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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齐崤 她离开了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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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阴沉沉的,南京又到了梅雨季,浓厚的水汽弥漫在空气中每一寸角落,随着热浪起伏,华女晖稍微一动,周身便沾满潮意,和汗水混合,黏腻的贴在皮肤。
她找了个空的位置,放下行李箱,才腾出手来,坐下擦拭额头汗珠。
入了夏,金陵一半烟雨,一半火炉,华女晖不喜欢烟雨,也不喜欢火炉,更不喜欢江梁,爱屋及乌,恨屋也及乌,她连带着也不喜欢上南京,要离开这里。
坐在车厢中,华女晖瞥见窗外站台行人往来,步履匆匆,人群忽然嘈杂起来,一队军警列队跑进车站,她顿时紧张起来,好在下一瞬,火车发出道悠长的汽笛声,身下座椅一震,片刻,车身缓缓动了起来。
所有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车后,火车驶出南京,华女晖这才松了口气。她望着窗外飞快掠过的广袤原野,不知怎么,心又忐忑起来。
列车的目的地,是武汉。
她要去找一个人。
十八岁生日一过,继母再没理由扣着母亲留给她那份基金,大哥为她举办了盛大的生日宴会,高兴对她说,她现在已经长大了,是个可以自己做主的成人了。
是个成人了,所以婚事也提上了日程。
她原本是有婚约的,和齐家长孙齐崤。
和继母吵架去北平投奔大哥的时候,她还顺带去看了一眼她那素未谋面的未婚夫。那时她就想,自己一定要找个理由把这婚事拒绝了。
她才不接受老头子的安排!
十六岁的少年,被面前少女目不转睛的视线盯得脸皮发红,羞愧低下头去,可少女依旧没有停手的打算,华女晖上下打量着齐崤,绞尽脑汁也没能从他的皮囊上挑出一丝问题。
少年抬眸,那双茶褐色自带忧郁的眼睛对上少女炯炯有神的黑眼,他的眼睛真清澈,华女晖想。
她在北平停留了半个月,一得空就去找齐崤的麻烦,也没找出拒婚的借口,家里很快来人,将她带了回去。家法之后,是熟悉的禁足,就在华女晖被关在屋中百无聊赖之际,齐崤的书信寄到了家里。
信的内容很没有章法,几乎是想到什么写什么,东一笔,西一句,一会儿问她最近怎么样,一会儿又说起自己的事情。
因为太过无聊,华女晖也提笔给齐崤写了一封信。
信一封一封的写,两人聊得也越来越投机,其实一开始,齐崤也不太愿意接受家中安排的这门婚事,对于华女晖出现在自己眼前,他是意外的。
某一日华女晖忽然发现自己开始期待起邮差的出现,齐崤的信,口吻也一天比一天亲昵,和最后一封信一起出现在华家门口的,是捧着一大束鲜花的长衫少年。
那之后,信就成了肉麻的情诗。
齐崤高中毕业后,恰逢北伐如火如荼,于是他也报考了黄埔军校,可惜他生得迟了,等他考入黄埔,北伐节节胜利,已经趋近尾声,几系军阀都已兵溃。
两个月前,齐崤寄给她的最后一封信是从武汉寄来,他说他再过两个月就向上司请假,回到家中,和自己完婚。
就在华女晖满心期待,憧憬着将来之际,两家忽然解除了婚约,她一直想问齐崤,可是大哥把她看得很严,寄出去的信也都石沉大海,也不知道是被家里截了,还是他压根不想回复。
幸而有好友通风报信,她才知道大哥竟然想撮合自己跟江梁。
江梁——
那不是乱点鸳鸯吗?
这段时间,华女晖的心情都很差,从那个挑衅她的纨绔子弟口中得知酒会不过是个幌子,真实目的是为了让自己和江梁见面后,她彻底炸了,和大哥二哥大吵一架。
坐在飞驰的火车上,一点点靠近答案,那股郁闷的感觉才渐渐淡去,华女晖长呼出口浊气,心想自己一定要问个明白。
她提着行李走了,身后华家乱成了一锅粥。
华父怒不可遏,在继母一声声的添油加醋中,居然说要登报和华女晖断绝父女关系。华昭晖疲惫按上太阳穴,稍作思考,视线落到了一旁低头不语的弟弟华文晖身上。
就是怕今天的事情发生,家里对华女晖的看管是很严的,她能顺利跑出去,没有内应外应,华昭晖是不信的。
华文晖瞪大了眼睛,“别看我,怎么可能是我!”
“这个逆女!哪有她这样无法无天的女子,她这么做,江家会怎么想?岂不会以为我家愚弄他。”
华昭晖耐着性子,“父亲,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把小妹找回来。”
“找她回来做什么?”华父怒道,“她多半是去找齐崤去了,只会连累父母的孽障,让她死在外面罢!”
华父大怒,再度叫嚷起要登报和华女晖断绝关系,他说着,就要去书房起草文书,留下继母与华昭晖在客厅。
不等继母开口,华昭晖先道,“请母亲劝劝父亲,父亲最听您的话。”
继母冷笑声,“大少爷,这可事关华家的名声。”
华昭晖平静坐回沙发,深邃的目光扫过继母,“我那天看到从舒妹妹和江梁说话了,他只和我说,想邀请我的妹妹,没有说是女晖还是别的什么人。从舒也是我的妹妹,做哥哥的,总要全妹妹一片心意。”
一笔写不出两个华字,哪怕同父异母,也是血脉亲人。
反正婚事,是结两姓之好。
继母咳嗽了声,态度软下来,“我会去劝你父亲的。”
昌福饭店坐落在繁华尽头,园林寂静,石林山水精致,流水潺潺,间出其中。江梁穿着低调,一身灰色的中山装,胸前口袋插着一支钢笔,愈发显得他清俊儒雅。
华从舒的出现,没让他惊讶,他只是绅士地打开菜单,交给面前的少女,“华小姐,请。”
轮到华从舒惊讶了,“江先生?”
江梁抬眸,华从舒很明显精心打扮过,浅樱粉的旗袍上,银色暗纹低调,却精致异常,使人无法忽视,珍珠项链洁白,耳边垂着两滴小小碧玉耳坠,优雅不失大方。
娶太太,门第固然重要,但是江梁也不是完全不考虑自己,毕竟自己还要和她生活。一个愿意为自己花心思的太太,和心思全不在自己身上的太太,也是有着天壤之别。
“怎么了?”江梁垂眸,装作没看到华从舒的惊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约的是华小姐,华小姐既然赴约,梁自当照顾好小姐。是这里的菜不合小姐的胃口吗?华小姐喜欢什么?西餐吗?”
江梁对华从舒歉疚一笑,“很抱歉,不算是初次见面,但梁对小姐不甚了解,所以不知道小姐喜欢吃什么,所以自作主张,华小姐可以告诉我你喜欢什么,下次,我一定让小姐满意。”
话都说到这份上,华从舒也立刻反应过来,莞尔一笑,“不,我觉得这里很好。江先生选的地方,实在是别出心裁。”
两人相谈甚欢,饭后,二人在周遭逛了逛,天色渐黑,江梁将华从舒送回家。
回到家,江母询问起今日约会如何,江梁认真回想了下,“我今天见到的是另一位华小姐。”
江母脸上明显露出嫌弃,“你见到的那个,是后头生的,比华大小姐小半岁。”
半岁,这是个很微妙的年龄差。
华父在政府任职,是不许纳妾的。
他敏锐地觉察到,母亲并不喜欢这位华二小姐,也许是因为和旧友的同仇敌忾,但也不排除只是因为没有接触,所以误解先入为主。
花开并蒂,尚各有不同,如果说华大小姐是朵盛开耀目的虞美人,那与她同父的妹妹,就是幽谷中的兰。
回到书房,电话铃声响起,江梁接来一听,是华昭晖,“梁,实在是对不住,我让家里仆人转告小姐,谁知道我那妹妹贪玩跑出去了,仆人以为你约的是我小妹妹。”
江梁笑了下,“昭晖,妹妹大了,路让她自己走。”
听筒另一边是死一般的沉默,良久,华昭晖凝重地声音传来,“现在的局势你也知道,上头之间的矛盾很激烈,真要出了什么事.....”
“我相信你有能力照顾好女晖,所以才安排这些。”
君子之泽三世而斩,时局动荡,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云变化,只在旦夕之间。
轮到江梁沉默了,半晌,他对华昭晖道:“你放心吧,有一天真的出了事,你妹妹就是我妹妹。我的弟弟……”
江梁提起弟弟,华昭晖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对,梁,你还有个弟弟!”
江梁没有任何犹豫,扣上电话。
想了想,他冲电话道,“别以为我不记得小时候你妹妹打我弟弟的事。”
还想打他弟弟的主意,一边去。混蛋。
坐在书桌前,江梁脑海中再度浮现出大小姐骄横的模样,一身锋芒,还没学会收敛,那一根根尖刺,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
清俊的中山装青年自嘲一笑,现在看来,自己没得选了。江梁叫来秘书,“你去金楼,选一副好看的首饰,送给华小姐。”
秘书有些迟疑,“主任,是那位华小姐?”
“华二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