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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番外 仲逸1   人间东 ...

  •   人间东方,蒲厄道的刑台上,气氛肃杀。

      高台之巅,掌门面色威严,厉声喝问:“仲逸!你盗取仙器、残杀同门,桩桩件件皆有实证,事到如今,还敢不认?”

      刑台中央,仲逸被铁链穿透肩骨,死死钉在石柱上。

      染血的道袍紧贴身躯,狼狈不堪。

      “我不认,”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仙器非我所盗,同门更非我所杀。”

      掌门面色铁青:“死到临头,还敢狡辩!”

      他抬手一挥,见一人缓步走到高台边。

      “你弟弟亲眼所见,如今当众指认,你还有何话可说?”

      仲逸咬着牙:“仲垩!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为何要这般设计我?”

      仲垩目光微沉,一言不发。

      掌门怒喝一声:“冥顽不灵!今日便以门规处置,废你修为,逐出蒲厄道,永世不得踏入山门半步!”

      铁链收紧,刺骨疼痛蔓延全身。

      仲逸却死死盯着仲垩,眼底翻涌着不甘与绝望。

      “为何……”他声音渐渐嘶哑,鲜血从嘴角溢出,“我待你向来不薄,你要什么,我都可予你,为何非要毁我?”

      仲垩终于抬眼,目光与他对上——那双眼眸,冷漠至极。

      掌门掷出手中惩戒令牌,一道白光直冲向仲逸丹田。

      “噗——”

      仲逸只觉腹部一阵剧痛,体内灵力瞬间溃散。

      他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倒在刑台上,视线渐渐模糊。

      朦胧中,他看到仲垩转身离去的背影,挺直的脊背,没有半分留恋。

      被扔出山门时,他恍惚想起那年,他牵着弟弟的手,立下“要护弟弟一生周全”的誓言。

      如今想来,只觉荒唐又讽刺。

      天是黑的,不知在地上躺了多久,他的意识才渐渐清晰。

      林间传来细碎的声响,他没力气看,也没力气动。

      运气好些,或许会被路过的猎户救下;运气差些,今夜便是野狼的口粮,也算解脱。

      下一瞬,腰间突然传来一阵钝痛——有人一脚踩在了他身上。

      仲逸还没出声,那人便“哎哟”一声,重重摔在了他身旁。

      “啥、啥玩意儿绊我一跤?”

      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呛得仲逸忍不住动了动眼皮。

      模糊的视线里,只看到一个晃动的黑影,轮廓歪斜,显然醉得不轻。

      那人揉着膝盖嘟囔,伸手在地上摸了摸。

      待摸到仲逸冰凉的手臂时,突然惊呼:“哇!这咋还躺着个‘死人’?!”

      他试探着伸手,摸了摸仲逸的脖子:“还、还热着……没、没死透?”

      仲逸喉间滚动,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由对方乱摸。

      醉汉突然一拍大腿,酒气喷在他脸上:“好家伙!捡着个活的!这是哪个山头的倒霉蛋,躺这儿喂狼呢?”

      仲逸眼皮沉重,只能听对方絮絮叨叨。

      “啧,看你这衣服破的,还染着血……是让人揍了?”醉汉戳了戳他的脸,见他没反应,又嘟囔,“算你运气好,遇上我酒仙儿!”

      “今日救个倒霉鬼哟……说不定日后有酒喝哟……”

      后面的话,仲逸已经听不清了。

      他只迷迷糊糊记得,自己被一个醉汉带走了,至于前路是生是死,他已无力去想。

      待仲逸醒来时,浑身疼得厉害。

      模糊的视线里,一道素白身影正坐在床边,轻轻擦拭他的伤口。

      “你醒了?”

      清润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温和。

      仲逸循声望去,愣了一瞬。

      眼前人眉目清朗,气质沉稳,与那个满身酒气、说话颠三倒四的醉汉,简直是云泥之别。

      “我叫池御,你叫什么?”池御见他醒了,手上动作缓了些。

      仲逸嗓音干涩:“……仲逸。”

      “仲逸?”池御重复了一遍,眼里多了一丝了然,“你是蒲厄道的弟子?看你这伤势,像是受了门规惩戒?”

      仲逸垂了垂眼,避开了他的问题,声音微弱:“那个救我的人,在哪?”

      “你说乐仙师啊?他出去找酒喝了,晚点回来。”

      “哪个乐仙师?”仲逸追问。

      他实在无法将那个醉汉与“仙师”二字联系起来。

      “还能是哪个?”池御无奈摇头,“就是染月派掌门的亲弟弟,乐齐叁仙师啊。”

      仲逸难以置信。

      乐齐叁的名声,他早有耳闻。

      修真界出了名的酒蒙子,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唯一的爱好就是喝酒,几乎到了无酒不欢的地步,连亲哥都管不住。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林间救下自己、还满口“酒仙儿”自称的醉汉,居然会是乐齐叁。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身影缓步走入。

      来人一袭白衣,戴着白色帷帽,腰间却佩着一柄纯黑折扇。

      他声音低沉:“伤怎么样?”

      池御见他进来,立刻起身,语气恭敬:“夜先生,他刚醒不久,丹田受损严重,灵力溃散大半,不过外伤经药石调理,已无性命之忧。”

      男人沉默片刻,又问:“乐齐叁呢?救了人就撒手不管,又去寻酒了?”

      “是。”池御无奈应道。

      仲逸躺在床上,暗自打量着来人——这般气度与威势,一看便不是寻常之辈。

      结果,对方咬牙切齿地骂:“操他妈的,傻叉乐齐叁,等他回来,看老子不把他屎打出来让他自己吃。”

      仲逸:“……”

      方才在心底勾勒的清冷高人形象,瞬间碎得连渣都不剩。

      池御尴尬赔笑:“夜先生,您消消气,乐仙师也是……也是怕您忙,才想着先去寻酒,等您忙完了,好陪您喝两杯。”

      男人语气不屑:“嘁——还陪老子喝?他能记着回来就不错了!”

      话落,便甩袖离开了。

      池御坐回床边,主动解释:“他叫夜之涯,是乐仙师多年的好友,性子是急了点,人却不坏。”

      仲逸垂眸:“夜之涯?”

      这个名字陌生得很,他在蒲厄道修行多年,听过的修真界名号不计其数,却从未有过关于“夜之涯”的印象。

      池御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凑近了些,声音压低:“‘药圣’的名号,你总该听过吧?”

      “药圣?!”仲逸猛地抬眼,满眼震惊,声音发颤,“你是说,他就是那位能活死人、肉白骨的药圣?”

      池御点头:“嗯,是他。我是夜先生的学生,这些年一直跟着他学医理、炼丹药。”

      仲逸眨了眨眼:“这事,能跟我说吗?我听说药圣的行踪向来隐秘,从不轻易示人……”

      池御语气轻松:“为什么不能?你以后也要跟着夜先生学医,算起来,还得叫我一声师哥呢。”

      “我?”仲逸指着自己,满脸难以置信,“我也能跟着药圣学医?”

      “哦~忘记跟你说了!”池御拍了下额头,“是乐仙师求的情。昨夜他俩凑在一起比酒量,说输的人要答应赢家一个条件。”

      他憋着笑:“结果你猜怎么着?向来千杯不醉的夜先生,居然被喝趴了!今早就提了要求,让夜先生收你做学生,跟着我一起学医。”

      仲逸傻眼:“他……为什么要帮我?我们……”

      池御打断:“乐仙师说,一来能让你有个安身之处,不用颠沛流离;二来你丹田受损严重,跟着夜先生,也能慢慢调理。”

      仲逸声音发紧:“可我……”

      池御又打断:“你之前在蒲厄道,主修的是毒术吧?毒理与药理本就相通,你底子应该不差,所以先生就顺着仙师的话应下了。”

      他语气笃定:“况且,夜先生眼光极高,若他不认可你,就算乐仙师赢十次、百次酒局,也绝不松口。”

      正说着,门外传来踉跄的脚步声:“池御啊……快、快给我倒杯茶……这酒……这酒的后劲也太大了……喝得老子头都晕了……”

      池御无奈叹气,起身倒了杯茶。

      刚走到门口,就见乐齐叁歪歪斜斜地倚在门框,衣襟敞开大半,脸上泛着潮红。

      “仙师,你怎么又喝醉了?”池御将茶杯递去。

      “我没醉!”乐齐叁抓过茶杯,仰头喝了大半杯,才抹了把嘴,眼神迷离地往屋里扫。

      当看到仲逸时,他眼睛亮了些,踉跄着往里走:“哟……这倒霉蛋……醒了啊?”

      乐齐叁脚下没根,刚迈两步,就差点撞在床柱上,得亏池御扶了一把才站稳。

      他扒着池御的胳膊,凑到仲逸跟前,满身酒气混着草木香。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说着,他伸出手指,想戳仲逸的胳膊,却没对准,戳在了被褥上,自己还愣了愣,“啧,没戳准……”

      仲逸轻声道:“多谢仙师相救。”

      “救你?”乐齐叁眼睛一眯,像是回忆起什么,突然一拍大腿,“哦对!那天在林子里,你跟块石头似的躺那儿,害我摔个狗吃屎!”

      池御扶额:“仙师,话不能这么说,人家当时伤得很重。”

      “本来就是!”乐齐叁梗着脖子反驳,转头又对仲逸咧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絮絮叨叨:“不过算你运气好,遇上我——我跟你说,那天我刚寻着一坛百年陈酿,心情好得很,不然才懒得管你这倒霉蛋……”

      仲逸笑了:“不管怎样,都多谢仙师顺手相助。”

      这话刚落,乐齐叁突然板起脸:“谢归谢,可你得记着——”

      他指着对方耳朵:“以后走路看着点道,别再跟块石头似的躺那儿,要是下次再让我遇上,可不一定有陈酿给我好心情救你了!”

      池御:“……”

      他将对方手指拨正,对准仲逸的鼻子:“这儿呢。”

      乐齐叁慢悠悠点头:“哦对,这儿……记住没?”

      仲逸乖乖点头:“记住了。”

      “还有,”乐齐叁又说,“跟着夜之涯那家伙学医,你可得撑住——他很可怕的!上次池御熬错一味药,罚人家抄百遍药典,手都抄肿了……”

      “乐仙师!”池御赶紧打断,耳尖都红了,“陈年旧事就别提了。”

      乐齐叁嘿嘿笑,拍了拍仲逸的肩膀,力道没轻没重,让仲逸疼得闷哼了一声。

      他还想说些什么,腿突然一软,整个人往池御身上靠。

      “不行了不行了……头更晕了……池御,扶我去躺会儿,等我醒了再跟这小子说……怎么跟夜之涯斗智斗勇……”

      池御无奈应着,半扶半搀着他往门外走。

      门轻轻合上,屋内终于恢复了安静。

      仲逸微微垂眸,轻声呢喃:“乐齐叁……”

      半月后,仲逸伤好了,正式跟着夜之涯学医。

      夜之涯的严厉,比乐齐叁醉酒时说的更甚。

      捣药需顺时针三百下、逆时针两百下,差一下便要倒掉重捣。

      煎药火候分“文火三炷香、武火一炷香”,稍有偏差,整锅药便会被掀翻。

      可即便如此,仲逸也极少受罚。

      池御总笑着调侃:“仲逸,你肯定藏了什么诀窍,能让先生对咱们俩‘区别对待’。要不你教教我,也让我少受点罚?”

      仲逸淡淡道:“你但凡上点心,少分些神在别处,也不会总挨罚。”

      池御吐了吐舌,没接话。

      仲逸瞥了他一眼——池御并不笨,甚至对草药的气味、药性有着天生的敏感度。

      只是每次做事总爱走神,心思大半飘在学医之外的地方。

      奇怪的是,夜先生向来严厉,半分差错都不肯容忍,为何会一直留着“心思不在医术上”的人在身边?

      虽说平时,夜先生总对池御严加训斥,可每次罚完,又会悄悄把更珍稀的药草交给他打理,分明是另一种偏爱。

      直到那日,一封求助信从邻镇递来——镇上突发瘟疫,染病者上百,短短几日间,已有患者丧命。

      夜之涯当即收拾药箱,带着仲逸与池御前往。

      抵达后才发现,染病者远比想象中多,他们带来的药,根本不够分。

      更棘手的是,要缓解这瘟疫,需连服三日汤药才能见效。

      为了尽可能救更多人,三人从清晨忙到深夜,片刻休息都没有。

      第三晚,仲逸终于挤出片刻空闲,刚坐下,就听见隔壁屋传来压抑的争吵声。

      他心头一紧,轻手轻脚走去,隔着门缝往里看。

      见夜之涯站在桌前,虽有帷帽遮住面容,可紧绷的身形、攥紧的拳头、凸起的青筋,都藏不住他的怒气。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准用血、不准用血!你为什么就是不听?”

      池御垂着头:“病人这么多,药材又不够,就算是您,这么熬下去也会垮掉……我的血能救他们,为什么不能用?”

      “为什么不能用?”夜之涯怒不可遏,“若你每次救人,都要放自己的血,那你学医有何意义?你就不怕哪天血放多了,直接失血而亡?”

      仲逸浑身一震,这才明白这几日,池御总说“去后院换药”,回来时脸色苍白的缘由。

      池御猛地抬头:“夜先生,我不明白!我的血明明能救命,能让大家少受些苦,为什么您偏要拦着我?”

      夜之涯语气软了几分:“你的血能救一时,救不了一世。今日你为这百人放血,明日若再遇千人、万人的灾厄,你拿什么去救?”

      他上前一步:“我教你医术,是让你用草药、用针石、用辨证的法子救人,不是让你把自己的命当药引耗!”

      池御沉默了许久,才低低应声:“……我知道了。”

      他转身推门出去,与门外的仲逸撞了个正着。

      空气静了片刻,池御扯出个勉强的笑:“你都听见了?”

      仲逸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轻声问:“放了多少?”

      “没、没多少。”池御别开眼。

      仲逸沉默片刻,声音沉了几分:“……你是尉迟后人?”

      池御浑身一僵,愣了好一会儿,才闷声应:“……嗯。”

      “我弟弟仲垩的血也能救人,但我的不能……”仲逸顿了顿,眯起眼眸,“……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我……”池御喉结滚动,“我和他……没什么关系。”

      仲逸向前逼近一步:“他的血和你一样能救人,你是尉迟后人,他自然也是。我是他亲哥,我却不是?”

      池御后退半步:“这……这我也不知道。上古家族的血脉向来复杂,或许……或许是有什么特殊缘由。”

      “特殊缘由?”仲逸冷笑,“我与他一同长大,同吃同住,连爹娘都是同一个,哪来的‘特殊缘由’让他成了尉迟后人,我却不是?”

      他再次逼近:“你分明知道些什么,是不是?”

      这时,夜之涯走了过来:“因为池御才是他亲哥,而你,是即墨后人。”

      仲逸傻了:“什么?”

      夜之涯解释:“当年,魔尊万俟溯、血洗即墨一族。你爹重伤,为保住你,将你与刚出生的池御调换。”

      他顿了顿:“后来你爹伤重不治,死在逃亡路上。我恰好路过,把池御捡了回来。此事,我也是多年后,才慢慢查清的。”

      仲逸僵在原地,感觉天都塌了。

      原来他多年来珍视的“兄弟情”,从根源上就是错的?

      他根本不是仲垩的哥哥,甚至连“仲逸”这个身份,都是偷来的?

      突然,一股浓烈的酒气席卷而来。

      仲逸转身,见乐齐叁脚步虚浮地晃过来,眼看就要栽倒。

      他下意识扶住对方:“乐仙师!”

      乐齐叁抬头傻笑:“倒霉蛋,怎么哭了?”

      仲逸:“……我没哭。”

      乐齐叁晃了晃脑袋:“还说没哭?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骗谁呢?”

      仲逸别开脸,语气发闷:“风迷了眼。”

      “切,就你嘴硬,”乐齐叁拍了拍他的肩,“不就是名字和身份嘛,有啥好哭的?旧的不好,咱就换个新的!”

      他眼神涣散:“你姓即墨,叫即墨啥好呢?我想想哈……即墨风?不行不行,跟刮风似的,没劲儿。即墨云?太飘了,抓不住……”

      嘀咕半天,突然眼睛一亮:“有了!叫即墨缜!‘缜’是心思缜密的缜,听着就靠谱,配你!”

      说完,得意地挑眉:“怎么样?我酒仙儿这脑子,够灵光吧!这名字,比‘仲逸’好听一百倍吧?”

      仲逸愣在原地,反复咀嚼着“即墨缜”这三个字,眼眶突然发热:“嗯,好听。”

      话音刚落,乐齐叁脑袋一歪,身体软了下来,彻底昏睡过去。

      仲逸下意识收紧手臂,将他稳稳托住。

      夜之涯“啧”了一声:“傻狗,等醒了,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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