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狐之说》墨屿棠盛

44、一票否决

　　习家住宅的午后总是浸在一种温软的静谧里，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金影。
　　房间里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婴儿咿咿呀呀的学语声，像一串细碎的银铃，轻轻撞在空气里。
　　习微清坐在铺着柔软绒垫的贵妃榻上，怀里稳稳地抱着可慕安。
　　小家伙裹在一身鹅黄色的小衣里，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小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无意义却格外动听的音节。
　　习微清垂眸，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指尖极轻地拂过孩子柔软的胎发，就那样静静地听着，任由这世间最纯粹的声响，填满了整个房间，也填满了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襁褓中的小婴儿像是天生就懂得分辨亲长，乌溜溜的眼珠转了一圈，精准地锁定了门口的四位长辈。
　　没有丝毫怯意，小嘴巴一咧，露出粉嫩的牙床，冲着四人咯咯直笑。那笑声清脆得像风铃，瞬间驱散了长辈们进门时的小心翼翼，化作满室的暖意。
　　东方茯女士眼中的慈爱几乎要溢出来，脚步放得更柔，声音也压得极低，满是欢喜：“哎哟，我们慕安这是认得我们呢，真乖。”
　　外公外婆更是激动得眼眶微热，凑上前来，看着小婴儿灵动的笑脸，满心满眼都是化不开的疼爱，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天伦之乐。
　　习父的目光落在儿子眼底浓重的青黑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疲惫不是一日两日，是连日带孩子熬出来的痕迹。
　　他心里清楚，儿媳妇不在，这孩子多半是儿子一手拉扯，偏他又是个犟脾气，宁愿自己熬着，也不肯让保姆多沾手。
　　东方茯早心疼得不行，不等父子俩多说，便上前一步，从习微清怀里轻轻接过小孙子。
　　小家伙在她怀里安稳得很，她低头看了眼软糯的小脸蛋，再抬眼看向儿子，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儿子，你快去休息吧，慕安由我们带着就行。”
　　习微清下意识想推脱，话到嘴边，却对上父母眼底的担忧，再想想自己眼下的身体状况，终究是叹了口气，没再坚持。
　　他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房间，一边休息，一边也顺便准备下午公司的会议。
　　房间里的暖意被长辈们的轻声细语填满，东方茯抱着可慕安坐在软榻上，指尖轻轻逗弄着孙儿的小手指，小家伙咯咯笑着，小手攥住她的指尖不肯松开。习父站在一旁，看着母子俩温馨的模样，又想起儿子连日的疲惫，低声对老伴道：“微清这孩子，就是太要强，一个人扛着这么多，也不知道好好顾着自己。”
　　“我知道。”东方茯轻叹，目光温柔地落在怀里的小孙子身上，“所以咱们更得帮衬着，让他能喘口气。下午公司的会议重要，他休息好了，才能安心处理公事。”
　　外公外婆也凑在一旁，时不时轻声逗着可慕安，看着孩子灵动的模样，脸上满是欣慰。管家适时端来温热的茶水和精致的点心，轻手轻脚地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不打扰这满室的天伦之乐。
　　而另一边，习微清回到卧室，先是靠在床头闭目养神，连日的疲惫瞬间涌了上来，却又不敢真的睡沉。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下午会议需要的资料。
　　屏幕的光映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眼底的青黑依旧清晰，可一想到客厅里父母和岳父母陪着可慕安的模样，心里便多了几分安稳。
　　他知道，有家人在，他才能暂时卸下肩头的重担，哪怕只是片刻的喘息，也足够让他重新积蓄力量，去面对接下来的工作，也去好好守护他生命里最重要的小宝贝。
　　习微清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指尖在键盘上轻轻一敲，将文档保存妥当。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疲惫的目光随意一撇，便落在了电脑桌旁的木质相框上。
　　相框里的少年有着一头柔软的浅棕色头发，笑容明朗得像盛夏的阳光，笑起来时脸颊陷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干净又温暖。 他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朵开得正盛的花，像是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高高举起，献宝似的对着镜头。
　　那双黑色的眼眸清澈无比，像一汪未被沾染的清泉，盛满了纯粹的欢喜与温柔。
　　习微清的目光骤然柔和下来，指尖不自觉地抚上相框边缘，冰凉的木质触感传来，却仿佛能触到照片里少年温热的笑意。
　　他怔怔地看了许久，眼底的疲惫被一层淡淡的温柔取代，喉间轻轻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满是缱绻与怀念。
　　习微清望着照片，目光渐渐失了焦，那些被刻意压在心底的回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将他带回了从前二人朝夕相处的时光。
　　男人想起，那时他还没接手家族这么多事务，日子过得清闲，总爱陪着少年去城郊的花田。
　　少年总像只雀跃的小鸟，一头浅棕色的头发在风里飘着，跑遍整片花田，只为摘一朵最艳的花，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酒窝陷得深深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微清，你看，这朵最配你。”
　　他想起少年总爱赖在他怀里，用脸颊蹭他的脖颈，软糯的声音带着撒娇的意味，说要一辈子陪着他，说要看着他们未来的孩子长大，说要和他一起看遍世间的花。
　　那时的阳光总是暖的，风里都是花香，少年的笑声清清脆脆，填满了他整个青春，也成了他往后岁月里，最不敢触碰却又最放不下的温柔。
　　指尖抚过相框里少年清澈的眼眸，习微清的喉结轻轻滚动，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意。
　　那些曾经触手可及的温暖，如今只剩一张冰冷的照片，和满室挥之不去的思念。
　　他想起某个雨夜，少年发着低烧，却还惦记着他没吃晚饭，裹着厚厚的外套，撑着伞在公司楼下等了半个多小时。
　　雨水打湿了他浅棕色的发梢，脸颊冻得通红，看见他出来时，却依旧弯着眼笑，把怀里温着的粥递过来，声音哑哑的：“微清，我煮了你爱吃的山药粥，快趁热喝。”
　　他那时还嗔怪少年不懂照顾自己，可少年只是钻进他怀里，蹭着他的胸膛小声说：“我没事，就想陪着你。”
　　还有一次，他因为公司的事心烦意乱，回家时脸色难看，少年没多问，只是默默泡了杯热茶，然后坐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陪着，偶尔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等他情绪平复，少年才仰起脸，酒窝浅浅：“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那些细碎的、温暖的瞬间，像一颗颗星星，缀满了他们过往的岁月。习微清闭上眼，仿佛还能闻到少年身上淡淡的花香，还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还能听到他清脆的笑声。
　　可睁开眼，眼前只有冰冷的相框，和空荡荡的房间。
　　他抬手，将相框紧紧贴在胸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心底的思念如同潮水般汹涌，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多希望时光能倒流，回到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回到少年还在他身边的时候，哪怕只是再听他说一句“微清，我在”，也好。
　　门外传来可慕安软糯的笑声，将他从回忆里拉回现实。
　　习微清深吸一口气，将相框放回原位，眼底的湿意褪去，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与坚定。
　　他知道，少年不在了，可他们的孩子还在。
　　他会带着少年的那份爱，好好把可慕安养大，让孩子知道，他的另一位父亲，曾是这世间最温柔、最明亮的人。
　　手机铃声突兀地划破房间里的沉寂，将沉浸在回忆里的习微清猛地拽回现实。他皱了皱眉，本想忽略，可那铃声执着地响着，他才伸手捞过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李主任”三个字，他接起，那头立刻传来一道既严肃又难掩激动的声音：
　　“习总，我是李主任。今天我们给舒先生例行查房时，发现他的生命体征正在明显增强，各项指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很有可能……很快就会有苏醒的迹象。请您尽快过来一趟。”
　　习微清握着手机的指节骤然收紧，瞳孔里瞬间亮起一束几乎要冲破克制的光。那是被绝望压了太久、骤然照进希望的光，亮得发烫，却又被他多年的沉稳强行压下去。
　　他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身，抓过椅背上的外套，指尖都有些发颤，却依旧保持着基本的镇定：“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几乎是快步往外冲。
　　客厅里，习家夫妇和舒家夫妇正围着可慕安逗笑，一看见他这副急匆匆的模样，都愣了一下，异口同声地问：
　　“微清，你这是怎么了？要去哪儿？”
　　习微清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四位长辈，语气里是强压不住的欣喜，每一个字都带着颤：
　　“医院那边……说时珩的生命现象正在恢复，很有可能要醒了。”
　　一句话落下，客厅里瞬间静了一瞬，随即所有人的眉头都舒展开，脸上齐齐涌上难以掩饰的喜悦。
　　舒与年——舒时珩的父亲，更是语速不自觉地快了几分，眼眶都有些发红，连忙摆手：“那你快去！快去！慕安这边有我们照顾，你放心，绝对不会耽误你。”
　　东方茯也连忙道：“对，你赶紧去医院，有消息第一时间给我们打电话。孩子交给我们，你别担心。”
　　习微清重重一点头，再不多言，转身便快步冲出门，外套还没来得及穿好，只留下一道急切却依旧挺拔的背影。
　　客厅里，可慕安似乎也感受到了大人们的情绪，咯咯地笑了起来，小手在空中乱挥。
　　几位长辈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久违的、失而复得般的光亮。
　　舒时珩……要醒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暖阳，瞬间驱散了笼罩在这个家太久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