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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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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辞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昨天浇水时还生机勃勃的绿植几乎是在一夜之间枯死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缺水?病虫?
他蹲下身,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
花瓣软塌塌地垂落下来,叶子变得干瘪,枯槁,叶片表面的脉络像是被冻住了的血管,泥土覆盖着一层薄霜。
霜?昨晚降温了吗?
祝辞意用食指沾了一点,凑近看,并不是白色的霜,更像是某种泛着幽蓝光泽的矿石结晶体。
捻了一下指尖,霜体轻易被捻成粉末,瞬间有一丝针砭般的寒意从指尖窜入,祝辞意轻嘶了一声。
这股寒气……
就像是贺清野昨夜回来时候身上带着的气息。
*
放长假前的时间总是相对性的快与慢。
一周在漫长的煎熬中眨眼过去,纪方路部门出游时间定在放假第二天八点。
校园里的空气因为放假都躁动不已,似乎也被这种氛围感染,祝辞意十分难得地感到一丝未知的兴奋,就和小学生春游一样,前一天比往常睡得都晚,做了很多繁复不清的梦,醒来不及细想,到达集合地点都有点迟了。
赶到学校南门的时候,还好大部队都在,这次出游租了一辆大巴车,远远看见纪方路和学姐在有条不紊地组织大家上车,队伍已到了末端。
纪方路瞧见祝辞意,扬手打招呼。
祝辞意讪讪,回头看了贺清野一眼,他跟在身后,十分沉默,随他一起上了大巴车。
大巴车核载三十人,算上司机,只见乌泱泱的人头,位置都快坐满了,祝辞意扫视一圈找空着的两人座,可惜都只空了一个位置。
要不分开坐?
他刚想开口和贺清野商议。
倒是最后上来的纪方路嚷嚷起来,他拿开第二排座位上的背包,“喏,坐这儿,我给你们留了位置。”
纪方路真的贴心。
他凑近道:“说了让你们‘玩的开心,乐不思蜀。’”
他这话听得熟悉,是之前聊天时候说的话。
祝辞意回以一笑,两人心照不宣。
祝辞意和贺清野总算坐下,祝辞意坐在靠窗的位置,不一会儿车子发动,驶向快乐的目的地。
风从车窗吹进来,气氛也热络起来,有人谈笑,有人寒暄,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祝辞意心情松弛,正在吃贺清野给他带的早餐。
后排的一个人忽地窜出一个头,探到前方,“祝学长!我是乐临中学的2x届的,你还记得我吗?我叫苏奕。”
祝辞意惊慌地扭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娃娃脸男生,眼圆鼻子翘,还有一对醒目的招风耳。
按理说,这样标志性的长相他应该记得的。
男生看懂了祝辞意眼神里的茫然,眼睛里的小火苗倏地灭了,下一秒又自燃了,“没关系,学长不记得我,我说起来就记得了,有次运动会我低血糖,学长给我巧克力还扶我到医务室,还有还有,学长考上a大回母校的时候还鼓励过我,我每次挫败灰心的时候都会想起学长说的话。”
运动会?祝辞意陷入回忆,他是当过志愿者来着,但说实话对于眼前的学弟毫无印象。
他看着学弟滔滔不绝的样子有点不忍打断。
等学弟终于歇一口气,祝辞意礼貌一笑,问道:“恭喜你考上a大,你也进入宣传部门了吗?”
这次纪方路组织的出游,在车上看见了很多生面孔,料想是今年招的新人。
“不是。我是摄影社团的。”
纪方路坐在第一排,听到对话,也扭头说道:“摄影社团和我们部门联谊,一起去玩儿,还能拍拍照,放在公众号上作宣传。一举两得。”
原来如此。
娃娃脸男生又激动道:“等会儿我给祝学长拍照,我构图画面很不错的!”
祝辞意余光看见贺清野低头沉思,神色难辨。
对后排男生说:“谢谢你的好意,我不太喜欢照相,你帮纪方路他们多拍拍吧。”
恰在此时,车子忽地没来由地颠簸了一下,娃娃脸男生“哎哟”一声跌回了座位,撞得生疼。
其他人也是没稳住,往前冲了一下。
贺清野像是早早预料到似的,伸出胳膊挡住了祝辞意,缓冲了一下,让他幸免于难,没撞到前面的座椅。
“师傅,怎么回事啊?”有人揉着额头问道。
“诶诶,对不住啊,刚才车前面好像闪过什么黑影,吓得我立刻刹车。”
窗边的人向外探头,议论纷纷,“什么东西?动物吗?羊?牛?”
车子一路开到郊外,外面一望无际的田野取代了钢铁森林,在这个地方牛羊出没倒是有可能,可是那个黑影消失得太快,这个速度不会是什么猎豹黑熊,总之大家都没见到它的踪迹,探讨过后得出结论,都说是司机师傅看错了眼。
有了这么一个小插曲,师傅开得格外小心,速度也慢了下来,祝辞意晕乎乎地犯困,身子左摇右晃,像有一股引力似的最终倒在了贺清野的肩头,稳稳入睡。
车子在颠簸中到达了露营地点--沙雁湖。
时间将近中午,大家先在离得最近的农家乐吃了一顿午饭,便去露营中心借帐篷。
二十多个人,一个超大帐篷可容纳八九个人,其余人住小帐篷,女生九人,一共借了一顶大帐篷,八顶小的。
男生自告奋勇搭帐篷,祝辞意自己和其他人是住不惯的,贺清野更不必说,领了一顶绿色小帐篷,找了一个偏地,搭起来。
贺清野在旁协助,祝辞意一边搭一边说起闲话:“你以前露营过过夜吗?”
贺清野摇头。
“我也是,这还是第一次在野外露营。”说着祝辞意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不知道晚上有没有星星?很久没看到星星了。”
贺清野偏头看了他一眼。
小帐篷比较简便,很快搭好,贺清野收拾背包的东西,祝辞意打算去纪方路他们那儿看看。
一群男生忙着搭大帐篷,压钉子,祝辞意问需不需帮忙,纪方路哪肯让他干,“您快歇着吧,我们这儿人手够呢。要不你去看看女生们有什么需要。”
女生们主要负责后勤,娃娃脸男生意外也在其列,他看到祝辞意挥了挥手。
祝辞意微笑点头,帮他们搬水。
“祝学长,那个……”娃娃脸男生往周围看看,没见到其他人,才说:“学长方才在车上,我还想和你叙叙旧,但看你睡着了就没打扰,对了,你旁边--”
说到一半忽然噤声了。
祝辞意转头,贺清野不知何时悄然已至。
“你怎么也来了?”
“来看看。”贺清野说道,接过祝辞意手里的桶装水,走在前面。
祝辞意和娃娃脸说声拜拜,跟上贺清野。
娃娃脸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
日暮时分,搭建工作全部完成,空地上一顶顶帐篷如雨后春笋冒出来。
吃过晚饭,大家聚集在大帐篷里打牌聊天,炸开了锅闹哄哄一片,末了意犹未尽,有人提议来个讲鬼故事大赛,评出一个最吓人的故事。
夜黑风高,野外露营的精髓就在于此。
“不听不听。”胆子小的要回去。
祝辞意胆子不大不小,但他看时间九点多,贺清野没准儿要睡,陪着他坐在这儿老半天了,站起来要走,纪方路拉住他,“诶,别走啊,这才几点?”
祝辞意看向贺清野,他没说话,安静坐着。
祝辞意又坐了回去。
在座的有几个人最爱恶作剧,听到讲鬼故事跃跃欲试,眼里透着精光,仿佛要使出毕生绝学,吓到在场所有人。
有人把电灯调到最小档,只溢出微弱的光亮。
氛围先烘托起来。
男生a第一个讲,他压低声音,声情并茂地讲故事,讲到精彩处,把手电筒自下而上一照,猝不及防吓得他对面的人尖叫连连。
后面讲的几个故事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几个人挨在一起壮胆;也有些乏善可陈,大家鼓鼓掌以示鼓励。
娃娃脸男生讲了一个厕所闹鬼的故事,没讲好破破梗了,漏洞百出。
没一个人被吓到。
轮了一圈,到祝辞意讲,他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刚才被几个鬼故事吓到,魂飞了一半,犹未归位,脑子里什么都编不出来。
“我来吧。”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话落,大家视线纷纷投向贺清野,从进来开始,他就坐在祝辞意后方,一直沉默。
说实话,不少人自从早上看见贺清野就很意外,他在学校出了名的高冷,如无必要,很少开口,虽然不会让人觉得眼高于顶瞧不起人,但是学校里多数人对他的观感还是蒙着一层神秘的面纱。
今天一天大家观察下来,贺清野都和祝辞意如影随形,没人搭得上话,而且他好像也只和祝辞意说话,不想参与大家的热闹。
“你真的要讲?”祝辞意不由诧异。
贺清野点点头,平静开口,好像陈述事实一样。
“在北方,有座终年不化的雪山。山顶有个废弃的小茅屋。有个孤独的猎人独自驻守在那里,守护雪山。他叫--”贺清野顿了顿,“雪寂”
祝辞意蓦地一怔,莫名熟悉的感觉。
“雪寂是个怪人。他不怕冷,每天都会测量雪山温度。记录本上,他的字迹永远工整冰冷。他很少下山,说山下‘太吵,太热’。”
“后来,山下村子连着几年闹春寒。本该化冻的时节,河面结冰,新苗冻死。村民发现,每次寒流来袭前,雪山顶茅屋的灯光就会变得异常亮,亮得发白。气温记录里,那几天的读数,总是很低。”
微弱的灯光照在贺清野银灰色的瞳孔里,他的眼神晦暗不明。
“有不知死活的村民,在一个暴风雪来临前爬上了山。他们推开茅屋的门……里面没有火炉,没有热食。只有那个猎人雪寂,穿着单衣,他面前点着一盏样式古老的铜油灯,灯焰发着幽蓝的光。”
“村民质问他是不是搞了什么邪术招来寒灾。雪寂没解释,只是看着那盏灯,说了句:‘它快灭了。’”
贺清野语气依旧没有起伏,但祝辞意捕捉到他眼底一丝极淡的悔恨。
“村民认定是那盏怪灯作祟,冲上去想砸了它。混乱中,灯被打翻了,灯油溅到村民的手上,皮肉瞬间变成死灰色,而灯……灭了。”
“后来呢?”一个女生颤声问。
“就在灯灭的瞬间,屋外酝酿了一整天的暴风雪扑了下来,彻底封死了下山的路。”
“那村民呢?”另一个男生追问。
“村民?”贺清野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
“所有村民在暴风雪里失踪了,春天才找到冻僵的尸体。”
祝辞意注意到,贺清野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在微微蜷缩。
故事讲完了。
众人沉默。
贺清野娓娓道来,没有任何渲染恐怖的词语,但莫名地让人不寒而栗。
“这个也不像鬼故事啊。”有人啧了一声。
“但我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恐怖,我都起了鸡皮疙瘩。”又有人说,“就跟那暴风雪山庄一样。”
闹到十一点,大家散场,贺清野拉起祝辞意,就像带着一只温顺的小羊羔回了自己的小帐篷。
外面夜风呼啸,帐篷里温暖如春。
帐篷顶挂了一盏电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小小的一隅。
草草洗漱完,祝辞意钻到睡袋里,一转身,贺清野睡在他旁边,和他面对面。
两人挨得很近,空间小彼此拉近了距离,呼吸可闻。
祝辞意忽然问:“你讲的故事是真的吗?”
“假的。”
祝辞意轻轻“哦”了一声。
半晌,贺清野又开了口,“你信吗?”
“信什么?”
“有人会守着雪山,为雪山死。”
“呃,我不知道,这关乎信仰,每个人坚守的东西,为信仰而死,对他来说,”祝辞意斟酌着语句,“或许是光荣的。”
夜深了。
营地陷入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