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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

  •   三日后的清晨,柴房的锁“咔哒”一声被拧开,刺眼的天光顺着门缝涌进来,照得乐亦温下意识眯起眼。

      他已经三天没沾过一滴水米,本就单薄的身子更显骨感,贴在身上的衣衫硬邦邦的,满是干涸发黑的血渍。

      “哎哟!这是怎么了?”老鸨尖利的嗓音骤然响起。

      她捏着帕子往门里一瞧,顿时拔高了声音:“怎么浑身是血?哪个不长眼的动了我的货?”

      旁边的小厮缩着脖子回话:“回妈妈,前两日……徐娘子来过这儿。”

      “徐燕笙?”老鸨脸色骤变,啐了口唾沫,咬牙切齿,“这贱蹄子,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仗着背后有贵人撑腰,就敢坏老娘的规矩,反了她了!”

      她狠狠剜了眼地上奄奄一息的少年,不耐烦地挥手:“还愣着干什么?先把这小崽子拖去清洗干净,若是折腾死了,仔细你们的皮!”

      两名仆役不敢怠慢,像拖死狗似的架起乐亦温往后院走。

      他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头垂在胸前,仅存的意识被颠簸得七零八落,石板路在眼前晃成一片模糊的灰。

      绕过几处喧闹的回廊,他们将人扔进后院的杂役房。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乐亦温猛地打了个寒颤,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动作快点!”其中一人踹了踹木盆,溅起的水花打在乐亦温脸上,“妈妈还等着回话呢。”

      另一个人扯过块脏兮兮的布巾,胡乱在他身上擦抹。

      粗糙的布料蹭过结痂的伤口,血珠立刻争先恐后地渗出来,混着冷水在地上积成一滩暗红。

      乐亦温疼得浑身抽搐,连哼唧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咬着下唇,任由对方摆布。

      洗去血污的身子更显单薄,一道道纵横交错的伤痕暴露在空气中,新伤叠旧伤,触目惊心。

      被带回老鸨跟前时,那妇人正对着铜镜描眉,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既然徐燕笙动了手,这调教的活儿,就归她了。”

      她将眉笔往桌上一扔:“带去找徐燕笙,告诉她,人要是废了,就让她自己填这个窟窿。”

      穿过几重回廊,仆役将人推进一扇月洞门:“进去等着!”

      乐亦温刚踉跄着站稳,屏风后便转出个素衣女子。

      她墨发松松挽成个髻,略施薄粉,唇上点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嫣红,衬得齿白如玉。

      乐亦温望着她,惊得后退半步,后背撞在冰冷的门框上,心脏狂跳不止。

      徐燕笙瞥了他一眼,眸中闪过几丝狠厉:“过来。”

      乐亦温喉咙发紧,脚像钉在原地,怎么也挪不动步。

      徐燕笙见他不动,声音冷了几分:“怎么?还要我亲自扶你不成?”

      她缓步走过来,攥住对方手腕,力道比方才那仆役还狠。

      乐亦温吃痛,猛地想抽回手,却被攥得更紧。

      “那日在柴房,你瞪人的时候倒是挺有骨气,”徐燕笙抬手,似要去摸他的脸颊,“怎么?这会儿知道怕了?”

      乐亦温猛地偏头躲开,眼里满是惊惧。

      徐燕笙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却没什么笑意:“怕我?”

      “在这里,怕没用。想活,就得听话,”她松开手,转身走到案前倒了杯茶水,将茶杯往对方面前一推,“喝了。”

      乐亦温唇瓣轻颤,依旧僵在原地,不肯动弹。

      “要么自己走过来,”徐燕笙语气平淡,“要么,我让人把你绑过来。”

      她抬眼,眸中的狠厉一闪而过:“你选。”

      乐亦温咬着牙,一步一挪地行至桌边,盯着茶杯,手指蜷缩成拳。

      “不敢喝?”徐燕笙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带着几分嘲弄,“怕我下毒?”

      乐亦温身子一僵,没敢应声。

      徐燕笙却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放心,我要真想弄死你,不必用这么麻烦的法子。”

      她端起另一杯茶,抿了一口:“你这条命,在妈妈眼里金贵着呢。”

      乐亦温喉头滚动,终究还是慢慢抬起手。

      一杯茶下肚,他才觉得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些。

      “妈妈把你丢给我,是要让我调教你,”徐燕笙放下茶杯,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冷淡,“在这里,规矩最大。学不会规矩,就活不长久。”

      乐亦温垂着头,没接话。

      他知道“调教”二字意味着什么,无非是磨掉他所有的棱角,让他像院里其他人一样,学会谄媚,学会讨好,学会任人摆布。

      “从今日起,你就跟着我,”徐燕笙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你得一样样学。”

      她缓缓转身,眸色沉沉:“学得越好,越能让那些贵人掏银子,你就越活得体面些。当然,学不好——”

      后半句没说出口,可那眼神里的冷意,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胆寒。

      乐亦温依旧垂着头,指尖无意识抠着衣料。

      体面?在这倚红院里,哪里有什么体面可言。

      “明日起,卯时起身,先练两个时辰的字,”徐燕笙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泛黄的字帖,“就从簪花小楷开始,练到能入我的眼为止。”

      她将字帖扔到桌上,发出“啪”的轻响:“午后学琴,我这里有架旧琴,你先学着调音。至于棋艺和画技,往后再慢慢教你。”

      “不……”乐亦温极轻地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不学……”

      徐燕笙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说什么?”

      乐亦温猛地抬起头,目光带着倔强:“我不学。”

      徐燕笙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不学?你可知不学的后果是什么?”

      乐亦温梗着脖子,语气带着不屈:“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绝不会学这些取悦人的东西。”

      徐燕笙冷笑:“那未免也太便宜你了。不服管教者,都是要送去忘忧院的。到了那儿,你每日都得伺候一群男人,被他们揉圆搓扁,任人玩弄……”

      乐亦温脸色煞白,连嘴唇都泛着青白。

      伺候一群男人?任人玩弄?光是想想,就足以让他头皮发麻,胃里一阵翻滚。

      “这倚红院,最不缺的就是硬骨头。可再硬的骨头,到了忘忧院,不出三天,也得磨成泥,” 徐燕笙微微挑眉,“瞧你这般细皮嫩肉的模样,送去那里,怕是连一天都熬不过。”

      乐亦温死死咬着牙,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发热。

      屈辱、恐惧、愤怒……种种情绪在胸腔里翻涌,却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压抑的呜咽。

      “学,还是不学?”

      “学。”

      乐亦温的悟性远超徐燕笙的预料。

      不过三五日,簪花小楷已写得有模有样,笔画间那股柔婉灵动,竟隐隐有了帖上的神韵。

      可徐燕笙拿起他的字,只淡淡瞥一眼,便扔回案上:“腕力太硬,藏着股不服气的劲儿,赏你十戒尺。”

      戒尺落在手心,清脆的响声里,指节瞬间红透。

      乐亦温咬着牙没出声,只把小手背到身后,悄悄攥成了拳。

      学琴时更甚。

      他对音律本就敏感,不过两日便摸透了调弦的法子,一首曲子刚弹到半阙,调子婉转,意境已显。

      怎料徐燕笙忽然开口:“停。指尖太僵,缺了三分缠绵意。这般弹法,是要给听曲人添堵吗?”

      她拿起案上的竹鞭,抽在他手腕上:“再练三个时辰,弹到我点头才算完。”

      于是后来,哪怕乐亦温将棋谱背得滚瓜烂熟,对弈时能让徐燕笙险象环生,最后也总会换来一句“心思不宁,罚抄棋谱百遍”。

      再哪怕他画的仕女图眉眼传神,衣袂翩跹,也总会被挑出“线条太硬”“配色太烈”的错处,罚他在院里跪上两个时辰。

      学舞那日,是徐燕笙亲自来教。

      乐亦温站在廊下,看着她舒展腰肢,衣袖翻卷,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徐燕笙刚把动作演示完,便朝他抬了抬下巴:“照着做。”

      乐亦温深吸一口气,笨拙地抬手、旋身。

      他骨骼清奇,身形清瘦,本是块适合起舞的料子,怎奈骨子里那点刚硬还没磨去,转腰时总带着滞涩,水袖甩出也缺了几分飘柔。

      尤其是转身时的那一回眸,本该带着几分勾人的柔媚,到了他这儿,只剩下满眼的局促与抗拒。

      “停,”徐燕笙的声音冷不丁响起,“你这是学舞,还是演丧礼上的木偶戏?”

      她起身走过来,指尖捏住对方下巴:“跳舞是要勾人的,不是让你摆架子。眼神要柔,腰要软,把你那点读书人的心气收起来——在这里,你就是供人赏玩的玩意儿。”

      话音未落,她忽然抬脚,狠狠踹在对方膝弯处。

      乐亦温踉跄着跪倒在地,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起来,再跳,”徐燕笙居高临下,“跳不好,就一直跪到能记住为止。”

      乐亦温咬着牙撑起身,重新抬手,这一次,动作里的僵硬更甚。

      徐燕笙看得不耐烦,抄起手边的藤条,劈头盖脸就抽了过去:“腰没塌下去!眼神飘什么飘!勾人的劲儿呢?”

      藤条落在身上,火辣辣的疼。

      乐亦温强忍着痛,刻意压下腰腹,强迫自己放松腰背。

      可那点骨子里的倔强,总让他的动作带着股拧巴味。

      一下,又一下。

      藤条落在身上的声音,和他压抑的喘息混在一起。

      直到他浑身都泛起细密的红痕,动作终于有了几分柔意。

      徐燕笙停下手,扔了藤条:“记住这种疼。疼了,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想。”

      乐亦温扶着廊柱站着,垂着眼,看着地上那根藤条,像条吐着信子的蛇。

      徐燕笙已坐回竹椅上,端起茶盏抿了口:“歇半个时辰,再把刚才的动作练五十遍。”

      半个时辰过得飞快,乐亦温几乎是咬着牙才站起来。

      再抬手时,指尖的颤抖压不住,可腰身却下意识地沉了下去,转身回眸的瞬间,那双眼睛浮起了一丝柔媚。

      徐燕笙静静地看着,没再说话。

      五十遍舞跳完,乐亦温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勾勒出纵横交错的红痕。

      他站在原地喘气,膝盖软得几乎要再跪下去,却死死攥着拳撑着。

      “今日就到这里,”徐燕笙终于开口,声音平平,“明日卯时,照旧。再跳不好,就换更粗的藤条。”

      就这样日复一日,月复一月,乐亦温十二岁时,迎来了第一次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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