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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玉圭召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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爪哇港的风雨终于有了停歇的迹象,厚重的铅云裂开缝隙,几缕惨白的天光吝啬地洒在“靖安号”伤痕累累的甲板上,照亮了焦黑的船板、扭曲的炮管,以及那半截依旧卡在炮口、血色黯淡的“霜映”断剑。海风卷着残余的硝烟、血腥和湿冷的水汽,灌入下层医舱半开的舷窗。
裴玉清靠在床头,肋下和手臂包裹着厚实的绷带,深碧色的“归航荇”药膏持续散发着清凉的草木气息,对抗着金筒邪念残留的阴寒。他闭目调息,努力平复着因紫檀秘匣和柏善松书房墨香线索而掀起的惊涛骇浪。朝堂之上,清流领袖的书房竟与爪哇通敌密信产生联系?这背后的深渊,比他想象的更幽暗、更凶险。
一阵极其轻微、压抑着痛苦的呻吟声从旁边传来。
裴玉清猛地睁开眼。纪霜明侧卧在旁边的矮榻上,身体蜷缩,靛青布袍下清瘦的脊背绷得极紧,如同拉满的弓弦。覆盖双眼的药汁布条边缘,渗出新的、暗红的血渍,刺目惊心。他露在薄毯外的手死死攥着心口的衣襟,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腕间那几缕透明的菌丝黯淡萎靡,如同即将熄灭的残烛。方才强行探查紫檀秘匣残留的怨念,如同在他本就濒临枯竭的精神识海中又投入了一块巨石。
裴玉清的心瞬间被揪紧。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肋下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重重跌回床铺,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这声响惊动了纪霜明。他身体一颤,攥紧衣襟的手指微微松开,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地转回头,“望”向裴玉清的方向。失焦的瞳孔在昏暗中努力捕捉着,那点微弱的幽绿萤火摇曳不定,充满了强忍的痛苦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霜明?” 裴玉清的声音沙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可是…那匣子残念…”
“不…不是…” 纪霜明喘息着,声音细若游丝,断断续续,“是…金筒…它在…哀鸣…也在…躁动…爪哇…王城深处…有东西…在…呼应它…很强…很…古老…”
金筒?呼应?裴玉清的心猛地一沉!爪哇王城果然还有更大的秘密!他强撑着再次尝试坐起,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
“别…动…” 纪霜明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的虚弱,他摸索着,朝着裴玉清的方向伸出手。那只手苍白、冰凉,指尖微微颤抖着。
裴玉清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无力却固执的手,胸中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言。他不再试图强行起身,而是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将自己的左手从被褥中抽出,用尚能活动的指尖,轻轻地、珍重地触碰到了纪霜明冰冷的指尖。
指尖相触的刹那,两人都微微一颤。
裴玉清指尖的温度滚烫,带着伤者的虚弱和统帅残留的力度。纪霜明的指尖冰凉,如同浸在寒泉中的玉石。一冷一热,却奇异地交织在一起。裴玉清没有握紧,只是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摩挲着纪霜明冰凉的指尖,仿佛在传递一种无声的支撑:“我在。”
纪霜明紧绷的身体,在这极细微的触碰和那无声的意念支撑下,竟奇迹般地放松了一丝。他反过手,用同样虚弱的力道,轻轻回握住了裴玉清的一根手指。那是一种超越语言的依赖与寻求慰藉。
“是…什么在呼应?” 裴玉清低声问,目光紧紧锁在纪霜明惨白的脸上。
纪霜明失焦的瞳孔深处,幽绿萤火剧烈闪烁,仿佛在与无形的力量搏斗。“…玉…圭…” 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破碎的肺腑中挤出,“陈国…‘受命于海’…的…玉圭…它在…召唤…旧部…也在…刺激…金筒…”
玉圭!陈国“受命于海”的玉圭!裴玉清眼中寒光爆射!靳逸的“白月盟”!那些散落在南洋、念念不忘前朝旧梦的遗老遗少!爪哇王城深处,此刻正有人手持这象征着陈国正统的玉圭,在召唤集结!
而金筒的躁动…这邪物与陈国王室秘传的玉圭之间,果然存在着某种邪恶而紧密的联系!难怪太医称之为“噬心螭”,难怪它能寄生人心!
“位置!” 裴玉清声音如同淬火的刀锋,冰冷而急切。
纪霜明紧握着裴玉清的手指,仿佛那是维系他此刻神智的锚点。他失焦的双眼死死“盯”向爪哇王城的方向,眉宇间凝聚着巨大的痛苦与专注。“…城西…旧港…废弃的…妈祖庙…地下…有…空洞…很多人…在…聚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身体再次因剧烈的精神冲击而绷紧,“玉圭…在…一个…气息…很…浑浊…的…人…手中…他…很…狂热…也很…恐惧…”
妈祖庙地下?裴玉清瞬间了然。旧港妈祖庙,早年香火鼎盛,后因港口迁移而废弃,地形复杂,地下据说有前朝海商修建的隐秘库房,正是藏污纳垢、秘密集会的绝佳地点!
“阮存绪!” 裴玉清厉声喝道,声音穿透舱壁。
守在外面的阮存绪立刻推门而入,看到将军与纪先生交握的手指,以及纪先生惨烈的状态,心头一紧。
“点五十精兵!轻甲!短刃!火铳!目标城西旧港废弃妈祖庙!有‘白月盟’余孽集结!持陈国玉圭者,务必生擒!其余…格杀勿论!” 裴玉清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滔天的杀伐之气。他必须赶在玉圭完成召唤、金筒邪祟彻底爆发前,斩断这邪恶的链接!
“得令!” 阮存绪肃然领命,转身疾步而去安排。
命令下达,裴玉清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他看向纪霜明,他依旧紧握着自己的手指,身体却因巨大的精神消耗而不受控制地颤抖,冷汗已将鬓角的发丝彻底浸透,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断绝。
“霜明,” 裴玉清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柔和,与他方才下达格杀令时的铁血判若两人。他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拭去纪霜明眼角渗出的、混合着血丝的冷汗,“我需亲去。你…留在此处,等我回来。”
“不…” 纪霜明极其艰难地摇头,失焦的瞳孔深处,那点幽绿萤火爆发出最后的不屈光芒。“玉圭…与金筒…共鸣…太强…我…我能…感知…他们…的…动向…避开…埋伏…” 他喘息着,试图撑起身体,“带我…去…我能…帮你…”
“胡闹!” 裴玉清心头火起,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你这身子,如何经得起颠簸厮杀?!” 他想起纪霜明探查紫檀匣后呕血的样子,想起他此刻惨白的脸和微弱的气息,心如刀绞。让他去,无异于送死!
“玉清…” 纪霜明的手猛地用力,死死抓住裴玉清的手指,那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一种濒死之人最后的执拗与坚持。他昂起头,布条覆盖下,仿佛有一道穿透黑暗的目光,直直“钉”在裴玉清脸上。“金筒…邪祟…未除…玉圭…是…关键…我…若不去…你…如何…寻那…持圭…之人?如何…避开…邪术…陷阱?” 他每说一个字,气息就更弱一分,却字字如锤,敲在裴玉清心头。“我…的命…是你…从…邺城…瘟疫…中…抢回的…现在…还你…值…”
值?!
裴玉清浑身剧震!邺城瘟疫…那是七年前!纪霜明以一双眼睛为代价,将他从鬼门关拉回!如今,他竟要用这残存的性命,再次为他涉险铺路?!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滚烫,如同熔岩般瞬间冲垮了裴玉清的心防!他看着纪霜明惨白却无比执拗的脸,看着那布条边缘刺目的血渍,看着他紧握自己、冰冷而用力的手指…所有的拒绝,所有的呵斥,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片灼热的沉默。
铁血的统帅,此刻竟觉得眼眶阵阵发热。他猛地反手,用尽全力(却又小心翼翼避开他伤处)握紧了纪霜明那只冰冷的手,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力量与温度都传递过去。他低下头,额头几乎抵上纪霜明冰凉的手背,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好…我带你去。”
“但你必须答应我,只做眼睛,绝不可再动用菌丝探查!否则,我立刻命人送你回来!”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也是他所能给予的最大的妥协与保护。
纪霜明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紧握的手指也放松了些许。他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唇边似乎勾起一丝极其虚弱的、几不可察的弧度,仿佛得到了某种承诺。他不再强撑,任由自己脱力般靠回榻上,只是那只被裴玉清紧紧握住的手,依旧传递着微弱却坚定的联系。
很快,一辆铺着厚厚软垫、减震良好的轻便马车被拖到了“靖安号”舷梯旁。裴玉清不顾阮存绪的劝阻,亲自将虚弱得几乎无法站立的纪霜明抱起。他动作极其小心,如同捧着一件稀世珍宝,避开他所有的伤处。纪霜明的身体轻得吓人,靛青布袍下嶙峋的骨骼硌着他的手臂,那份脆弱让裴玉清的心沉甸甸的。
他将纪霜明安放在马车最柔软的角落,用厚毯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和被布条覆盖的眼睛。他自己则忍着伤痛,紧挨着他坐下,一手始终紧紧握着纪霜明冰冷的手。
马车在阮存绪和五十名精悍靖海卫的护卫下,碾过泥泞的道路,朝着城西废弃的旧港区疾驰。车厢在坑洼的路面上剧烈颠簸,每一次震动都让裴玉清肋下的伤口针扎般疼痛,也让他感受到身边纪霜明压抑的闷哼和身体的颤抖。他下意识地将人揽得更紧些,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住更多的颠簸,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越来越荒凉的街景。
旧港区,断壁残垣,荒草丛生。废弃的妈祖庙矗立在一片破败的码头旁,海风穿过残破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怪响。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和木头腐朽的气息。
马车在距离庙宇一箭之地停下。裴玉清示意众人噤声,留下十名士兵护卫马车,自己带着阮存绪和其余四十名精兵,如同幽灵般散入荒草和断墙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向妈祖庙包抄过去。
庙宇内一片死寂,但裴玉清凭借丰富的战场经验,能感觉到那死寂下隐藏的、令人不安的“活气”。他伏在一堵断墙后,目光如电,扫视着庙门、残破的屋顶和四周。
“将军,” 一直安静靠在他身边的纪霜明,忽然极其轻微地扯了扯他的衣袖,声音细若蚊呐,却清晰地传入裴玉清耳中。“正殿…神像…后方…有…暗道…入口…守卫…两人…左…右…回廊…阴影…各藏…三人…弓弩…上弦…” 他失焦的瞳孔“望”着庙宇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在裴玉清掌心,传递着精准的“视野”。
裴玉清心中一定,立刻用手势向阮存绪和周围的士兵传递命令。阮存绪会意,带着一队人如同狸猫般潜向右回廊阴影;另一队人则悄然向左回廊摸去。裴玉清亲自带着最精锐的几名亲卫,如同捕食的猎豹,无声无息地扑向正殿神像后方!
“噗!噗!” 两声极其轻微的利刃割喉声几乎同时响起!神像后两名警惕的守卫瞬间软倒。裴玉清一脚踹开神像基座处一块伪装极好的活动木板,露出一个向下延伸、散发着霉味和微弱火光的幽深洞口!
几乎同时,左右回廊也传来短促的搏杀和闷哼声!阮存绪等人迅速解决了埋伏的弓弩手!
“下!” 裴玉清低喝一声,率先跃入暗道!阮存绪等人紧随其后!
暗道狭窄陡峭,石阶湿滑。下行约十数丈,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由天然溶洞改造而成的地下空间出现在眼前!洞壁上插着熊熊燃烧的火把,将洞内照得一片通明。
洞窟中央,赫然聚集着上百人!他们大多身着陈国旧式服饰,或华贵,或简朴,年龄不一,但脸上都带着一种病态的狂热与偏执。人群最前方,一个身着陈国祭祀黑袍、身形枯瘦、面容扭曲的老者,正双手高举着一件器物!
那是一枚长约一尺、通体莹白如脂的和田玉圭!玉圭表面,用古老的篆书深刻着四个殷红如血的大字——“受命于海”!玉圭在火把的映照下,流转着温润却又诡异的光芒。那老者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嘶哑癫狂,仿佛在进行着某种古老的献祭仪式!
随着他的吟诵和玉圭的举起,洞窟内所有的“白月盟”遗老遗少,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地朝着玉圭的方向跪拜下去!动作整齐划一,充满了宗教般的狂热与麻木!他们眼中燃烧着扭曲的复国火焰,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梦呓般的呼喊:
“受命于海…光复大陈…”
“受命于海…光复大陈…”
声浪在巨大的洞窟中回荡、叠加,形成一种令人心神震荡、几欲迷失的诡异氛围!
裴玉清瞳孔骤缩!玉圭!这就是召唤旧梦的邪物!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那个持圭的枯瘦老者!
然而,就在他准备下令擒贼擒王的刹那——
“呃啊——!”
一直被他护在身侧、紧握着手的纪霜明,突然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闷哼!身体猛地向前踉跄一步,若非裴玉清死死拉住,几乎就要摔倒!
“霜明!” 裴玉清惊骇回头!
只见纪霜明脸色瞬间变得金纸一般,覆盖双眼的布条边缘,鲜血如同小溪般汩汩涌出!他死死捂住心口,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仿佛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巨大痛苦!腕间那几缕透明的菌丝疯狂地、不受控制地乱舞起来,发出极其微弱的、濒死般的幽光!
“金筒…邪念…玉圭…共鸣…太…太强…” 纪霜明从齿缝里挤出破碎的字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那枚藏于裴玉清怀中的金筒,此刻正隔着衣物,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冰冷悸动与灼热邪气!玉圭的召唤之力,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彻底引爆了金筒内蛰伏的邪祟!而通过菌丝与金筒残留的微弱链接,纪霜明首当其冲,承受了这恐怖的冲击!
“杀…杀了…持圭…者…断…断其…链接…” 纪霜明用尽最后力气嘶喊,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裴玉清肝胆俱裂!他一把将纪霜明瘫软的身体紧紧揽入怀中,触手一片冰凉!看着怀中人七窍流血(眼角、嘴角、耳际)、生机飞速流逝的惨状,一股焚尽八荒的暴怒与无边的恐惧瞬间吞噬了他!
他猛地抬头,血红的双眼如同地狱燃起的业火,死死钉向洞窟中央那个依旧高举玉圭、癫狂吟唱的枯瘦老者!
“阮存绪!” 裴玉清的声音如同受伤猛虎的咆哮,震得整个洞窟嗡嗡作响!他一手死死抱住气息奄奄的纪霜明,一手猛地抽出腰间的备用佩刀,刀锋直指那持圭的老者!
“给我——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