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骨血至眉欢》妆上玉

17、第 17 章

　　“走吧。”乐亦温撑着宫墙起身，指尖拂过歪斜的玉冠，勉强将其扶正。

　　叶钰弦盯着地上冷光流转的玉簪，眸光微闪，迅速弯腰拾起，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

　　魔宫内，廊道曲折蜿蜒，仿若迷宫。

　　壁上幽绿火焰明灭不定，光影摇曳间，他们的身影时而修长，时而扭曲。

　　在九曲回廊中摸索前行许久，乐亦温望着没有尽头的廊道，头疼欲裂，忍不住低声抱怨：“这魔宫岔路比蛛网还乱，建这么大又没见几个人，难不成是给鬼住的。”

　　好不容易穿过蜿蜒廊道，来到一个开阔的中庭，见里面耸立着三座巨大雕像，似人非人，模样诡异。

　　乐亦温站在原地，回想起茉婵的叮嘱：“入内往西，岔路左行，见三座石像，走红眼雕像正对之路。”

　　“红眼雕像？”乐亦温低声默念，赶紧上前，绕着三座石像来回打量。

　　石像双目迥异：一尊漆黑如墨、一尊洁白胜雪、还有一尊猩红似血。

　　乐亦温刚踏上红眼石像正对的通道时，身后突然传来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他心头一紧，急忙转头看去，见原本的红眼石像，竟变成了黑眼石像，其他两座也彼此交换了位置。

　　茉婵未说完的警告突然在耳畔炸响：“若遇石像转目，速速蒙住双眼，原路返回，不可停留，若有人唤你，绝不能回头。”

　　乐亦温脸色煞白，心中暗叫不好，当下也来不及多想，扯起衣袖遮住双眼，同时一把拉住叶钰弦的手腕，转身就跑。

　　可他刚迈出五步，一道柔若无骨的女声，突然从身后飘来：“小温——”

　　那声音婉转悠扬，瞬间穿透了乐亦温的耳膜，直击他的心底。

　　乐亦温浑身僵住，身躯不可抑制地发颤。

　　隔着布料，他的瞳孔剧烈收缩，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理智与心魔在脑海中疯狂撕扯。

　　“小温，你怎可这般狠心？明明说好要护阿姐周全，如今却要弃我而去？”

　　乐亦温喉结剧烈滚动，想咬破舌尖唤醒理智，却发现舌根早已发麻。

　　他的双腿像被钉入千年玄冰，寒意顺着骨髓往上爬，将逃跑的意志彻底冻结。

　　“你不是说，要永远留在阿姐身边吗……”这声音裹挟着温热的呼吸，轻轻擦过耳畔。

　　话落，乐亦温猛地转头，像是被蛊惑了一般，带着哭腔脱口而出：“阿姐——”

　　腥风裹着腐肉气息扑面而来，下一刻，一颗血肉模糊的头颅倒悬在他眼前。

　　腐烂的面皮上，空洞的眼窝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角撕裂到耳根，发黑的牙龈间还挂着碎肉。

　　“啊——”乐亦温喉间发出破碎的呜咽，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他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窒息感从胸腔炸开，连呼吸都成了尖锐的刺痛。

　　身旁的叶钰弦却一脸茫然，澄澈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中庭，像是完全看不到这骇人的一幕。

　　见乐亦温突然摔在地上，他立刻蹲下身，柔软的小手握住对方颤抖的手腕。

　　乐亦温疯了似地挥开他伸来的手，蜷缩着身子拼命往后蹭，下颌不受控地剧烈打颤：“别……别过来……”

　　话落，那颗头颅突然消失，乐亦温还没缓过神，一股寒意就贴着脸颊掠过。

　　下一瞬，腥臭的血沫滴在他鼻尖，那颗肿胀变形的头颅竟诡异地贴到眼前。

　　乐亦温肝胆俱裂，撕心裂肺的尖叫撕破喉咙，踉跄着转身要逃。

　　可当他转身看去，寒意瞬间窜上脊背。

　　不知何时，黑压压的人群已将他团团围住。

　　这些人个个死状骇人：有的缺肢断骸，有的腹腔大开，肠子拖在地上，还有的脑袋歪垂，仅靠一层皮肉勉强相连。

　　他们翕动着青紫的嘴唇，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质问：“为什么只有你活下来了！”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为什么……”

　　乐亦温双腿发软，再次跌坐在地，颤抖着将脑袋深深埋进膝盖：“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我没错，错的不是我……”

　　“小温，你怕我吗？”那声音擦过耳畔，带着他再熟悉不过的嗔怪尾音。

　　乐亦温疯狂摇头，脖颈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不……不怕……我不怕……”

　　可话音未落，他的喉间便溢出压抑不住的呜咽。

　　“那你为何不敢看我？抬头让阿姐瞧瞧，这些年你瘦了多少。”

　　乐亦温死死咬住下唇，当颤抖的睫毛终于抬起，眼前的血肉模糊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婀娜背影。

　　茜色罗裙随风摇曳，银丝长发垂落腰间，珍珠步摇轻晃鬓边，恍若记忆里某个永远凝固的春日。

　　“阿姐？”乐亦温喉咙发紧，踉跄起身，虚浮的脚步踩在一片虚空。

　　那抹倩影却纹丝不动，只传来一声轻笑，熟悉得让他心脏骤停：“瞧瞧，这傻小子，竟把血糊了满脸，倒像是涂了胭脂。”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中庭突然化作修罗场。

　　满地横陈的尸体间，少年乐亦温跪坐在血泊里，苍白的指尖蘸着死人的血，缓缓抹上自己的唇瓣。

　　他那空洞的眼神望向虚空，嘴角扯出一抹诡异弧度，嗓音沙哑而冰冷：“阿姐，可喜欢？”

　　女子大笑起来，声音中带着癫狂与兴奋：“喜欢喜欢，快过来，好孩子，告诉阿姐，你叫什么名字？”

　　“乐亦温。”少年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乐公子！乐公子！”呼喊声穿透层层迷雾，由远及近，如同惊雷劈开混沌。

　　乐亦温缓缓转头，试图看清身旁女子的面容，可她的轮廓却在猩红雾气中扭曲、消散，化作一团朦胧虚影。

　　“乐公子！快醒醒！”这声急切呼唤如利剑刺来，乐亦温猛然睁眼，正对上慕容诩的双眼，“乐公子，你终于醒了！”

　　乐亦温撑起身子，剧烈喘息，冷汗浸透的衣衫黏在后背，难受至极。

　　模糊间，叶钰弦挂满泪痕的小脸闯入视野，小家伙抓着他衣袖的指尖发白，眼眶里还蓄着未干的泪水，恐惧与担忧几乎要溢出眼眶。

　　慕容诩轻叹一声：“乐公子，你心魔未免也太重了，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你竟陷入如此深的幻境。”

　　乐亦温缓缓回神，涣散的目光逐渐凝聚。

　　慕容诩望着他发白的脸色，抿了抿唇，语气温柔：“乐公子，心魔如附骨之疽，于修行百害无一利。稍有不慎，只怕会走火入魔。”

　　“我知道。”

　　慕容诩见他强撑镇定，到了嘴边的劝慰又咽下，转而问道：“乐公子冒险入这魔宫，所为何事？”

　　“寻物，”乐亦温抬眸，目光扫过中庭扭曲的石像，反问，“慕容少主呢？”

　　“寻人。”慕容诩简短回应。

　　乐亦温微微颔首，撑着墙起身：“多谢少主搭救。”

　　说着，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衫，试图让自己恢复几分往日的从容。

　　慕容诩神色淡然：“无妨，只是这魔宫危机四伏，又不能用灵力，你我皆是困兽，彼此帮扶也是应当。”

　　乐亦温稳住身形：“少主入内多久？可知焚天殿方位？”

　　慕容诩苦笑摇头：“进来不过一个时辰，只摸清了前宫的路。刚进后宫，就发现你昏迷在此。”

　　乐亦温沉吟片刻，又问：“少主在寻何人？”

　　慕容诩眉峰骤紧：“是我故交遗孤，前些日子偷溜出山庄，不慎落入魔族之手。近来魔界异动频繁，专挑孩童下手，不知在谋划什么，我得尽快把人安全带离。”

　　见乐亦温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慕容诩下意识摸出怀中素帕，熟稔地往他额间探去。

　　乐亦温一惊，下意识偏头躲开，眼神茫然，直勾勾地盯着他。

　　慕容诩这才反应过来，动作僵在半空，愣了片刻，连忙道歉：“抱歉，瞧你汗湿得厉害，一时就……”

　　话未说完，他略带尴尬地笑了笑，随后将手帕叠好递过去。

　　“多谢。”乐亦温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指尖几乎是抢过帕子，胡乱擦了擦额头。

　　慕容诩适时转身，目光落在扭曲的石像上：“这些石雕看着邪性，方才的幻境可是它们捣鬼？”

　　“是。”乐亦温眉头紧锁，略作思索后，上前站在转变后的红眼石像面前。

　　他低垂下眼眸，像是在和石像对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若石像转目，陷入幻境，则行黑眼对面之路，反之行白眼。”

　　慕容诩目光在石像与乐亦温之间游移，忍不住好奇询问：“这是什么门道？”

　　乐亦温回应：“是茉婵教我的寻路之法。”

　　说罢，他调整了一下状态，朝着黑眼石像对面的通道走去。

　　慕容诩眸光微闪，略微沉吟，便迅速抬脚跟上。

　　两人并肩而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乐公子倒与传闻中的有些不同。”慕容诩目光含笑。

　　乐亦温脚步微顿，侧眸看向他：“不同？”

　　慕容诩眉眼弯成温柔的弧度，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却未急着解释，只意味深长地看了对方一眼。

　　乐亦温心里泛起丝丝好奇，可又不想在慕容诩面前露怯。

　　他漫不经心地挑起眉，语气故作冷淡：“愿闻其详。”

　　话音一落，他便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沉稳，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慕容诩轻笑一声：“人界都传乐公子冷血无情，为求生路不择手段，言辞刻薄拒人千里，又视财如命、厌管闲事。不过依我看，传言和真人，倒像是两副面孔。”

　　“慕容少主倒与传闻中的分毫不差。”乐亦温目光扫过慕容诩，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慕容诩愣了一瞬，指着自己：“我？”

　　乐亦温点了点头：“都说少主一笑如三月暖阳，开口如春风拂面，眸光似春水荡漾，只要被你瞧上一眼，骨头都要酥在温柔乡里。”

　　慕容诩沉默了好一会儿，许久才开口：“倒是未曾想，乐公子竟也会打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