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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赐婚 卫昭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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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昭缓缓起身,挺直脊背也不过堪堪到那佛像下石台高度。
她已然死过一次,她并不在意对手是谁。
“连累谢家,我很抱歉。”
谢澜峥笑了一声,目光隐在眉骨下阴影中,其中意味看不分明。
“你一直在抱歉,可你始终没停手。”
她仰头,看着屋檐上那巴掌大小破洞,有些出神。
她并不是什么好人。
看到那精钢箭簇时卫昭便有了自己的计划。
那所谓的真相大白天下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
刺杀何璋才是幌子,她一开始的目标就是闯宫。何璋遇刺,景德帝必定会宣徐景淮去往御书房议事。
她的目标,一直都是让徐景淮发现自己。
卫昭太了解徐景淮,她无需斟酌便能推算出他的反应。
他太过念旧,太过心软。
卫昭笃定自己不会死,她只想拿到禁军箭簇,她要确认,她是不是,看错了她的陛下。
那所谓信件血书,只是绑死谢家的绳索。
她需要谢澜峥为她善后,暴露于徐景淮眼前之后,谢家是她孤身一人在京都、唯一能寻到的助力。
而安河只是她留的后手,一个万一她错算身死,便要替她掀桌的后手。
她双手合十,阖眼轻弯腰背作揖,看起来分外虔诚。
随着时间推移她已然逐渐分不清前世今生哪个是大梦一场。
爱恨系数埋在那迟缓跳动心脏之下,却依旧会随着胸膛鼓动一次次将她剔骨凌迟。
若真是神佛垂怜允她重来一次,任谁拦在前面她也不会停手。
“我亦有所求。”
小庙内充斥着诡异的沉默,谢澜峥挪步站到卫昭身侧,微微抬眼看向那高大佛陀。
“你之所求,不必跪拜神佛。”
他踌躇半晌,见卫昭一直未曾看他,才开口道:“我就在这里。”
卫昭这才转头看向他,手指动了动,捏紧袖口轻呼一口气才出声。
“进京后我去了趟谢府,见了祖母,请她入宫面圣。”
她顿了顿,谢澜峥微微偏头看着她眼睫颤动。
“我求祖母,让圣上出面,将你我婚事落定。”
谢澜峥抬了抬手,似乎想触碰那双微颤的眼睛,又一瞬清醒过来一般颓然垂下。
他并不意外。
在他看到卫昭留下那封信的时候,他就明白,对于退婚一事,卫昭必定会“出尔反尔”。
她不相信他会为了那桩旧案豁出去,奈何她并无可托付之人。
她需要一个谢家不得不帮她的理由。
谢澜峥扯了扯嘴角,带着些隐秘的庆幸。
没有什么比卫昭是谢家未来少夫人更好的借口。
圣上钦定的相府少夫人刺杀朝廷命官又闯宫刺杀太子,犯下株连九族大罪。
京都谢家、江南谢家,甚至将她放逐北疆却未曾族谱除名的卫家,都必须为她善后。
他们若是想活,那卫昭闯宫就有苦衷,必须有大到陛下不得不宽恕、民间无法不悲切的苦衷。
“我很庆幸你我之间有那一纸婚约。”
谢澜峥沉默半晌后开口,声音轻到卫昭不得不又靠近他半步。
“是我想要娶你,前世今生。”
她撞入他眼中,阳光映照,尘埃飘浮,随即陷入深深的沉默。
杨内侍在一片死寂中使劲眨了眨眼才将冷汗流入眼中的辛辣缓解些许。
景德帝坐在上首,眉目舒展隐隐带着笑意,那捏着奏折、青筋鼓胀的手背藏在堆得高高的奏折后面,杨内侍瞥见便吓得腿软到提不起力气。
陛下动气了。
他早早便给太子透了口风,谢家要有一位少夫人,殿下也分明答应过,他会给一个台阶。
可偏偏,殿下在听闻陛下准备给谢澜峥和卫昭赐婚时,梗着脖子说起了不可。
“谢相与谢少卿为朝廷奔走,如此非常时刻,父皇却要为谢少卿与卫昭赐婚,恐惹天下人非议。”
见景德帝一直未曾言语,徐景淮往前一步又开口。
杨内侍手不停对着徐景淮小幅度摆动,见他毫无反应,杨内侍恨不得替这位殿下跪下磕头。
“为何会惹人非议?”景德帝往后倚靠在龙椅上,眉眼低垂,语气听不出情绪。
“谢家为国为民,与谢澜峥匹配的妻子不该是卫昭这种身份。”徐景淮斟酌半晌还是咽下了卫安之女这几个字眼。
他知道,这是大昭的伤疤,也是父皇的逆鳞。
景德帝端起手边茶盏,抿了一口压住口中那股酸涩:“那你告诉朕,卫昭是什么身份?”
徐景淮抬头,愣愣地看向景德帝,半晌后低垂着头颅,一字一句说道:“罪臣之女。”
“朕从未给卫安……”
“可她就是有罪!”徐景淮打断景德帝,那端方如玉的殿下,说这话时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景德帝看着有些失态的徐景淮,端着茶盏的手悬停在桌面上没了动作。
徐景淮抬眼看着上首两鬓斑白的皇帝,想起朦胧天光中檐上那一抹黑影,攥紧拳头轻声道:“该株连九族的大罪……”
“哗啦”一声响起,御书房内侍候的宫人跪了一地。徐景淮站在一旁依旧高抬着头,衣摆上是摇摇欲坠的茶叶和落入厚实地毯再无声响的茶水。
景德帝扔完茶盏后仿佛失了力气,一手撑在桌上,一手扶额:“朕竟不知太子已然给他们定了罪。”
半晌后徐景淮才仿佛回过神来,他看了眼上首的皇帝,看着那紧蹙的眉头,这才动了动,低垂头颅说了句:“儿臣不敢。”
书案后那个不住揉捏眉心的身影动了动,似乎在凝视那个除了头颅都无比笔直的身影。
日光透过窗柩,繁复花纹像是阴影投到那已然苍老面庞之上。半晌后那人长叹一口气,像敲响一口古钟。
“快要上朝了......
你回去吧。”
“父皇!”徐景淮抬起头,语气有些焦急,脚步往前挪动一步又生止住。
景德帝摆了摆手,跪在一旁的杨内侍忙起身到徐景淮面前,“该上朝了。”
徐景淮脚步又要往前,却被杨内侍死死攥住手臂。
“殿下,请回吧。”
他看了看那在宫人簇拥下缓步往后殿走去的明黄色身影,扯开嘴角对杨内侍笑了笑,却带着些颓然。
“父皇既有意赐婚卫昭,那定北侯府,不必我求情也该解禁了。”
攥着小臂的手一下松了力道,徐景淮从杨内侍手中将手臂抽出来,无声笑着往殿外走去。
那道身影迎着日光,本该朝气蓬勃的人与景却无端透出一股颓唐,杨内侍鼻尖酸得不像话。
他明白殿下想娶的从来都不是何皎月。
作为大昭的太子,他得到了太多,也有着太多不得已。
三十年前王家连根拔起,二十年前谢家退守江南、十几年前裴氏两代不入京都……
五姓七望做小伏低的朝堂局势随那场兵败一去不返,如今的大昭已然不是皇室独断专行的大昭。
边疆不稳,国库空虚,朝中重文轻武严重,已无武将可用。
陛下为稳固朝堂不得不屈从世家,太子的婚事也不过是一场有关权力与忠诚的交易。
太子殿下能将她的婚事一拖再拖,可以拖到她娶不了何皎月,可他,终归娶不了卫昭。
“殿下!”
膝盖碰到厚实地毯上发出沉闷声响,徐景淮脚步顿住,身体关节锈住一般缓缓转身看向跪倒在地的杨内侍。
“定北侯是卫世英,和宁郡主是何皎月。即便定北侯在武德司有衔无权,他也是老定北侯仅剩的孩子。”
杨内侍话音越来越低,徐景淮看着已然泪流满面的杨内侍脚动了几动也没有力气上前将他扶起。
只看他重重磕头,闻他带着哽咽的一句:“殿下,与您同路的和宁郡主,不是卫昭。”
“我知道。”徐景淮喃喃道。
“我知道……”
他是大昭储君,享天下之养便该将一生还给天下。
政之所兴在于顺民心,更何况,卫昭本就是侥幸活下来的罪臣之后。
他如此这般劝了自己五年,可他劝不了自己。
徐景淮比谁都清楚三年前他想要覆灭定北候府的决心。
哪怕朝局动荡,哪怕他无缘皇位,他只要卫昭回来。
奈何卫昭不愿。
她想要寻找她一生的出口,她想要他明白为何她囚于孤山。
回京都的一路上,他见大昭子民流亡,一路树木皮叶皆尽为人所食。
他见襁褓缚枯脊,老弱死道路,一张草席便裹住一生。
那些流窜各地,已然举起屠刀的寇匪,却是大昭拱手相让的九城里逃出的大昭子民?
当他放慢脚步,当他眼里能看见更多人时,他已然明白卫昭为何流放北疆。
卫昭孤身一人,那些无辜受累的百姓又何尝不是?
卫昭没了父亲,那十万镇北军的亲属又何尝不是没了亲人?
他徐景淮凭什么替十万镇北军去原谅?又有什么资格替那数十万支离破碎的家庭,去体谅卫昭的苦衷……
他与卫昭早该在五年前便分道扬镳,是他贪心,妄图多走一段路。
那天自北疆而归的马背上,风中扑面而来的,是他的未来。
不可能有卫昭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