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昭昭》李馥礼

45、三十秒 找到我

　　梁于景十点钟回到家的时候，打开门发现昏暗的客厅里留了一盏微弱的灯，被灯光晕染的沙发上，容昭双腿坐在上面，单手撑着脑袋睡着了。

　　茶几上是她脱掉的手表和手链，平板旁边放着一杯还没喝完的黑咖啡。

　　下午的时候容昭就给他发消息今晚一起吃饭，而梁于景临时被宁艺翡叫回了萧家。

　　妥帖的米色西装外套被穿在她的身上，她今天应该忙坏了，回到家里还要处理工作。

　　平板打开着，上面显示公司的几张报表文件，梁于景轻轻合上之后，附身亲了亲她的长发，一把把她整个身子抱了起来。

　　容昭个高，却也很瘦，他抱起来十分轻松。

　　微不足道的颠簸把容昭震醒，她睁开眼睛就看见眼中带着歉意的梁于景。

　　宽厚的怀抱让人充满安全感，容昭哑着声音问道:“怎么那么晚才回来？”

　　“忙了一会？等很久了？嗯？”

　　梁于景只觉得怀抱里的人瘦得过分，明明她一直有在吃他做的饭菜，怎么还是养不胖。

　　他吻上她的眼睛，征求着她的意见，道:“还睡吗？”

　　“有点困。”

　　容昭今天跑了两个地方开会，云城不小，两个城区分头跑了好几次，实在累着了。

　　“回房间睡？好不好？”他的声音十分轻柔，注视着她的时候犹如染上了一层别样的春色。

　　不知怎么的，容昭看向梁于景的时候只觉得他过分勾人。

　　微微蹙着的眉，唇角因为吻上了她而勾起，无声的爱意一瞬间化成汹涌的潮水。，将她包围。

　　“行啊，”容昭突然轻笑了一声，道:“不过我记得你家好像就一个房间。”
　　“不介意我睡你的床？”

　　“不介意。”
　　“一张床而已，人你都睡了。”

　　“……”

　　胸膛上明显的压力让容昭陡然变得清醒，她望着天花板，又看向梁于景红透的耳廓，问道:“你是怎么想到，那么大的一个房子，只留下一个睡觉的房间的？”

　　“你猜。”

　　容昭听到这话，真的认真思考了起来，只是下一秒钟，下巴传来轻微的疼痛，她被轻轻咬了一下。

　　“别分心。”

　　“你不是让我猜吗？”

　　“明天再猜，现在先睡觉。”

　　“……”

　　——
　　容昭的留宿自然而然，次日起来的时候，甚至在床尾上看见了摆放的整整齐齐的新衣服。

　　床头柜上留下男人写下的便签条，容昭扫过纸条上的字体，抓着来到了餐厅。

　　早餐早就在等着她了，还带着热气。现在不过七点半，她的生物钟很准，这个时候一定会起来。

　　而梁于景在十五分钟之前出的门，正好掐着她起床前的时间，早餐不会太烫也不会太凉，她正好吃上。

　　而还没等容昭吃完，门铃就响了起来，开门时，她看见一个陌生又眼熟的女人，看见她穿黑色的男士睡衣，还后退了几步看了看门牌号。

　　不到半秒，女人脸上的诧异一扫而过，“不好意思，敲错门了。”

　　关上门之后容昭重新坐回餐桌前，抿了一口豆浆，轻轻皱了粥眉，好浓的豆腥味。

　　容昭脑海里闪过几个月前看见刚才的女人出现归日餐厅，和梁于景面对面坐着畅谈，又在这栋楼的五楼和她一起下了电梯。

　　亲密容易让人的内心变得狭隘，容昭握着手机，想问问梁于景，信息都编辑好了，却在点击发送前的那零点零一秒删除了。

　　容昭来到公司，上了楼，看见了在门口一脸严阵以待的李维。看见容昭，如同看见救命稻草一样，立马走到她旁边，小声地汇报:“容总，您父亲来了。”

　　容昭内心突然一颤，透过玻璃门可以看见背对着们的中年男性的身影，时不时看向腕表。

　　容昭示意李维先去忙，推开门进去之后，容言州听到动静转过身来，眼底升起几分笑意，“小昭。”

　　“爸。”容昭的这一声叫的有些艰难。

　　容昭的容貌有一半来自年轻时候的容言州，此刻就算年近半百，也照样俊朗，更平添了岁月的沉稳。

　　年轻时候的西装革履现在也不曾改，容昭似乎看见了五六岁时趴在他肩膀上的自己。

　　算起来，容昭已经五六年没见过他了，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实在容家的家宴上，那天吃完饭之后，他和罗青灵似乎大吵了一架。

　　面对这个父亲，容昭还是能感受到一点儿爱的。

　　“您怎么回来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我告诉接您。”

　　李维拿了一壶白茶进来，容昭为他斟了一杯茶，又说道:“您什么时候到的云城。”

　　“昨天。”岁月从不手软，容言州却还是一如既往地淡然从容，“听说你最近很忙，就想着先别告诉你。”

　　“谁和您说的？”容昭顿了一下。

　　“你母亲。”

　　一个男人，对于自己妻子没有一个特定的称呼，冰冷的三个字，让容昭抓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

　　“她和你说我的事情了？”

　　容言州看着和自己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女儿，轻声地说道:“还说了萧祈。”

　　两人能心照不宣地认真对待同一件事，那就只能是有关容昭的所有事情。

　　聪明如她，她眉眼日如风平浪静的湖泊，道:“那她应该也说了，我不想嫁给萧祈。”

　　容州言看着容昭，对她的这份只直白和坚定并不感到惊讶，道:“说了。”

　　两人似乎在看谁比谁更加淡定，沉默了几分钟之后，容昭忍不住说道:“那您今天过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容言州将她如临大敌的神色尽收眼底，轻叹了一口气，说道:“怎么，我做父亲来找你吃一顿饭不行吗？”

　　夏日昂扬，甚至没有一点风。

　　车子停在归日餐厅门口，下车一股热浪立马席卷整个人。

　　何眉看见她的光临，马上迎了上来，解释道:“容小姐，您是要用餐吗？”

　　“对，两个人。”

　　“老板现在不在店里，”何眉想都没想又继续说道:“我现在马上打电话。”

　　容昭制止了她的动作，说道:“不用，就上我平时吃的菜就好了。”

　　对面的父亲既陌生又熟悉，容昭这个年龄，说不出绵绵的思念之情，也做不到拒之千里的冷漠。

　　对于父母失败的婚姻，容昭好像不知不觉中已经自己消化。

　　以前两人耗着不离婚，是因为她还小。而现在容昭开始谈婚论嫁，两人却还是名义上的夫妻。

　　“您这次回来打算留多久。”容昭问道。

　　“一周，把事情处理完之后我就回去。”

　　“回哪里？”

　　“瑞典。”

　　“您之前不是在多伦多吗？”

　　“我妻子在那里。”

　　“我妈……”容昭突然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几分难以置信，张着的嘴又艰难地闭上。

　　容言州和容昭先道了个歉，将事情娓娓道来，“你成年的时候，我们就打算分开了。”
　　“拉拉扯扯那么多年，还是这个结局。”
　　“小昭，你别用这种深恶痛绝的目光看着我，我会伤心的，”容言州叹了一口气说道:“结婚证不是鸟笼，困不住向往自由的鸟儿。”
　　“我知道你很震惊，所以一开始我和你说了抱歉。”
　　“这份名存实亡的婚姻是做给容氏的那些人看的，实际上我们貌合神离，各自追求。”

　　容昭恍过神来，半眯着眼睛看向他，问道:“你们都有自己新的家庭了？”

　　“仅我而已，小昭，你母亲是个很优秀的人，她从不拘泥于男女之情。”

　　容言州讲起这些事情的时候神情淡然，像是在讲述很平常的一件事。

　　容昭垂下眼眸，咬着口腔里的软肉，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中闪过几分痛楚。

　　“您为什么这个时候才来和我说这些呢？您也要和我妈一样，要求我嫁给萧祈是吗？”

　　容言州顿了一下，对上女儿染上了悲伤的眼睛，道:“不是一件事情都能如我们所愿，我年轻时抗拒婚姻，草率和你母亲成为夫妻，我自由了，可是这种自由是建立在对你母亲的不公平之上。”
　　“你小时候不喜欢击剑、不喜欢西班牙语，不喜欢上国际学校，这些事情对于七八岁的你无关紧要，我们可以依着你。”
　　“但是小昭，你此刻不再是七八岁的小孩。”

　　容昭至今还不清楚为什么他们两个人一定要对她的婚姻那么执着。

　　“你们都很自私，”容昭强迫让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倔强，“您们二位此刻拥有了自己的人生，于是恨不得快点撇除身上对于我的责任，是吗？”
　　“那您们当初选择生下我的时候，是否也会这样重视自己的责任呢？”

　　——
　　深夏未至，夜色还带着几分凉意。

　　容昭站在马路边送走了容言州，只身回到地下停车场取车。

　　眉心扑腾扑腾地跳个不停，一股烦躁涌上心头，急促的电话铃声此刻响起，刺痛着的神经。

　　容昭坐回驾驶座，懒得接听。

　　只是电话一个接着一个，容昭被烦得没办法，按了接听。

　　是归日餐厅的何眉，说是她的包包落在刚才吃饭的位置上了。

　　一个十几万的包不至于容昭顶着烦躁的心情跑一趟，她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说道:“麻烦你帮我收好，有时间我再回去拿。”

　　“哎，好的。”

　　即将挂掉电话的那一刻，容昭紧皱的眉头突然松弛了下来，对着电话里的人说道:“算了，我还没回去，我现在去拿。”

　　这个包，好像是梁于景某天送给她的礼物。

　　容昭再一次来到归日餐厅，取走了包包又走了出来，余光看见餐厅门口停着的一辆很是眼熟的布加迪，而下一秒，她今天敲错梁于景家的门的女人打开后座，坐了进去。

　　门口的柱子挡住了车里人的视线，容昭现在柱子后面的不远处，却看得一清二楚。

　　刚刚和容言州吵架后的烦躁还没来得及降下去，一股无名之火又升了上来，容昭此刻半眯着眼睛，看清楚了车牌，掏出手机，划开解锁，面无表情地打了一个电话。

　　对方秒接，“昭昭？”

　　“你在哪？”

　　“我在归日，有点事处理，半个小时后回家。”

　　梁于景目光从后座人收回来，没有再听到容昭的回应，他立马察觉到容昭的不对劲。

　　“昭昭，你在哪里？”

　　“我在归日。”容昭淡淡地开口。

　　“好，我来找你。”梁于景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和质疑。

　　“三十秒，找到我。”她像在是下达命令。

　　容昭坐上布加迪副驾的时候，目光不留痕迹地看了后视镜一眼，托着腮帮子，问道:“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