盼着办完及笄礼，能得几日清净。齐三娘一句话，便戳破了她这份念想。

　　“你还想着清净。这些时日，不少人向我祖母旁敲侧击打听你的婚事。等着瞧吧，一过及笄礼，你家门槛都要被提亲的人踏破。”

　　在王府学堂读书多年，又得南阳王妃偏爱，时常留在身侧教导。温青秋虽并非世家出身，可在益州城内，名声反倒胜过不少世家女郎。只是她自幼丧母，温老太又不喜赴官宦家的宴席应酬，因此并不知已有许多人家，早早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只待及笄礼过后，便上门议亲。

　　寻常女郎谈起婚事，多多少少会羞怯，温青秋却十分坦然：“总归是要议亲的，早些定下也好。”

　　齐三娘相看婚事已有一年，温青秋也听她絮念了一年。郎君的家世、品行、样貌、前程，样样斟酌；郎君家中亦要打量女郎性情门第。两相匹配，还要看彼此眼缘、核对八字，一桩婚事敲定下来，着实耗心神。

　　若是依她本心，能早早定下一户清净人家，她也能早些落得自在。可毕竟是她的终身大事，她爹爹与阿婆必不会如此草率。

　　想到此，温青秋轻轻叹了一口气。

　　身旁齐三娘见她一副愁闷老成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掐了掐她的脸颊。

　　“你比我还小一岁，怎总是这般老气横秋。”

　　温青秋眉眼一抬，侧过头，见齐三娘还掐着自己的脸，抬手便去挠她的腰。

　　“谁老气？谁老气？”

　　“好啊，竟敢挠我！看我……诶，痒……我认错，认错还不成吗？”

　　两个少女在马车里笑闹间，马车一路前行，很快进了益州城。车子先停在温家大门外，闹了一路，齐三娘有些乏了，懒懒靠在车厢里。

　　“明日我叫春巧带人过来，及笄礼需采买、打点的杂事，你只管吩咐他们去做。”

　　齐三娘不喜别人推辞，温青秋深知她性子，没有推拒。

　　次日清晨，春巧果然带着一众仆妇登门。
　　“温小娘子，我家娘子吩咐，往后几日，我等全听小娘子差遣。”

　　春巧话音刚落，院外又传来动静，抬眼一看，竟是南阳王妃派来了人。

　　两拨人一并涌进小院，本就不大的二进宅院顿时拥挤起来。好在温老太出面，将温青秋从纷乱的人群里解脱出来。

　　先前缺人手，温老太只一心想把孙女的及笄礼办好。如今人手充足，她便打算办得精细些。

　　温、陆两处宅院才修缮完毕，庭院屋舍还有不少地方要清扫打理。温老太也不客套，直接分派众人做事。

　　齐家下人还好，王府派来的仆妇，温老太也照常差遣。温青秋看在眼里，不由生出几分无奈，温老太却自有道理：“王妃既然插手你的及笄礼，又派人过来，我不使唤，她们才惶恐。”

　　没过多久，王府又派来了人，领头的正是往日在王府教她规矩的魏嬷嬷。

　　离开王府学堂在家闲居半年，温青秋的日子难免过得松散了些，可一见魏嬷嬷，她便又下意识挺直脊背，端正了仪态。

　　“温小娘子，王妃命老奴前来，与小娘子说说及笄礼当日的规矩。”

　　温青秋参加过几回及笄礼，在王府学堂时也学过，各项规矩早已熟稔，可面对魏嬷嬷，她不敢言自己已然知晓。

　　在魏嬷嬷眼中，知晓和做到尽善尽美，本是两回事。

　　此番前来，除了教习礼仪，魏嬷嬷还带了侍女，专门替温青秋调养肌肤。

　　温青秋从未听过及笄礼有这般安排。魏嬷嬷看着侍女往她身上抹香膏，神色严肃道：“及笄礼那日，除王妃亲临，益州大半官眷女眷都会赴宴。小娘子自当以最好的容色示人。”

　　温青秋不好出言反驳，而温老太见孙女被打理得容色鲜亮，自是满心欢喜。

　　及笄礼各项事务有条不紊地推进。温家、陆家两处宅院焕然一新，唯有被困在屋内学规矩的温青秋，没机会细细观赏庭院光景。

　　及笄礼前一日，魏嬷嬷带着侍女返回王府，得了空闲的温青秋这才得以到后花园透透气。

　　往日略显空旷的园子，短短几日移栽了不少花草。繁花虽艳丽，却不如坐在墙头的少年惹眼。

　　温青秋左右望了望，见四下无人，走到墙根仰头看向墙头。

　　“你在上面做什么？”

　　正眺望远方的陆临崖，仿佛此时才发觉她的到来。他收回目光，垂眸看向她，淡淡一笑。

　　“王府嬷嬷走了？”

　　温青秋不问他怎么知晓魏嬷嬷来过，只催他下来，若是被旁人看见，还不知要生出什么闲话。

　　“你快下来。”

　　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哪知她话音刚落，陆临崖便纵身一跃，稳稳落在她几步之外。这时温青秋才看见，他手里还捧着一只木匣。

　　她将目光从匣子上移开：“你是来见爹爹，还是阿婆？”

　　自从那日亲手凿开两家院墙，他便搬离了宅子，许久不曾回来过。今日突然回来，温青秋只当他是拜访爹爹或阿婆。

　　陆临崖道：“我来见你。”

　　意料之外的回答，让温青秋往后退了半步。
　　“你见我做什么？”

　　陆临崖把木匣往前一递：“送你这个。”

　　望着眼前的匣子，温青秋眼底满是疑惑：“这是什么？”

　　“及笄礼。”

　　这些时日他极少露面，温青秋本以为他早已忘了她及笄一事，没料到他不但记着，还特意在及笄礼前一日亲自送来。

　　后花园四下无人，两人独处本就不合礼数，这份礼物她更不能收下。

　　温青秋还未开口推拒，陆临崖已快步上前逼近。不等她把话说出，便将木匣塞进她怀里。

　　塞完匣子，他低声说了一句：“好香。”

　　连日来日日涂抹香膏，温青秋早已闻不到身上的香气，骤然听见这话，不由得睁大双眼。

　　见她一脸错愕，陆临崖自知失言，却还是忍不住低笑一声。

　　见他还敢发笑，温青秋心头一恼。

　　“你……你……”结巴了半晌，温青秋这才憋出一句：“你简直粗俗。”

　　她本想说登徒子，又觉用词过重，粗俗二字恰恰好。

　　陆临崖收敛笑意，诚恳致歉：“是我失言。”

　　这话藏在心底便是，脱口而出确实是他不妥。

　　他坦荡认错，反倒叫温青秋一时不知如何言语。抬手想要推还匣子，陆临崖却往后退开数步，退至墙根，足尖一点便翻上墙头。

　　“我要外出几日。明日大柱会带人守在宅院四周，确保及笄礼顺利。”

　　话音落下，他纵身跃下墙头，转眼便没了踪影。

　　温青秋站在原地，望着空荡的墙头久久出神，直到星儿寻来，她才回过神。

　　“小娘子，粥已经备好了，可要端到后花园来用？”

　　“不必，回屋吧。”

　　回到房内，星儿才瞧见她怀中陌生的木匣。
　　“小娘子，这匣子是？”

　　温青秋随手搁在案上：“没什么。”

　　见她不愿细说，星儿便不再问。等她用完粥，星儿收拾碗筷退出门去，屋内只剩她一人，温青秋才打开木匣。

　　匣子外表平平无奇，内里却是珠光夺目。
　　一套头面整齐摆放在匣中，钗、钏、步摇样样俱全。最惹眼的是其中一支金簪，以金为底，嵌着细碎宝石，光华耀目。

　　常年伴在南阳王妃身侧，又常去齐三娘的首饰铺，温青秋自认见过不少珍奇首饰，可匣中这套依旧叫她眼睛一亮。

　　出身家世摆着，即便这些年南阳王妃赐了她不少首饰，她穿戴依旧素净，可到底少女心性，心底哪能不喜欢华丽饰物。

　　伸出指尖轻轻抚过头面，片刻之后，她合上匣子。

　　这礼太过贵重，她得寻机会还给他。

　　怕不慎磕碰，又怕阿婆看见追问，温青秋把木匣藏进梳妆台旁的木柜。柜中还放着她的钱匣和有一幅旧画卷。

　　放好匣子，她取出画卷。

　　画卷经历岁月，画纸已然泛黄，画中人容貌依旧清晰。

　　温青秋抬手轻轻拂过画中人的眉眼。

　　“娘，女儿明日便要行及笄礼了。若是你还在，该多好。”

　　多年来，她将对娘亲的思念深埋心底，唯有独处时，对着画像，才敢流露几分。

　　卷好画卷，悄悄擦去眼角湿意。再走出房门时，温青秋恢复平日沉静的模样。

　　翌日，天还未亮，温家院内便已亮起灯火。

　　温青秋被星儿、月儿轻声唤起。今日是她行及笄礼的日子，昨日才回王府的魏嬷嬷又带着一众侍女赶来，伺候她洗漱，再换上礼衣。侍女细细梳顺她的长发，再松松挽起半髻，只等吉时一到，由请来的女宾为她加笄。

　　待这些琐事忙完，天色已然大亮。前院渐渐有了动静，陆续有女眷登门。齐三娘来得最早，一进二门便直奔温青秋的屋子，进门见温青秋正端坐镜前，走上前便开口打趣。

　　魏嬷嬷不在房内，温青秋稍稍松快几分，陪着齐三娘闲话。

　　齐三娘笑道：“你今儿这及笄礼，办得比寻常人家婚典还要热闹。我祖母和阿娘絮叨我好几日，叮嘱我今日千万守好规矩。”

　　温青秋端过一旁茶盏，递到她手里：“委屈你了，暂且忍上半日。”

　　齐三娘接过茶盏一笑：“为了你，半日算什么，便是半月我也忍得。”

　　温青秋被她逗笑，两人正说着话，星儿匆匆进来禀报。

　　“小娘子，王妃娘娘与夏老夫人到了。”

　　话音刚落，南阳王妃便携着面容和蔼的夏老夫人踏进屋内。

　　温青秋连忙起身，带着齐三娘先向南阳王妃行礼，再恭恭敬敬朝夏老夫人屈膝见礼。

　　见她礼数周全，南阳王妃面上含着温和笑意，夏老夫人亦是一脸慈爱。

　　“这便是温家小娘子吧，生得周正，规矩也好，也难怪王妃这般喜爱。”

　　夏老夫人出身京城国公府，嫁的夫君一路官至中书令，乃是一品命妇。膝下三个儿子如今亦是朝中栋梁，便是宫中太后，也要给她几分情面。她此番来益州本是探望旧友，肯前来做及笄礼的正宾，全是看南阳王妃的情面。

　　听见夸赞，温青秋神色平和，谦逊应答，不见骄躁。南阳王妃与夏老夫人略客套几句，便吩咐嬷嬷引夏老夫人先去偏厅歇息。齐三娘十分有眼色，主动上前引路。

　　人一走，南阳王妃又挥手屏退了所有侍女，随后拉着温青秋坐下，自袖中取出一只小木匣。

　　匣子打开，一支玉色温润的玉笄静静躺在里面。

　　“这支玉笄，是我当年行及笄礼时所用。放了许多年了，如今予你，再是合适不过。”

　　玉笄样式素净，不算夺目，可分量却重。温青秋想要推辞，南阳王妃却不容她拒，她只得收下。

　　见她收好玉笄，南阳王妃又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时日过得真快，转眼你便要及笄。我还记得你初入王府的模样，那时见着你，便想着，若能有你这样一个女儿，该有多好。”

　　南阳王府后宅清净，除王妃之外，仅有一名妾室，妾室一直未有子嗣。王妃生下世子后也多年未受孕。服了许久药，好不容易再度怀胎，可惜没多久便小产。也是那时，温青秋才知晓，王妃心底一直盼着一个女儿。

　　温青秋正斟酌着该如何回话，门外嬷嬷叩门，低声提醒吉时将近。南阳王妃这才收回手。

　　“去吧。”

　　后院厅堂香烛点燃。主持笄礼的夏老夫人端坐上位，温老太立在一旁，眼底既紧张又欢喜。

　　齐三娘将温青秋垂落多年的长发尽数盘拢，挽成端庄发髻。夏老夫人拿起南阳王妃赠予的玉笄，缓缓簪入她发间，念出祝辞。

　　祝辞落下，温青秋依礼躬身，先拜堂上先祖牌位，再转身跪拜温老太。温老太望着头戴玉笄的孙女，眼眶泛红。

　　礼毕开宴，宴席才是今日的重头戏。

　　益州城内有头有脸的世家、官宦女眷尽数前来，温、陆两座宅院摆下的席位，坐得满满当当。行完礼走出厅堂，满堂目光齐齐向温青秋投来。

　　众多目光之下，温青秋不卑不亢，边从容向众人见礼，边引着夏老夫人去往首席落座。

　　南阳王妃坐在主位，见她走近，便拉过她，引见身侧妇人。

　　“素月，这便是青儿。青儿，这是我娘家弟媳，平阳侯夫人。”

　　坐在南阳王妃身侧的平阳侯夫人衣着端庄，脊背挺得笔直。听南阳王妃介绍，她抬眼，细长的眼眸将温青秋细细打量一番，才露出一抹极淡笑意。

　　几句客套夸赞过后，平阳侯夫人自腕间褪下一支玉钏，伸手拉起温青秋的手腕，替她戴上。

　　平阳侯夫人指尖微凉，玉钏贴在腕间亦是一片沁凉。温青秋抬眼看向南阳王妃，见王妃微微点头示意，方才躬身行礼道谢。

　　进退有度的模样，让一直留意她的平阳侯夫人，唇角笑意又深了些许。

　　今日赴宴的不只是各家夫人，还有不少世家女郎。除去齐三娘，往日一同在王府学堂读书的几位女郎也来了。南阳王妃没有多留她，简单叮嘱两句，便放她离去。

　　温青秋走出一段距离，回头一瞥，竟发觉平阳侯夫人还在遥遥望着她。

　　她不由得轻轻皱起眉。
　　赶来寻她的齐三娘瞧见，忙问道：“怎么了？”

　　温青秋摇了摇头：“无事。”

　　齐三娘也不多追问，拉着她去往摆在隔壁陆家宅院的女郎宴桌。

　　时隔多日，这是温青秋头一回走进修葺完毕的陆家宅院。往日破败冷清的院落，如今焕然一新。后院原本空旷的练武场也改了模样，遍地栽满盛放的花木，各色繁花交错，看上去十分悦目。

　　温青秋正凝神看花，身侧忽然传来齐三娘一声惊呼。

　　“哪来的这么多纸鸢？”

　　温青秋抬眸望去，碧蓝长空之中，无数纸鸢一同乘风飞起，悠悠飘荡。

　　漫天鸢影引得满堂宾客纷纷抬头观望，有人低声赞叹：“这温家小娘子倒是有巧思，这满天纸鸢，瞧着竟比夜间烟火还要热闹好看。”

　　宾客的议论她并未听见，望着天上翻飞的纸鸢，温青秋脑海里忽然浮起一道身影。

　　陆临崖同她说过，大柱会带人守在宅院四周。

　　看纸鸢飞的方位，放风筝的人离此地定然不远。这般多纸鸢，要不少人手才能放出。

　　难不成，也是他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