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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广饶县丞 日子过得舒 ...

  •   卫昭从噩梦中挣扎着醒来。

      巡夜人敲击梆子的打更声顺着并未关紧的木窗传来,坐在床榻上的卫昭在梦醒后一瞬茫然中清醒过来。
      冷风一吹她也失了睡意,外面套上县衙衙役那灰扑扑的衣衫站在窗前紧盯着旁边还亮着烛火的房间。

      她自那日与谢相告别后一路快马奔往广饶,疾行三日后,在半途恰逢伪装出逃的广饶县丞。

      卫昭看到那逃难一般的县丞时差点跌落马下。
      她没想到这个敢贪墨近百万银两的小官竟然胆小到如此地步。

      穿了一身破烂如难民的衣服,不敢乘车不敢骑马。
      若不是卫昭觉得这一行人中气太足不像难民多看了两眼,而广饶县丞额头上那鸟状胎记无法遮掩,卫昭便与他擦肩而过。
      认出人后卫昭便远远跟了一路,直到他进了许州府衙。

      卫昭扮做逃难来的公子,给州府的官吏师爷塞了银子,进了府衙成了一名洒扫衙役。

      她用不到半日时间就弄清楚了事情来龙去脉。

      大家对这个原本家境富裕、却因一场凌汛与家人失散无家可归的公子哥满是同情。
      听卫昭提及广饶有钱也买不到粮食时更是一片唏嘘。
      府衙诸人对这个广饶县丞多有微词,卫昭起了这么个话头后众人便滔滔不绝。

      据说这县丞也是举人出身,祖辈经营着一家豆腐坊到他这代总算出了个读书人。
      倾全家之力供他读书多年却止步举人,读书耗资巨大,且他不事生产只顾读书,家里艰难支撑多年,最终他父母劳累致死。
      后来他在广饶做了状师,不知为何就入了工部何尚书眼,为他买了个县丞之位又命他负责修筑堤坝的土石采购。

      捕头大哥说到这里冷哼一声又啐了一口,“这孔方海想来是穷疯了,当时规定筑堤劳工一日三餐必须有荤有素。
      他倒好,买一头猪用骨头熬汤算作荤腥,熬到后面那骨头汤都清水一般不带油花。”

      另一位插嘴道:“那夏天消暑的绿豆汤也是,几粒绿豆飘在清水里。”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直把卫昭听得目瞪口呆。

      她前世对这个孔县丞并无多少印象。

      暗卫将他的生平递给她时她也只是草草略过,她记得他画像上额间有飞鸟状胎记,除此之外的印象只剩他格外贪财。
      二次凌汛时他为了护住一匣子银票被冰水裹挟冲走再无消息。
      如今在许州府衙倒是将这人识了个大概。

      孔方海借着求粮的名义在州府衙门住了下来,他如惊弓之鸟一般求了许州刺史,刺史派衙役三班轮流守着、看护他的安全。

      刺史大人是看不到广饶百姓水深火热的,他只能看到即便官阶相差巨大,但是和他一样,地位尊崇远高于普通人的孔方海。
      所以得知他近来可能有危险,便格外上心做了周全安排。

      大家本就对他颇有微词,如今又因着不知道什么的缘故让人觉都不睡了天天护着他。
      冬日寒冷,府衙住处旁的耳房更是又冷又潮,诸人不愿意来护卫这位孔县丞。
      卫昭自告奋勇时大家都喜不自胜。

      卫昭拢了拢身上冬衣,呼吸凝结出的白气在夜间几分显眼。
      以她这两日观察,孔方海明显是在逃命。

      前世他死在广饶的二次溃堤,这一次他却到了许州,卫昭想,这其中必定发生了什么。
      或许是她和谢澜峥重活一世改变了什么,致使孔方海面临的处境也和上一次大不相同。

      卫昭看着烛火都不敢熄的房间,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捕快大哥日间发出的感叹。
      “钱一多,日子过得舒服,人就怕死了。”

      曾经她也这样想。

      孤山那几年她的日子过得艰难,与银钱无关,只是那些愧疚压得她喘不过气。
      那些年的很多时候她不是活,只是在等待一场死亡让她解脱。

      可等她发现那封密信,等她在蒙古做了半年养马人终于看懂那封信后,她便开始怕死了。

      人有牵挂时才奋力活着,她的牵挂无关日子舒服不舒服,只是一个真相。
      一个能让她安眠的真相。

      前世今生的很多时候她都被困在噩梦中。
      住持说那些梦魇是她的执迷,放下便能解脱。

      她也想如幼时看过话本中的主角一样放下一切归于山野,最终过上平静生活。

      可是话本里那些被一笔带过的时光,是她反复经受的磋磨。

      了无师太声声阿弥,小庙放不下十万长明灯。九座城池逃亡的灾民,是在梦中也不绝于耳的阵阵哭嚎。
      她的执迷是这些年恨不能割肉剔骨的痛楚,是那小坟包前只她一人磕头跪拜的茫然。

      那寥寥几字便能概括的痛苦,日夜煎熬着她,每时每刻,无时无刻,前世今生,整整十一年。

      她放不下,看不破。

      卫昭眼眸沉了沉,心里涌起一股不安。
      她前世的梦魇一直都是那场兵败,这是她第一次梦到其他内容。

      重生回来这么久,哪怕是刚活过来还沉浸在被他射杀的巨大不甘时,谢澜峥都不曾入梦。

      可今日,她梦到了他。

      她梦见谢澜峥捅了陛下一刀又一刀,然后命人将陛下扔在那富丽堂皇的宫殿中自生自灭。
      她在梦里看到谢澜峥给定北候府那些主子一人发了一件单衣了让他们一步步走到北疆。
      她又在梦里看着金銮殿中谢澜峥让何璋睁眼看着他的至亲至爱一个个撞柱而死。
      梦境的最后,是谢澜峥躺在雪窝里,带着满脸笑意说了句,“阿昭,我来见你了。”

      卫昭想,她大概是疯了才会做这样的梦。

      “卫昭没去广饶?”谢澜峥听完禀报眉间几乎拧出一个结。
      卫昭又骗了他,卫昭又一次放弃了与他同行……
      各种念头在脑海里层出不穷,直到站在面前一袭夜行衣的月剑再度开口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卫二小姐在半途遇到了广饶县丞孔方海,之后就跟着他去了许州,女扮男装混进了许州州府。
      我觉得事情不对便回来禀报,雨琴在那里继续盯着。”

      谢澜峥神色柔和了几分,应了一声后又叮嘱道:“别盯得太紧,她太敏锐,被别发现。”

      月剑手指头抠了抠掌心,语气带着几分忐忑。
      “公子,我们第一天就被发现了。”

      他和雨琴两人在定北候府老金桂附近墙外放好马匹后就躲了起来,卫昭骑马离去时他们就跟了上去。
      第二天卫昭在官道的岔路处一时有些迷路,头也没转得说了句:
      “那俩人,你们谁告诉我找谢相该走哪条路?”

      两人本想装不在,下一秒卫昭的袖箭就擦着雨琴的耳朵飞了过去,他几乎被吓得掉到树下。

      眼看自己的伪装与躲藏形同虚设,俩人干脆大大方方地出现在卫昭眼前见礼。

      卫昭倒是并不客气。
      安排雨琴沿官道慢慢走,一旦遇到说谢相弃案的人便先行拿下。
      随即又安排月剑别再躲藏着跟随,到前面为她带路找谢相。

      谢澜峥并未恼怒,淡淡说了句也好。
      月剑长舒一口气,一口气没喘完就听谢澜峥问道:“如果让你俩在卫昭手底下救人,你俩胜算多大?”

      “拼着伤了卫小姐也在所不惜的情况下,胜算也不足一成。”

      谢澜峥脸色有些许难看,“你们交过手了?”

      月剑摇了摇头,“尚未,但是卫小姐从谢相那里拿走了暗卫信物,基于卫将军暗卫考虑,我们俩毫无胜算。”

      “父亲知道那是信物了吗?”

      “知道,卫小姐没想过瞒谢相。”月剑将那天夜间情形大概讲述一遍,谢澜峥听完没做任何表示。

      “你不必再去河南,卫昭那里有雨琴就够了。你去何府盯紧那个跛脚幕僚。”
      谢澜峥眼神暗了暗,带着不加掩饰的杀意。

      近日何璋主审贪墨案进展颇快,除去谢相已定罪抄家的几家,短短十日又抄检了五位四品以上官员府邸。
      其中有三位是何璋的同党。

      这案子他办的太过公正,公正到谢澜峥开始生疑。

      已经吞下去的银钱不会那么容易吐出来,更何况贪墨案主审是他们的人,他们永远不会放下自己人就会包庇自己的想法。
      就算何璋拼着什么都不在乎,把人都得罪干净,自己元气大伤也不在乎,何璋那些个同党也不会吐得这么利落。

      谢澜峥想,这其中有些事情是他没能想到的。

      “这些官员也傻,你交了不就证明你参与贪墨了吗,死不承认又怎么了。”
      月剑有些搞不懂朝堂上的那些弯弯绕绕,以他的想法来看什么都不如武力解决来的更迅速。
      “难不成何璋还敢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逼着他们给钱啊?这不是自毁根基。”

      谢澜峥并没有觉得月剑想法天真可笑,听他说完反而认真点头说了句:
      “这世上确实不乏乱拳打死老师傅的事情。”

      月剑听到这话反而有些傻眼,“不是吧公子,何璋真敢这样?”

      “如果他真这样做了那就是天助我也。”谢澜峥冷笑一声。
      “你仔细盯好那个幕僚,何璋敢断尾求生,那必定握着其他人的把柄。”

      “到时抢过来?”

      谢澜峥摇了摇头,“挑一两个平日为官不仁的,杀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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