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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新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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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河军区某部营房门口的空地上,难得地弥漫着一股与钢铁纪律格格不入的甜腻气息。陆建民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军用挎包,里面装满了用红纸包裹得方方正正的喜糖和几盒包装精美的点心——那是王雪梅特意塞进行李的“喜糖”。
他嘴角罕见地噙着一抹压不住的笑意,那道自左眼尾蜿蜒而下的深色疤痕,此刻也似乎柔和了几分,不再显得那么狰狞迫人。他正将一包包红纸包裹的喜糖,挨个塞进围拢过来的战友们手里。
“营长!恭喜恭喜啊!”
“老陆!不声不响就把终身大事办了!够利索!”
“新嫂子啥时候带来给兄弟们瞧瞧?”
“就是!藏着掖着可不行!”
七嘴八舌的祝福和带着善意的哄闹声瞬间将陆建民包围。平日里训练场上令行禁止、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营长,此刻被一群大小伙子围着,脸上难得地带了几分烟火气,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他拍开伸过来想多抓两包糖的手,笑骂道:“去去去!一人一份!多了没有!想见嫂子?等着!”
他动作利落地分发着,粗粝的手指捏着那红艳艳的糖包,竟显出几分笨拙的温柔。每递出一份,那句“谢谢”都说得简短有力,眼底的笑意却是实实在在的。这种被祝福、被承认的感觉,像一股暖流,驱散了漠北的寒意,也冲淡了脸上那道疤带来的、曾经被周晓晓抛弃的阴霾。他不再是那个被私下议论某某了。苏眉眉,那个又倔又滑头的小女人,此刻成了他胸膛里最滚烫的勋章。
“营长!营长!”通信员小跑着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用军绿色帆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四四方方的包裹,还有一个信封。“收发室刚到的,给您的。好像是……军区总医院那边转过来的?”
喧闹声瞬间低了下去。军区总医院……这个地点,像一枚无声的冰锥,瞬间刺破了方才喜庆温暖的氛围。陆建民脸上的笑意倏然凝固,嘴角那点弧度缓缓拉平。他接过包裹和信封,入手的分量不轻。帆布包裹的边角被仔细地缝好,显得格外郑重。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陆建民同志亲启”。
周围的战友们交换着眼神,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和尴尬。谁都知道,军区总医院,意味着谁。那位曾经与营长公开恋爱、后来因伤疤退婚的周政委侄女——周晓晓。
陆建民沉默着,没有立刻拆开。他捏着那封信,指关节微微泛白。信封的触感很薄,却像烙铁一样烫手。他仿佛能透过这层薄薄的纸,看到周晓晓那张曾经让他心动、后来却只剩下冰冷疏离的脸。她送贺礼?祝福?是真心实意,还是某种带着优越感的怜悯?抑或是……旧事重提的试探?
各种猜测在心头翻滚,最终都化作一片冰冷的沉寂。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包裹和信随手塞进了那个还没发完喜糖的军用挎包里,动作带着一股刻意为之的粗鲁和不在意。然后,他抬起头,脸上重新挂起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显得有几分僵硬,声音也恢复了惯常的沉稳,甚至带着点刻意的洪亮:“愣着干嘛?接着分糖!还有谁没拿到的?”
“我!我!”
“营长,还有我!”
气氛被强行拉回。战友们心照不宣地重新哄闹起来,仿佛刚才那个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只有陆建民自己知道,挎包里那个冰冷的包裹和薄薄的信封,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了他方才还轻盈雀跃的心头。
夜深人静,营房里只剩下战友们熟睡的鼾声。陆建民躺在硬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冷冽的风在窗外呼啸,像不知疲倦的野兽。挎包就放在床头的柜子上,那个帆布包裹和信封的轮廓在黑暗中依稀可见。
他最终没有拆开那封信。周晓晓的祝福,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对他和苏眉眉而言,都已毫无意义,甚至是一种不合时宜的打扰。他选择了彻底的沉默,如同对待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那点微澜,终究沉入深潭,再也无法惊动他如今全部的心神。
真正占据他思绪的,是另一个问题——苏眉眉的未来。
父亲陆志国在电话里(他往家里打了几次,都是母亲接的)已经明确告诉他,两条路铺好了:留在S市,安排清闲体面的文化单位工作;或者随军,部队解决工作和生活。父亲倾向于让她留在S市,环境好,离他们也近,方便照应。母亲王雪梅则在电话里絮絮叨叨,说着眉眉在家如何安静懂事,陪她说话解闷,言语间也是希望儿媳留在身边。
可陆建民心里,却像被风不断吹动的沙丘,翻涌着另一个念头:随军。
结婚报告批了,婚宴办了,她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可人不在身边,这算哪门子夫妻?隔着千山万水,靠着一个月几封书信,几句电话?这时代,两地分居闹出问题的还少吗?他想起苏眉眉那张看似平静、实则心思难测的脸,想起她骨子里那股连他都觉得“滑头”的劲儿。把她一个人留在S市,他怎么能放心?万一……
这个“万一”的念头一起,就像毒蛇般缠绕上来,让他胸口发闷。不行!他必须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军营虽然艰苦,但纪律森严,她的身份摆在那里,没人敢动歪心思。他可以看着她,守着她,让她彻底习惯他陆建民的气息,习惯做他陆建民的女人!至于工作?苦点累点怕什么?但......苏眉眉应该没那么娇气吧?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便如同野火燎原,瞬间压倒了父母那边的考量。他几乎能想象出苏眉眉听到随军提议时,那副可能蹙着眉头说我不去的样子,陆建民瞬间咬紧后槽牙,决定权在苏眉眉吗?陆建民在黑暗中无声地扯了扯嘴角,带着一丝属于猎人的笃定。他会让她“心甘情愿”地做出“正确”的选择。
然而,这满腔的盘算和决心,却在拨通家里的电话时,碰了个软钉子。
“喂?建民啊?”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王雪梅熟悉的声音,带着点接到儿子电话的欣喜。
“妈,是我。”陆建民的声音下意识放软了些,“您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家里都好!眉眉也好!”王雪梅的声音透着满足。
“眉眉呢?让她接个电话。”陆建民直奔主题。
“眉眉啊?”王雪梅顿了顿,“她出去了,不在家呢。”
“出去了?去哪了?”陆建民眉头微皱。
“这……我也没细问。”王雪梅的语气有点含糊,“好像是跟新认识的朋友出去了吧?说是去逛逛,散散心。年轻人嘛,总待在家里也闷得慌。”
新认识的朋友?陆建民的心头瞬间拉起了警报。S市她人生地不熟的,能这么快交到朋友?男的女的?他立刻追问:“什么朋友?哪认识的?”
“哎哟,瞧你急的!”王雪梅在那边笑了,“是个姑娘家!叫……叫什么来着?哦对,术杰!名字挺特别的一个姑娘,人看着也爽利,自己开个裁缝铺子,卖衣服也自己做。眉眉好像挺喜欢跟她来往的,这两天老往她那跑。”
术杰?裁缝铺?姑娘家?陆建民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点,但疑虑并未完全打消。苏眉眉这么快就跟一个个体户打得火热?还“老往她那跑”?他不在家,她就这么闲不住?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涌了上来。
“妈,等她回来,让她给我回个电话。”陆建民的声音沉了下去。
“行,行,我跟她说。”王雪梅满口答应,又絮叨了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才挂了电话。
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陆建民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缓缓放下。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望着外面被风沙笼罩的昏黄天地,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苏眉眉……你又在搞什么名堂?那个术杰,又是什么来路?他心头的思绪,因为这通没找到人的电话,变得更加灼热和不安起来。他得尽快跟她谈!必须谈!
与此同时,S市一条远离市委家属院喧嚣的、相对僻静的小街深处。
“丽人轩”——一块用毛笔字写在原木色木板上的招牌,挂在一间小小的、由临街民居改造的门脸房外。招牌字迹洒脱,带着点不拘一格的劲儿。门脸不大,玻璃橱窗擦得锃亮,里面没有像国营百货那样板板正正挂着几件样板衣,而是错落有致地展示着几件颇具设计感的成衣:一件剪裁利落的米白色风衣,一条靛蓝色微喇牛仔裤,还有一件领口缀着精致盘扣的改良版中式小衫。在满大街蓝灰黑绿的主流色调中,这几抹亮色显得格外打眼。
铺子里,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轻快而有节奏地响着,混合着老式收音机里飘出的、邓丽君《甜蜜蜜》的柔美歌声。空气中弥漫着新布料特有的气息和淡淡的线香味道。
苏眉眉就坐在靠窗的一张旧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大麦茶。她今天穿了件术杰刚给她改好的浅杏色针织开衫,衬得肤色愈发温柔婉约。她对面,一个年轻女子正伏在缝纫机前忙碌着。
那女子便是术杰。人如其名,带着一种特别的利落劲儿。她约莫二十出头,剪着一头清爽的齐耳短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对神采奕奕的大眼睛。身上穿着一件她自己做的、墨绿色灯芯绒背带裤,里面套着件简单的白色棉T恤,脖子上随意系着一条色彩斑斓的印花小方巾,整个人看起来又飒爽又充满活力。她手指翻飞,操控着缝纫机,动作熟练而充满韵律感。
“怎么样?眉眉姐,这开衫腰身收得还行吧?我就觉得你穿宽松了显不出腰细的优势。”术杰头也不抬地说着,声音清脆爽朗,像颗蹦跳的豆子。
“特别好。”苏眉眉真心实意地赞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比我买的那些合身多了,也好看。” 她看着术杰专注的侧脸,看着她灵巧的双手赋予布料新的生命,心底涌起一股久违的、带着点鲜活气息的轻松感。在市委家属院那个安静得有些沉闷的环境里,在婆婆王雪梅无微不至却也无形中形成包围的关怀里,术杰和她的这间充满个人色彩和创造力的“丽人轩”,像一扇突然打开的窗,让她呼吸到了不一样的空气。
“那是!”术杰停下缝纫机,拿起小剪刀利落地剪断线头,抬起头,脸上是自信又明亮的笑容,“百货商店那些?千篇一律!死板得要命!咱们女人穿衣打扮,图什么?不就图个自己舒坦,自己好看嘛!”她站起身,走到苏眉眉身边,伸手替她理了理开衫的领子,动作自然亲昵,“眉眉姐,你这气质,真该多试试不同的风格。下次我给你设计个带点小旗袍领的连衣裙,保证把你衬得跟画报里的明星似的!”
她身上带着一股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缝纫机油味,不精致,却有种蓬勃的生命力。苏眉眉看着她神采飞扬的脸,听着她直率又充满热情的话语,心底那点因陆家安排、因未来抉择而产生的沉郁和迷茫,似乎也被这明亮的色彩驱散了些许。
“好,听你的。”苏眉眉笑着应道,眼神里带着真诚的欣赏,“术杰,你这店面虽小,自己干,自己说了算,多自由自在,真好。”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这种靠手艺吃饭、掌控自己生活的独立感,与她目前看似安稳、实则处处受制的状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自由?”术杰挑了挑眉,给自己也倒了杯茶,一屁股坐在苏眉眉旁边的矮凳上,灌了一大口,“嗨,自由是自由,可也提心吊胆啊!进货、压货、税务、应付检查……哪样不操心?不像你,嫁得好,多安稳!”她说着,眼神里倒没有嫉妒,只有一种坦率的羡慕和对朋友处境的认知,“不过眉眉姐,我看得出来,你也不是那种只图安稳享福的人。你心里有主意。”她狡黠地眨了眨眼。
苏眉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术杰的话,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投入了她看似平静的心湖。是啊,她图的,从来不仅仅是安稳。可她的“主意”,在这个时代,在这个身份下,又能有多大施展的空间?
两人正聊着,角落那部老旧的黑色拨盘电话突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声音刺耳。
术杰放下茶杯,小跑过去接起:“喂?‘丽人轩’!……哦,阿姨啊!找眉眉姐?在呢在呢!”她捂着话筒,对苏眉眉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地说:“你婆婆!”
苏眉眉的心莫名地提了一下。她起身走过去,从术杰手里接过话筒:“妈?”
电话那头传来王雪梅温和的声音:“眉眉啊!建民刚往家里打电话了,找你有事。我说你不在,他让你回来给他回个电话过去。听着语气挺急的,你赶紧回家打一个吧?”
陆建民?苏眉眉握着话筒,指尖传来冰凉的塑料触感。他找她?什么事?是公公跟他提了工作安排的事?还是……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正饶有兴致研究一块新布料的术杰,又看了看这间充满个人气息的小小裁缝铺。一股莫名的抗拒感悄然升起。
“知道了,妈。我……我待会儿就回去打。”苏眉眉的声音很平静。
挂了电话,术杰凑过来,大眼睛里满是八卦:“你家那位啊?查岗啊?”
苏眉眉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只是看着那部沉默的电话机,心里像塞了一团理不清的乱麻。回去,就要面对那个关于“随军”还是“留下”的选择题了。而此刻,在这个充满布料香气和自由空气的小小裁缝铺里,她只想让时间过得再慢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