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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二十五 大庭广众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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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归鸷问过江凛月,他的名字是谁起的。
当时江凛月回答,是一只鸡,威风凛凛的大公鸡。
归鸷听完觉得江凛月又在睁眼说瞎话,没想到这居然是一句实话。
破壳之后相当长一段时日里,归鸷都真情实感地认为自己是一只鸡。
他不仅这么觉得,还到处说。
回忆到他们初次邂逅就断了。
归鸷不知该作何感想。
他猜到自己和江凛月有些渊源,却不曾想他们相识得这么早。
归鸷沉默了太久,江凛月双手虚虚托住他的侧脸,微凉的手指抚过他的耳羽,极自然地抵着羽毛根部揉了揉,低低道:“还好么?”
酥酥麻麻的感觉瞬间击穿归鸷的思绪。
归鸷的耳羽唰一下张开,一把推开江凛月,从过往的记忆中清醒,且清醒得不能更清醒,咬牙切齿道:“放肆!竖子尔敢!”
妖族化人形,多半会保留一部分原形的特征。
鸟族尤其喜爱保留耳羽,因为大多数鸟族都喜欢被亲密的人摸一摸甚至挠一挠头部,享受羽毛根部被摩擦的感觉,但是满头羽毛的人看上去不雅观,只保留耳羽则含蓄美观得多。
总之,耳羽是只有亲密之人才能触碰的地方。
归鸷和江凛月只是借种下蛋的关系,断然不可能生出情爱。
情爱这种麻烦的东西,于修行一道无半点用处,只有庸碌之辈才会去追逐。
归鸷不觉得自己会爱上任何人。
黑暗里,江凛月的声音有些缥缈:“你没有想起来?”
鲲鹏骨架行动时,骨骼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这声响越来越近,而那杀千刀的珊瑚头仙人非但对近在咫尺的危险视而不见,还在问不相干的问题。
归鸷暴躁道:“本座该想起来什么?!”
江凛月轻描淡写地抛出枚炸药:“你以前很喜欢这样。”
归鸷蹲下/身,并指在细沙上飞速作画,闻言,他森然一笑:“出去之后,你去挑个喜欢的花盆吧。”
江凛月:“为何?”
归鸷手上动作不停,阵法已完成大半:“本座要把你这头鹿的角拔下来,插花盆里,摆在无妄府大门,让所有魔族都瞧瞧,口出狂言是个什么下场。”
不知是不是错觉,一声极轻极淡的笑在搅动的流水声里散开。
归鸷顿觉额角青筋跳了跳,阵法绘成,他刚要咬破食指挤出精血,为阵法赋灵,手腕蓦然被捉住,温和而不容拒绝地将他的食指摁回去,不等归鸷发怒,江凛月低声道:“不必,你不会在垂天之海受任何伤害。”
他话音未落,悠长凤唳自四面八方响起,漆黑的海中星星点点亮起火光,金红的火焰汇聚成一只只翎羽修长的凤凰虚影,照亮了总是不见天日的垂天之海。
半透明的凤凰之火仿佛能灼尽魂魄深处的污秽,鲲鹏的骸骨咯吱颤抖,被阵法催动的残念在明亮火焰的炙烤下,尖叫着化作飞灰。
那些骸骨来势汹汹,败退得更快,稀里哗啦又散作一地。
神鸟在归鸷上方盘旋飞舞,肃穆的凤唳柔和下来,一齐飞向他,在海水中散作点点火光,轻柔无比地拢住他。
那是属于全族最年幼的凤凰的,一个迟到多年的拥抱。
归鸷迟钝地眨了一下眼睛。
他的面前,江凛月也披上了一身温暖的火光,总冷漠到拒人千里的面庞好似也温柔了起来,轻声告诉归鸷:“小凤凰,此地万千魂灵庇佑着你。”
从他破壳那一日起,到逃出垂天之海那一刻,中间没受过一次伤。
不是因为那只小凤凰有多强大,有多幸运,而是凤凰全族竭尽全力守护着他,他们至死不曾瞑目,凝固的眼球也要望着小凤凰振翅迎风的背影。
垂天之海葬送了无数凤凰的魂灵,方才托举出第一缕自由的风,送他们羽翼来不及丰满的雏鸟飞向高天。
——飞吧,飞吧,越高越好,越远越好。
归鸷伸手去接那些细碎的火光,它们却径直穿过了他的手掌,明明灭灭地散了。
死生隔两岸,自然是触碰不到的。
他愣怔半晌,沙哑地开口:“江凛月,我现在知道自己入魔的原因了。”
方才他见到的每一抹凤凰残魂,翎羽都是瑰丽的金色,而他这个遗孤,却是格格不入的纯黑。
纸包不住火,只要离开了垂天之海,归鸷会从无数种途径得知他振翅飞出垂天之海背后的代价。
所以重续凤凰一族的血脉才成了他的执念。
尽管那并非凤凰们所愿——托举起雏鸟双翼的风,在日后重新化作浸湿他羽毛的海水,恍惚之间,他仿佛从未离开那片沉重的海。
杀光鲲鹏也解不开他的心结,唯有如今腹中三枚正在孕育的卵蛋能安抚他偏执得入了魔的心。
江凛月的目光透过归鸷,好像又看见了当年那只将痛苦压抑到了极点的小凤凰,他轻叹:“起初我并不同意你违逆天道法则,强行诞下凤凰蛋。”
鲲鹏骸骨轰然落地,高悬在垂天之海的锁灵阵寸寸崩解,归鸷体内修为不再被压制,他分出一缕魔气,轻轻地抚摸过腹中凤凰蛋光滑细腻的蛋壳,他垂眸时褪去了所有的戾气,平静地问:“然后呢。”
江凛月沉沉地道:“你说,凤凰信仰天地有灵,生死轮回,逝去的魂灵会在未来某一日重新诞生于新生的凤凰蛋。那时我便知道,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你。”
无论轮回之说是真是假,若能将活在无尽愧疚中的归鸷拯救出来,那么但信无妨。
归鸷勾起唇角笑了一下,轻微的弧度,往常他皮笑肉不笑时,看起来比现在灿烂多了,如今发自内心有了个笑,看起来却单薄得很。
他喊了声对方的名字:“江凛月。”
江凛月语气很温和:“嗯?”
但归鸷的下一句话成功噎住了他难得流露的温柔:“有个问题我得再确认一遍,你是不是真想捡个便宜当我爹?”
还是雏鸟的凤凰误闯天殛山,张口就自我介绍是大公鸡,屁股后头还缀着一圈鲲鹏的追兵,必然扰了神鹿千年清修。
归鸷记不得后来发生过什么,但他绒毛褪去长出翎羽,到现在都活得好好的,江凛月与他结为道侣,为他灌满两仪珠,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不求回报。
甚至被失忆后的归鸷安上脔宠的名头送进后宫,日日承雨露,故意羞辱,也十分纵容,顶多不轻不重地斥一声“胡闹”。
除了父爱如山,他想不出第二种解释。
一阵沉默。
江凛月抬手搭在他头顶,往下一摁,凉凉地道:“我的便宜儿子,只会在你肚子里。”
被迫低了下头,冰冷的指腹擦过发丝,跟不久前耳羽被轻轻揉弄的触感极像,归鸷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很不爽地“啧”了声:“胚胎没有成形,你怎么知道是男是女。”
江凛月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好了,再不走,锁灵阵阵主的气息就散了。”
垂天之海空中,溃散的锁灵阵四周灵力极其紊乱。
但对魔尊和天殛仙君来说,追查阵主遗留的气息不成问题。
那似有若无的气息蜿蜒千里,最终曲折地指向一个地方。
——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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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门庇护下,凡人已足有百年不受战乱侵扰,在仙山脚下绵延开繁华城镇与良田千顷,时值花朝节,大街小巷妆点上百种鲜花,群芳斗艳,人们裹着一身花香出门踏青赏春。
这一派祥和的景象也会吸引来仙山上深居简出的修士,逢年过节,偶尔在街道上见到打扮得仙风道骨的修士,也不是多么新奇的事。
……除非那仙风道骨的修士手里还拽了个凶神恶煞的美人。
路过的人都忍不住投来好奇的视线。
“放开本…放开我!”归鸷用力去掰江凛月的手,没掰动。
他毕竟是魔尊,擅入仙门的地盘,不太好大摇大摆暴露一身魔气。
于是进芳菲渡前,他刻意将魔气锁进紫府,化出原形。
当然,不是足以遮天蔽日的凤凰本相,而是缩小了无数倍的版本。
通身如墨,只有凤冠鲜红,尾翎飘逸,体态轻盈修长,巴掌大小,往江凛月肩头一站,谁也看不出他就是凶名赫赫的魔尊归鸷。
一人一凤刚踏进芳菲渡,就被几个拖鼻涕的小孩盯上了。
江凛月气场太冷冽,小孩们不敢凑近,只好偷偷摸摸跟着,用自以为别人听不见的音量小声讨论:
“那个大哥哥肩膀上的鸟是真的还是假的啊?”
“那么好看,肯定是假的。”
“谁没事往肩膀上放只假鸟干啥?肯定是真的。”
“人家一看就是仙人,仙人的想法,咱们哪里能明白,万一仙界就时兴这么做呢。”
“你胆子最大,你去问问。”
“你比我们都大,你去你去。”
江凛月神色淡淡,似乎并不在意身后一串小毛孩。
归鸷耳力极佳,被迫听他们讨论了一路,终于忍不住,矜持地低头,理了理翅膀上的羽毛。
果然,背后传来一阵惊呼。
江凛月瞥了眼归鸷,顿住脚步。
归鸷若无其事道:“怎么?”
仙人哥哥停下来,小孩们顿时鼓起勇气,扭扭捏捏地上前,推来推去,推出个谈话代表:“哥…哥哥,你你你的鸟真真真……”
归鸷等了半天,发现这小孩竟跟他的左护法一个德行,动不动就磕巴,耐心快见底的时候,终于听他抖出最后几个:“……真可可可爱。”
归鸷:“?”
他低头扫了眼自己,确定没有化身成低头不见爪尖的胖团子。
弯刀一样的爪和喙,神秘如夜色的黑羽,血染般的冠羽……哪里可爱了?
他不用魔气,想给面前这几颗脑袋瓜开瓢,也就抬抬爪子的事。
小孩没读懂归鸷阴森森的眼神,又大着胆子道:“可可可以摸一下吗?”
归鸷冷冷开口:“不可以。”
躲在领头小孩背后的小孩脱口道:“哇!小乌鸦说话了!”
归鸷的冠羽毛茸茸地炸开,目露凶光:“小崽子说谁乌……唔唔唔?”
江凛月捏住了他的嘴:“他不是乌鸦。”
说完,在一众小孩崇拜的目光下,制住扑腾翅膀凶得要命的归鸷离开了。
僻静无人处,江凛月松开归鸷。
归鸷落地化出人形,撸起袖子就要往回走,被江凛月拽住了手腕:“稚子无知,你跟他们计较什么。”
归鸷黑着脸:“能被本座教做人是他们的荣幸,松手!”
不动用魔气,归鸷竟然拧不过江凛月,这常年窝在山旮旯里的珊瑚头不知吃什么长大的,肉身竟如此强悍,归鸷被他硬生生拽走了。
归鸷大为震惊,不死心地又添一只手,边掰江凛月铁铸似的手指,边发飙:“他们说本座像什么不好,非得像乌鸦,晦气,本座一想到那只蠢货鬼鸦果真是赤冠黑身,更觉晦气。”
江凛月头一回在大街上跟人拉拉扯扯被围观,偏偏跟他拉扯的人毫无自觉,他有些头疼,刚要说什么,一把豪迈粗犷的嗓门从喧哗中挤进来:“天殛?”
归鸷手指一松,抬起眼看过去。
只见一名仙子头戴牡丹,娉娉袅袅地站在不远处,染了丹蔻的手指轻轻掩着嘴,一双含情目波光流转。
那把听起来十分汉子的好嗓门,正是从这位仙子口中出来的。
大概是察觉到归鸷神情有异,仙子飞快清清嗓子,再张嘴时,换成了清脆如黄鹂的少女声,深情款款地抛来个眼波:“天殛,真的是你,你不记得人家了吗?”
江凛月默了默:“你是?”
仙子佯嗔:“‘一见君兮误终生,愿结连理枝,比翼双飞去。’人家托不渡带了话,你难不成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