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家族（上） 原来不是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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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完全黑了下去，原本热闹非常的街道上现在仅剩下寥寥几人。
路边的小店陆续摆上打烊的挂牌，昏暗的灯光下，一个纤瘦的身影站在花圃旁，对着坛子里的杂草细数拨去。
临近九月，树干上的蝉依然日夜不停地叫喊，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的土腥味，褪去了酷暑的炎热。
一旁的暗巷里忽然出现个人影，那人双目猩红，眼球里全是血丝，手上还攥着一张纸。此刻的那人一脸怒气，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女人。
那女人似乎没有察觉到异常，收拾好工具，拍了拍手上的土渣子后往屋子里去。
“你这个骗子！”那人疯了般冲了上去，对着女人就指骂道。
女人扭头，没有被吓到，反而挑眉一笑，语气从容不迫：“您怎么来了？”
见女人如此平静，李四萍怒火中烧，她伸手抓着女人的肩膀，力道十足，仿佛要将指甲嵌入对的肉里。她语气激动：“都怪你给我的这个破方法！什么借寿，什么换命，都是骗人的！你这个骗子！贱人！”
李四萍将手里的纸扔到对方脸上，刺耳的尖叫声环绕在空荡的街道上。如果在白天，这会周边早就围满一圈看热闹的人了，还少不了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声。
但即使李四萍的话如此难听，即使她把纸扔在自己脸上，女人还是没有任何动作，没有解释，只是任由自己被对方拉拉扯扯。
“你笑什么？！我两个儿子都是被你害死的！”见对方一直摆着副笑脸，李四萍刚才那股子气势瞬间降了不少，连声音都变小了。
“您说错了，害死您儿子的不是我。”女人握住她抓着自己肩膀的手，拿开，慢慢放到身侧，“是您自己。”
李四萍被噎了一口，气急败坏道：“要不是你跟我说了那些，我又怎么会对他们…”
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立刻哑声。
女人笑盈盈道：“我是不是说过，做与不做全由您？”
“我只是给了您一个选择，至于结果如何，就不关我的事了。”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就是你跑去和春春说的，如果你不说，他又怎么会跳楼自杀！”
“你这个骗子，你做这样的事情，是会折寿的，遭天谴的！”
听到这，一开始还温和的女人瞬间眼神阴冷了下来。
她一把甩开李四萍的手，哼声道：“我？你有什么资格来说我？”
李四萍被她的眼神吓了一大跳，颤颤收回手，垂着眼，低声骂道：“害人的玩意，老天会——。”
“会怎么样？”女人打断了她，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语气凉薄：“你要真觉得是我害死的你儿子，那你怎么不为他们报仇？”
“报仇…”
“对呀…”女人弯腰，嘴唇贴上李四萍的耳廓，声音低哑，又带着一种莫名的温柔：“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话落，李四萍脸色一僵，眼球开始打颤，手止不住发抖。
还不等她有什么反应，女人直接转身，从花圃旁的一个小桶里掏出一把长剪子。
她走回李四萍身边，当着她的面，将剪口对准自己的胸口，不紧不慢道：“你杀了我，就可以为他们报仇了。”
李四萍胸膛剧烈起伏着，她想拿过剪刀，刺进这个女人的心脏，一把捅到底，看着对方鲜血淋漓地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她抬起手，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但那只手目标明确，直直冲向那把剪子去。
女人眸光平静，嘴角却隐隐约约有扬起的痕迹。她垂落在肩的发尾被微微吹起，风柔鬓扬，周身霎时一片安然静谧。
李四萍握住了剪柄。
见状，女人玩味供火道：“快刺啊，你不是想为他们报仇吗？”
李四萍在她的言语刺激下，攥紧了手里的剪子，但她没有狠下心来动手，而是弓起身子，一点一点瘫坐在地上，剪子“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正巧压住了之前飘在地上的那张纸。
她闭着眼睛，挤出两行泪，发白的嘴唇紧紧抿着，轻轻摇着头。
女人见她摇着头，却又一副委屈狠了的表情，心一软，于是蹲下来，俯在她耳边，轻声道：“你看，你连自己儿子的仇都报不了，活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意义啊。”
“说不定，你儿子这会还在九泉之下等你呢。”
“还有你丈夫。”
“快去一家团聚吧。”
话落，风停了。
女人没再开口多劝什么，而是静静地看着对方，直到对方的身子不再抖，她才满意起身。
李四萍撑着地，稳住平衡后才站起来。她用粗厚的手掌胡乱摸了一把涕泪，随后颠簸着腿，走回了那个暗巷。
女人朝着李四萍走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仿佛自己刚刚在做什么很大的善事一样。
然而对方前脚刚走，身后又传来了声音：“师父！你要的香料我买回来了！但是卖白芷的那家老香料铺子关门了，只能明天早上去买了。”
姜文一手抱着一大包棕色纸袋，一手拎着饭盒、钥匙、饮料，和一个小袋子，她两手八用的功夫，还不忘提一提快要掉下来的眼镜。
“这次晚上出门知道戴眼镜了？”山清走过去，帮她拿走了饭盒那些东西。
“上次没有戴差点摔死啊啊啊啊。”
“你那度数那么高，白天最好也戴着。”
“嗯～不要不要，戴着太不舒服了。”
山清无奈摇头，轻轻踢了姜文一脚后，幽幽道：“不舒服就对了，因为舒服是留给死人的。”
姜文嘿嘿回应，不料一低头：“这个剪刀怎么掉地上了？这下面压着什么…？”
她正准备蹲下身捡起来，却被山清抢先一步拿走了那张纸：“我练硬书的废纸，本来跟着别的一起烧掉了，这张应该是被风吹过来了。”
“哦哦，那剪刀我拿去放了。”说罢，姜文就将剪刀放回了花圃旁的小桶里。
她并没有多想，毕竟那可是自己的师父，谁会对自己的师父心怀不轨呢？
二人上楼后，姜文一把将那个大包给放到了地上，起身时还不忘揉一揉发酸的腰：“累死我了呀，下次可以搬个小推车了。”
“那你就会在人群中脱颖而出，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现在走在街上的不是朋友、情侣就是社畜，他们不好好出去玩谈恋爱工作，注意我一个乐乐干嘛。”
山清只是笑笑没再回话，专心做着自己手里的事情。
姜文伸着腰走过去，本想回房间看小说去，但余光一瞥，疑惑道：“诶，这些照片不都是夹在书里的吗？怎么又给拿出来了？”
“放相册里啊，那些书太旧了，夹里面容易发霉。”山清边说，边将那个小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是一本相簿。
闻言，姜文好奇地趴上桌子，拿起那些小寸照片观赏着：“真的好老啊，人脸都看不太清了。”
“……那是因为你近视。”
山清倒吸一口凉气，一点点抽走她手里的照片，放进相簿的隔层里后，语重心长地说：“电子产品要少看，不要天天沉迷那些小说漫画什么的，都是虚构的。”
“我可以是虚构的，但我家CP肯定是真的。”
山清被姜文这惊天言论震惊到五体投地，深知此人已被断袖等彻底腌入味的她索性不再多说什么，只嘱咐一句“把晒好的核桃仁收起来”。
“核桃？”
“怎么了？”
“没怎么。”
子书朴年憨笑作罢，但他咬吸管的动作早已暴露了自己的心思。
迟秋池看了他一会，迟疑地打开了食袋，里面躺着数量不少的核桃仁。他挑了一个长相不错的出来，放在指尖端详片刻后，递到身旁的人眼前，问道：“吃吗？”
“我好不容易忘掉这个味道，我才不吃。”子书朴年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他放下牛奶盒，一脸严肃地对迟秋池说：“你知道旧社会的人都比较封建对吧？”
“嗯，所以？”
“所以，我家里人就特别信这个，他们说核桃长寿，每天变着花样逼我们吃，我吃了整整十三年！”
“你们？我还以为你是遗孤。”迟秋池见他不吃，便将核桃仁放回了食袋子里。
听到这，子书朴年扑哧笑了出来，随后一把抱住迟秋池的胳膊，道：“我这样和你解释吧。”
“因为我们家从南昭朝才开始「借寿长生」，所以咱府里统共只有十几人。”
“但是因为他们那代造了孽，所以到了我这一辈就只有三个孩子，而我是老大。”
说到老大，子书朴年还骄傲地指了指自己。
迟秋池装作没看见，只一味好奇：“那其他两人呢？他们也还活着？”
“大概吧，我十七八岁的时候就离家了，不清楚其他人怎么样。”子书朴年一副了然无所谓的做派，换做别人还真听不出来他语气里的怅然。
“你怎么活下来了的呢？不是说借一次只能延寿八十年吗？”迟秋池任由对方抱着自己的胳膊轻轻晃来晃去。
“你又为什么要离家？”
“因为我还有本命呢。”子书朴年盘起腿，抬起手肘抵在沙发背上。
他一手撑着头，睡衣袖子被撸到了小臂之上，认真道：“假设我原本只能活四十年，而我在十六岁这年开始借别人的寿命，那我自己不是还剩下二十四年？”
“然后我在九十六岁这年耗尽了别人的寿命，开始走自己的本命。”
“所以，遇见你的那一年，我还剩下十八年。”
“至于为什么离家嘛…”子书朴年停顿了一下，故作悬乎道：“体验生活。”
迟秋池“哦”了一声，看似敷衍，实则他心里还有一万个为什么。但他不太好意思一次性问出来，于是小心试探着开口：“所以，你也借了我的寿命？”
“不是借。”
子书朴年轻笑，凑近迟秋池的脸颊，低声说：“你是特殊的。”
“但我不告诉你。”说完，他就退开了，脸上还带着贱兮兮的笑。
迟秋池直接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脑袋上，没好气地说：“说好的坦诚相待呢？”
子书朴年巧妙躲了一下，侥幸没被击中脑门，他语气冤枉：“我说了这件事必须由你自己想起来，不然即使我说了你也还是会忘的。”
迟秋池眼见没拍着，又听了这么一通糊弄人的话，气不打一处来。他悄悄翻了个白眼，正想问“你和李四萍到底什么关系”时，院外大门忽然被人按了门铃。
霎时，二人面面相觑。
陈宥？
不可能，他这种宁愿迟到也不愿意早到的德行，怎么可能半夜驱车来这里？除非他着急回祥宁村相亲。
“谁啊？”子书朴年比他还蒙，眼神里是大大的疑惑。
还不等迟秋池回答，外头的摁铃声更频繁了，伴随着厚重的敲门声，听起来好像很着急一样。
迟秋池看了眼旁边的子书朴年，无奈扶额。他利落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眼还呆坐在原地的男人，见男人完全没有起身的意思，他叹了口气，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快点跟过来。
见状，子书朴年才屁颠屁颠地小跑过去。
院子的石子路被杂草丛里的矮灯照得通亮，池子里的鱼群貌似躲进了岩石底下，水面上没有泛起一点儿涟漪。
俩人穿过假山，走到大门前。
子书朴年还在犹豫要不要开门，不料转头一看，迟秋池已经拉上门把手了。
“嘎吱”，门锁开了。
“你怎么在这儿…？”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家族（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