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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新生 新生儿 ...

  •   对这个意料之中,又意外到来的孩子,华女晖的感情很复杂,好在他比他哥哥要乖得多,一连几个月都安安静静,让母亲的身体没有一丝不适。

      有了孩子,林桢肉眼可见兴奋起来,自从战争以来,他总是低沉、消极,新生命的到来,将盘旋在所有人上空的阴霾驱散。

      生命,意味着希望。

      中国的文化很重视生命,生育,意味着繁荣,在国家有倒悬之急、百姓有累卵之危、民族有覆灭之险的现在,孩子更是意味着火种,个人的生命、家族、国家,都后继有人。

      后继子孙,自然是越多越好,孩子会记得今天,中国人是杀不完的。

      长辈们劝华女晖不要再去兵工厂,而在家安心待产,或者做写轻巧的活计,比如撰写宣传标语、誊抄传单、绘画宣传图。华女晖接受了家人的建议,留在家中,华父恳请金母代为照顾她的日常起居,姨妈也常来探望,交代她孕期忌讳。

      林桢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小心,恨不得时时刻刻守着她们母子,看着他欣喜若狂,华女晖忍不住道:“你真是个骗子。”

      “我骗你什么了?”

      “你不是说了一堆天下为公的道理吗?”

      林桢垂眸,良久,才道:“大姐来信,说……我爸妈都死了。”

      华女晖一惊。

      “黄河决堤了,水很大,大水之后,又是瘟疫,只有小弟在同村人的照应下,到了上海。但是大姐一家过的也很紧,他想让小弟来投奔我。”

      六月,当局下令炸开了花园口,企图利用汛期的黄河水,阻挡日军进攻,但决堤之前,当局没有通知百姓撤离。滚滚河水,奔涌而下,迅速淹没了豫皖苏三省44个县,89万人溺亡,千万人流离失所。

      华家老家也在受灾范围内,但好在老家县城还未沦陷,有驻军在,全县协力抗洪,才勉强度过危机。

      原本还算繁荣的家庭,一夕之间凋零,从前无所谓的事情,眼下也变得迫切。

      林桢弯腰,缓缓贴近华女晖微微隆起的小腹,“我求你,能不能,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他的声音很低,似乎是想起了久远的往事,害怕、后悔的情绪潮水般涌来,一些话就要脱口而出。

      “我……”

      那些要说的话,在到达喉头的一瞬凝止,他沉默了一阵,道:“你恨我,怨我都好,这个孩子,他是无辜的。”

      一双手落在他发顶,轻轻将他推开,林桢抬头,华女晖的手落到小腹,“我以前不生孩子是因为我害怕,现在没办法了,既来之,则安之。”

      “你是个很称职的丈夫,比这世间很多男人都要好,我不是不知足的人,也不会恩将仇报,你做了什么,我都能看到,我不怨恨你。以后,我希望你能做个好父亲,跟我一起把这个孩子养大。”

      林桢不可置信道:“真……真的?”

      华女晖无奈道:“当然,他已经三个月了,要打掉只能引产,风险比生下来还大,我又不是傻子。”

      “你要当个好父亲,不能厚此薄彼。”华女晖有些忧心。

      从林桢一开始不接受小启叫他爸爸,后来想收养成宗,以及他对几个孩子的教育来看,他骨子里还是个偏传统的男人。

      可是好在,很多事他虽然不太认同,却也不抵触,他脑子里的观念不开明,但依旧身体力行践行开明的做法。

      他很奇怪。

      别人是大脑指挥身体,他不知道被什么指挥着,华女晖看不明白,只能叮嘱他。

      “当然。”林桢一口应下,“这一点你放心。”

      提到孩子,林桢忽然想起些什么,和华女晖道:“我有件事要和你说,你暂时先不要声张。”

      “怎么了?”

      “关于小玉的,她跟人谈恋爱了。”林桢道,“我下班的时候看到有人在我们家门口乱晃,看起来鬼鬼祟祟的,跟上去才发现小玉也在角落里,看样子是专门在等他。”

      华女晖一听来了兴趣,问道:“长得好看吗?”

      林桢想了想,倏尔认真道:“没看清脸,只看到是个穿皮夹克的空军。”

      空军总是时髦的,穿着昂贵的皮夹克,带墨镜。站在人群之中,是最耀眼的存在。他们是勇敢的代名词,很受年轻女孩子的崇拜,或许意识到生命短暂,他们中大多人都是浪荡的,穿梭于花阴叶下,拍一拍衣服走了,留下无数黯然神伤的姑娘。

      华女晖一愣,“啊?”

      重庆经常遭遇空袭,国军的飞机也会上天驱逐敌机,两边的飞机在天上飞,飞着飞着,轰的声就没有了。

      空军比任何军种都接近死亡,战机一旦坠毁,下面等的人可能连尸骨都找不到,知道失去爱人的痛苦,她不愿小玉也走这条路。

      孩子长大了,不知道要怎么管才好,放任她谈恋爱,怕她被外面的坏人欺骗,不让她去,似乎有压制天性之嫌。教她勇敢,又怕她磕得头破血流,教她和那个人分开,又做了棒打鸳鸯的恶人,华女晖认真想了半天,也不知如何是好。

      她长叹口气,“好愁啊。”

      林桢见她劳神,劝她别想了,“你别着急,我先去打听一下。”

      “你打听快点。”华女晖催促道。

      知道小玉在谈恋爱,华女晖便格外留意起家里的动向,果真也让她发现些蛛丝马迹,小玉总抢着去收信,她以前没没放在心上,毕竟小玉向来勤快,现在看来,好似隐隐有一些不对劲。

      华女晖并不戳破,只暗自留心小玉的动向,飞行员的命运是不定的,他的命运,又牵动着小玉的命运。

      好在半年来都平安无事,年底,林桢的小弟弟林峮和外甥万晔从上海来重庆投奔他,外甥大些,已经十二三岁,林峮还小,才六岁,外甥牵着他的小叔叔,两人跟着父亲的好友,一路从沦陷区到重庆。

      从万晔口中,林桢得知日本人已经强占了总税务司,并勒令总税务司和各关将征收的税款放到他们指定的银行,总税务司依靠外国背景,和日本人周旋。姐夫和一批引水员因为税务司的存在,没有失业,一家人在租界,暂时远离战火。

      大姐家孩子很多,养不起小弟,日本人占领上海,到处杀人,上海也不是什么好去处,于是让他来投奔林桢。

      至于万晔,他则有别的安排。

      “爸爸说,让我来找舅舅,等再过两年,我大些了,让舅舅你送我去当兵。”

      林桢沉默了阵,摸摸外甥的头,“先在这里住下吧。”

      华家一下热闹起来,最先不高兴的是继母,孩子们吵闹,她嫌烦,骂两句小玉,又拧一把华启,孩子们不敢顶嘴,华女晖将孩子们护在身后,挺着大肚子和继母据理力争,为孩子们辩驳,继母说不过他们,便和华父告状,华父无可奈何,只能两端和稀泥。

      看着白发苍苍的父亲,大哥远在千里之外,二哥生死未卜,她不好再离开家,那些气愤化成了退让,口气也松动,委屈道:“好了,爸,我知道了,我不理会她就是了。”

      同住一屋檐下,摩擦时有发生,华女晖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市井泼妇,从前不想和她吵,觉得粗鲁,现在,走也走不掉,又不想孩子平白无故受着委屈,那就只能吵,她不肯退让,一点也不肯,就连姨妈都劝她别动太大火气,有些小事能算就算了。

      “不行,我跟孩子都不能受委屈。”

      这话一出,姨妈忍俊不禁,“瞧瞧你说的什么话?”

      华女晖想了想,也笑了,“反正就是这样。”

      金母和姨妈照顾着华女晖,也和她一起做些事情,或缝纫,或誊写,她们搬了凳子到院子里,就着日光,各干各事,做一会儿,休息一会儿,姨妈要华女晖多起来走动,孩子才会健康。

      晴天,视线好,日本人的飞机蝗虫一样,出现在重庆上空,防空警报一响,华女晖拉着两个长辈,叫上家中佣人,就往邻近的防空洞跑,姨妈裹过小脚,步履蹒跚,她不想拖累华女晖,让她先走,华女晖和金母却一左一右扶着她不松手。

      “走,姨妈。”

      轰炸持续了整日,等她们从防空洞出来,天已经黑了,花园,已经变做焦土。她们从废墟中捡出些还能用的东西,佣人接回孩子,男眷归家,一家人看着彼此都毫发无伤,悬着的心才放下来。次日天亮,又是新的一天,男眷出门,孩子去上学,女眷留在家中,继续做些缝纫、誊写等力所能及的事情。

      平静又波折的岁月缓缓流逝,一年后,民国二十八年夏七月,华女晖生下了她第二个孩子,是个男孩。

      虽然是战时,但前来探望他们母子的人依旧不少,李岸涯与周传汝夫妇也是其中之一,为了应对战时走私,当局准备成立战区货运稽查处,现在正在筹备阶段,李岸涯已经收到调令,调来稽查处为副处长,作为将来的上司,探望属下,以示亲和,也为拉拢。

      林桢扶着华女晖坐起来,她同二人寒暄道:“久违了,李处长,周记者。”

      李岸涯看起来和多年前没什么区别,还是那副锋芒毕露的模样,只是没有在上海时西装革履的精致,一身灰色中山装朴素,头发薄打一层发蜡,金笔不复,取而代之寻常钢笔,插在上衣口袋。他朴素,身侧的女子却一如既往美貌,巴掌大的脸上妆容精致,几种艳丽夸张的颜色在她脸上变得协调,和她身上海派旗袍绚丽多彩的花纹呼应,呈现出一种艳丽夺目的风采。

      “久违了,华太太。”二人亦寒暄道。

      李岸涯与周传汝并未久留,将带来的东西留下后,便起身告辞,两人走后,令芳将礼品收起来,拆掉包装,她忍不住惊呼出声,华女晖与林桢循声望去,令芳道:“小姐,是进口奶粉。”

      沿海地区沦陷,交通断绝,进口物资想要运到重庆,很难,难如上青天。

      这礼物不仅贵重,还解了华女晖燃眉之急,生孩子难,养孩子更难,她之前没有亲喂过小启,等到生下第二个孩子,她不得不亲喂,才知道其中痛苦。

      婴儿无牙的粉嫩小嘴看似无害,可一旦吮吸到母乳,就迸发出无穷无尽的力量,她疼得叫出声,林桢赶紧将孩子抱开,混着血水的乳汁滴落衣襟,晕开大片粉红。

      奶瓶里装水,暂时糊弄住哇哇大哭的孩子,市面上没有奶粉,林桢想去黑市买,奈何商家都怀疑他钓鱼执法,口径一致说没有,他买不到,干脆把人抓起来,奶粉有了,处分也跑不掉。

      事情不小,李岸涯自然是知道的。

      魏晨风留在了沦陷区,他身边能用的只有林桢了。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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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全文约40-50万,连载期间免费,涉及到近代史部分,均为教科书观点,固定日3,偶尔日6,缺更次日补。 可以踊跃评论,多评多更,但恶评不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