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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 8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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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婢女往前走时,乐亦温总觉得脚下发沉。
这牡丹府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一路走过去,难免又撞见几个仆役。
那些人瞧见他,眼里的探究更浓了,却没人敢再交头接耳,只匆匆低下头去。
乐亦温被这阵仗闹得更不自在,几乎是埋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往前走。
忽然,身前的婢女停了脚步,侧身抬手:“公子,过去吧。”
乐亦温下意识抬眼,心脏骤然缩紧——面前是一片铺着黄沙的巨大场地,四周围着半人高的石墙,赫然是座斗兽场。
场中两只猛虎正围着一个汉子撕咬,惨叫声混着兽吼,听得人头皮发麻。
官倾怡就坐在场边最高的主位上,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目光却死死盯着场中。
她身后,官灼茗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血腥,仿佛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寻常戏码。
乐亦温浑身血液都像冻住了,刚想后退,就听见官倾怡陡然拔高声音,对着斗兽场厉声喊道:“咬死他!咬断他的脖子!”
那声音清脆,却裹着刺骨的狠戾,惊得场中猛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下一瞬便猛地扑向那汉子。
乐亦温胃里一阵翻涌,慌忙别开脸,指尖冰凉得发颤。
“啧,没意思……”官倾怡望着场中渐渐平息的动静,漫不经心地撇了撇嘴,目光转向乐亦温,“还不过来?”
官灼茗的视线淡淡扫过来,却一声不吭。
乐亦温没敢抬头,喉结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这点场面就受不住了?”官倾怡撑着下巴,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也是,你从前在倚红院,哪见过这些?”
她挥了挥手吩咐道:“来人,把这脏东西拖下去,再把那只刚抓来的豹子牵上来。”
乐亦温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惧。
官倾怡却仿佛没瞧见,只道:“别怕,今日不让你下场,就陪我坐坐,看看热闹。”
今日不下场?那何时才会轮到他下场?
乐亦温的指尖抖得更厉害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稳住没后退。
“怎么,不肯?”官倾怡微微挑眉,语气里添了点不耐。
旁边的婢女已经上前半步,虽是低着头,却明摆着要“请”他过去。
乐亦温知道躲不过,只一步步挪到离主位很远的地方,隔着几阶台阶停下,依旧垂着头,连余光都不敢往场中瞟。
“离那么远做什么?”官倾怡嗤笑一声,“难不成还怕我吃了你?”
她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过来点。”
乐亦温没动,后背的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他能感觉到官灼茗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比官倾怡的更让人不安,像把没出鞘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刺过来。
这时,场边传来铁链拖地的哗啦声,伴随着野兽低沉的咆哮。
那只豹子被铁笼罩着牵了进来,皮毛油亮,眼睛里满是凶光,正死死盯着看台上的人。
官倾怡的眼睛亮了亮,忽然转头冲乐亦温笑道:“你说,这豹子厉害,还是方才那老虎厉害?”
乐亦温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蚋:“不知道。”
官倾怡轻笑几声,抬手轻轻捶了捶官灼茗的胸口:“灼茗,你送我的这孩子,胆子也太小了吧?”
官灼茗垂眸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只抬手拢了拢她被风吹乱的鬓发。
那姿态亲昵,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看得乐亦温后颈发紧。
官倾怡盯着乐亦温:“你脸上的伤,好得很快,不似常人。正巧,我还缺个影卫弟弟,就需要你这种伤愈快、还不留痕的。”
她坐直了身:“从今儿起,不必再做那些粗活了,跟着武师学本事去。刀枪棍棒、拳脚功夫,十八般武艺,你要样样精通才行。”
乐亦温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愕:“好!”
他原以为是要被当作玩物戏弄,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安排。
官倾怡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答应得这般干脆,随即又饶有兴致地追问:“这么多门道里,你想先从哪样学起?”
“剑术。”
“可以,剑术要练到精湛,其他武艺也得会。能做到吗?”
“能!”
这一声答得响亮,连带着官灼茗都朝他看了一眼,目光里依旧没什么情绪。
官倾怡微微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慢悠悠地问:“你可知我让你学这些,是要派什么用场?”
“不知。”乐亦温的声音有些发涩。
“不仅要护着阿姐,往后,还得替阿姐去杀人。”官倾怡的语气轻飘飘的。
乐亦温猛地一怔,攥着衣摆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指节泛白。
杀人?他连鸡都没杀过,更没想过有朝一日要沾上人命。
官倾怡瞧着他发白的脸,目光像淬了冰:“杀人,你会不会?”
“我……”乐亦温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舌尖发苦,连呼吸都带着颤。
“不会?”官倾怡缓缓站起身,嘴角勾着一抹冷峭的笑。
她抬手摆了摆,命令道:“带上来。”
乐亦温猛地转头,只见两个家丁押着个人走上前来——竟是先前在院里总找他麻烦、欺负得最狠的那个仆役。
那仆役一见这阵仗,腿肚子都软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官小姐饶命!小的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官小姐……”
求饶声还没落地,官倾怡已从官灼茗腰间抽出匕首,走上前,一刀刺穿了那仆役的脖子。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地上。
仆役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很快便没了动静。
官倾怡松开手,目光落在乐亦温身上,语气平淡:“就这样,会不会?”
乐亦温吓得猛地后退半步,嘴唇抖得不成样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人从前欺负你,你该恨他才是,”官倾怡走近几步,鞋尖踢了踢地上的尸体,“阿姐替你除了祸害,你倒吓成这样?”
乐亦温猛地闭上眼。
恨?他确实怕过这人的刁难,可从没想过要他死,更没想过是以这样惨烈的方式。
官倾怡双手叉腰:“行了,回去好好想一晚上吧。想明白了,明日再给我个准话。”
话音落,她转身坐回主位,重新将目光投向场中的豹子上:“灼茗,你说这豹子最多吃几个人?”
那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桌上的点心。
乐亦温不敢再多留,几乎是踉跄着转身离开。
身后斗兽场的风声里,似乎还裹着官灼茗那声,听不出情绪的回应。
回到屋子,他瘫坐在床沿,眼前反复晃过官倾怡捅出匕首的瞬间——那样干脆,那样漠然,仿佛刺穿的不是一条人命,只是掐死了一只碍事的虫。
“杀人……”他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从前在倚红院,见惯了逢场作戏的笑,听多了半真半假的泪,却从未想过,人命竟能轻贱至此。
忽然,铜镜前传来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用指尖在镜面上轻轻划动。
乐亦温心头一跳,循声看去——只见原本光洁的镜面上,竟缓缓浮现出一个红字:[杀]
那红色刺目,像是刚凝的血。
他彻底僵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猛地扑到镜前:“你是谁?”
“杀”字忽然消失,像是被人擦去。
紧接着,另一个字缓缓浮现,依旧是刺目的红:[你]
“我?”乐亦温一怔,睫毛轻颤,盯着镜中的自己,“你是我?难道……你是将来的我?”
镜面上的红字微动,凝成一个字:[是]
乐亦温抬手抚上镜面,指尖贴着自己的倒影,又对着那红字,声音发颤:“那……我该怎么称呼你?总不能对着镜子喊自己的名字吧?”
过了好一阵子,镜面上,一个新的字慢慢显了出来:[玉]
乐亦温低声念了一遍:“玉。”
几乎是同时,镜面再次浮现出两个字:[我在]
那两个字稳稳地落在镜中,像一声轻应,又像一句承诺。
乐亦温望着那抹红,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仿佛空荡的屋子里,终于有了个能陪他说说话的影子。
他喉咙发紧,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沉默片刻,他才哑着嗓子问:“你……一直都在吗?”
镜面上慢慢显出字来:[是]
“那之前……”乐亦温想起在倚红院被欺负的日夜,“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
三个字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强撑的镇定。
原来那些狼狈、恐惧、还有无人可说的委屈,竟一直有双眼睛在看着。
乐亦温的眼眶忽然发热,别过头,声音低得像叹息:“那,玉,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镜面上的红久久未动,像是在斟酌如何回应。
他盯着那片镜面,心跳渐渐沉下去。
或许将来的日子实在太苦,苦到连“玉”都不忍说出口。
就在他睫毛垂落,快要移开目光时,红字终于动了。
这次的字写得极慢,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在用力忍耐着什么:[很强]
“很强?”
原来将来的自己,不是过得好或不好,而是活成了“很强”的样子。
他抬手按了按发烫的眼眶,忽然觉得方才那些沉甸甸的恐惧,似乎轻了些。
至少,将来的自己,不是任人宰割的弱者。
乐亦温深吸一口气,指尖在镜面上轻轻敲了敲:“玉,你告诉我,我能撑到变成你吗?”
这次,“玉”没有丝毫迟疑。
[能]
天亮时,乐亦温便站在了官倾怡的院外。
“想好了?”官倾怡刚睡醒,嗓音带着点懒意。
乐亦温垂下眼,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想好了。”
“哦?”官倾怡挑了挑眉,“那说说看。”
“我学,”乐亦温抬眼时,眼里没了昨日的惊惧,只剩一片异常的坚定,“剑术,还有其他的武艺。您要我杀谁,我就杀谁。”
官倾怡笑了起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这才像样。”
她转头冲官灼茗喊:“听见了?你的人总算开窍了。”
官灼茗没应声,只看了乐亦温一眼,目光依旧没什么温度。
“既想好了,就别磨蹭了,”官倾怡收回手,指了指院外候着的一个精瘦汉子,“那是林武师,府里最擅剑术的。从今日起,你就跟着他练,每日三个时辰,少一刻都不行。”
“是。”乐亦温应道,没有丝毫犹豫。
林武师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拱了拱手:“跟我来吧。”
乐亦温转身要走,却被官倾怡叫住:“等等。”
他回过头,见官倾怡从腕上褪下一串手链,随手扔过来:“这个给你。往后在府里走动,见了这链子,旁人也不敢随意拿捏你。”
乐亦温捏紧了手链,没说谢,只低头行了一礼,跟着武师转身离开。
官灼茗一直没说话,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院外,才缓缓开口:“你倒是信他能成。”
官倾怡眼尾上挑:“成不成的,先养着看。总归是个有趣的孩子,总比斗兽场的那些畜生新鲜些。”
她顿了顿,又勾了勾唇角:“说起来,他这体质倒真稀罕——哪有人脸伤成那样,竟能一点疤痕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