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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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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天醒得特别早。
伦敦的天还没亮,窗外天光灰得像从未开过的旧信封。风顺着窗框挤进来,薄薄的,带着生锈的铁味。
你下床,把他今天要穿的衬衫熨了一遍,又在桌上摆好早餐:鸡蛋七分熟,吐司四角切掉,咖啡不放奶也不放糖。他洗完脸出来,照常走过来吻你额角,一只手搭在你后颈。
“今天早点回来?”你问。
他点头。
“晚上我在餐厅订了位置。”
“好。”再次点头的同时,他已经开始扣袖口。
你替他扣好最后一粒,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皮肤,他没躲,反而贴近蹭了蹭你的手。
出门前他在门口看了你一眼。那眼神太熟了,你在他身边这么久,已经能熟练识别他的每种犹豫。
那是某种模糊的不安。
他察觉了什么,像所有聪明的人一样,却又像所有聪明的人一样沉得住气的人,没有发问。
门关上的瞬间,你站在厨房手握着咖啡杯,听那轻轻一声“咔哒”。
像个裁缝,为一件穿了很久的外套,打好了最后一个结扣。
你很快开始收拾行李。
还好心亲手整理了床铺,连睡衣也一并叠好。平日里,这些都是阿姨做的事。临出门前,你将用过的牙刷扔进了垃圾袋。没错,今天你甚至要亲自丢一回垃圾。
你留了一本书,是他曾翻过的那本。扉页夹着你断掉的梳齿,像是象征意义过重的一种留念。
可其实没有那么多深意,只是你懒得再拿。
你没有朋友。不是说不能有,而是你从不需要。
这一点,倪永孝也一样。
你们之间没有共同朋友圈、没有中间人、没有见证人。整个伦敦,只属于你们两个人,一旦一个人走了,另一个人便什么都不剩。
晚上他回来时,外套是自己脱的,鞋也换得有点敷衍。
他喊了你一声,无人回应。
他习惯性地走进厨房,发现桌上有杯冷掉的咖啡。你早晨喝了一半,杯沿留有一点口红——那是你故意留的,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他没有立刻反应。他只是站在厨房灯下,看着那杯咖啡发愣。
灯光在他额角投下一道清晰的影子,眼神安静。很快,他便意识到了你的不告而别。
他翻遍了卧室、书桌、洗手间,最后才打开衣柜。你一整排精心挑选的昂贵套装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试图搜索解释的空间。
但你什么都没留,连借口都没有。
你坐在机场候机室,航班延误了一小时。你看着手机屏幕,一通来电都没有。你没再等,轻笑一声把SIM卡拔出来,夹进钱包最内侧一层。那里已经有三张。你总是习惯带着旧的号码,像人带着旧伤口。
不是怀念,是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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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站在灵堂外,穿一身深灰色的套裙,裙长过膝,袖口压着一寸黑纱。
港岛的风比伦敦更潮,贴着脖颈吹上来,把你鬓角几缕发吹得微微散乱。你没有伸手去理,只抬眼看那副巨大的黑白遗照——照片上的男人叫倪坤。
你当然知道他是谁,也知道他死得不算突然。
你甚至比倪永孝还早一周知道这场葬礼的具体时间和地点。
他还在伦敦参加闭门会议时,你已经在中环订好住宿,预定了隔天的黑纱和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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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永孝是下午六点五十七分出现的。
你站在葬礼外第二层花圈之间,一手搭在墨镜框上,假装还没认出他。
他穿得比从前更正式,西装内衬选了羊毛混纺的面料,领口改低,袖口压着倪家定制金纹袖扣。脸瘦了些,眼下多了一条不太明显的疲惫纹。
他没哭。你知道他不会哭。
他只站在灵堂门口,和身边的宾客一一寒暄,眼神从未停下来——像是在找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见。
直到你往前迈了一步。
他忽然抬头。
眼神和你撞上的那一瞬,周围所有声音像都沉下去了。
你什么都没做,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点了下头。
他怔住了。
只一秒,又恢复成那副什么都没有的表情。
你甚至看到他嘴角轻轻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根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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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你回到山顶酒店,换下裙装,摘掉耳环,卸妆水沾在棉片上时,你听见窗外直升机从港岛北岸掠过的声音。
那是一种你熟悉的声音——调度、对话、权力游移。
你拿出那张从未使用的旧手机卡,插进备用机,点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号码。
备注只有一个字母。
Z。
你没发消息,只静静看了一会,然后删除。
第二天,你收到匿名快递。
里头是一张请帖,没有落款,送你去参加一场小型晚宴。
地点是在浅水湾的一栋私人会所。
你知道那是谁的手笔,你只是坐在窗边,把请帖压在一本书里。
夜里你做了一个梦,梦里倪永孝还穿着那件伦敦冬天的黑色大衣,站在金丝雀码头,背对你抽烟。
他回头看你,眼神熟悉得过分。
你却站在太远的地方,风一吹,梦就散了。
浅水湾的那栋私人会所从不对外营业,能拿到邀请的人,不是圈子里的人,就是被人圈在了某个视线里。
你穿了一袭黑色细肩长裙,披一件灰蓝色薄呢外套,低调而柔软。妆容很淡,几乎没有高光和口红,整个人看起来无害得像某个投资人带来“练练眼力”的女学生。
你落座在餐桌的末尾,低头翻酒单,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你知道他会来。
但你也知道,他不知道你会在这里。
倪永孝进门时,先是和主办方寒暄,又与旁人点头致意。他一贯沉稳,那身深灰色西装像是为场合量身订制的分寸。
他扫了一圈来宾名单,眼神迅速滑过你所在的方向。
他看你时,表情没有变,只是手指在胸前衣袋里顿了一秒,然后继续向前走。
你笑了一下,默默低头,用餐刀切开面前的冷前菜。
你听见他对主办方说:“今天不喝酒。”
可不到半小时,他就改了口。
餐后开始自由交流,你顺着阶梯平台走向后花园。
那是你故意选的路线。
你站在雕花栏杆边,看见他隔着三米远盯着你。
他没走近。
你也没开口。
两个曾在伦敦同居过数月的人,在香港的这栋陌生宅邸里,仿若彼此从未相识。
风吹得你裙摆轻轻飘起,他眼里像是压着什么要冲破。
你微微偏头:“倪先生。”
他终于迈步,靠近你,站定。
“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望着他:“有一段时间了。”
“一个人?”
“当然。”
“住哪?”
你笑:“你要来查房?”
他看着你,半晌才吐出一句话:“你还真敢回来。”
你垂下眼:“香港,也是倪先生的吗?”
他没说话,只是忽然低头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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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你离席告退。
半小时后你回到港岛西堤的租屋,打开灯,把耳环摘下,鞋脱在门口。
你刚洗完澡,门铃就响了。
你并不惊讶。
你早知道他会来。
你穿着吊带睡裙裙开门,他站在门口,酒气很淡,但眼神已经带了醉意。
他没说话,径直走进来,脱了外套就扔在沙发上。
“回来做什么?”
你擦着头发,声音不紧不慢:“我回香港,需要你批准?”
他一把将你拽过来,力气大到你差点踉跄。
你被他摁在门后,他看着你,像是要从你脸上找出一个答案。
“你走的时候,一句解释都不给。”他咬着牙说。
“现在回来,也打算一句话不说?”
你仰着头望他:“所以你才喝成这样,来质问我?”
他靠得很近,气息混着薄荷和酒精味扑在你脸上。
你看见他眼里的怒气。
以及被压抑太久的欲念。
你伸手勾住他的领带,像是玩够了一只失控的猛兽,终于准备让它咬你一口。
“倪先生,你在意什么?”
“你在意我骗你?还是——”你顿了顿,微笑,“在意我?”
他盯着你,眼底一点点漫开血色。
然后他吻了你。
或者更准确点,是发泄。
他咬你的唇,撕你的睡裙,整个过程,没有美感反而更像是在进行一种安全检查。
他把你按在墙上,甚至没有脱掉自己的衬衫,像是来不及,也不想给你那种“仪式感”。
你配合得很好。
你总是知道怎么接住他的所有失控,让他误以为这场局里他仍站上风。
你知道,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在雨夜偶然相遇的倪永孝。
如今他是倪家主心骨,是所有人忌惮的那个名字。
可现在在你面前,他像头陷在沼泽里的野狗,只知道啃咬,只知道纠缠。
你没有推开他,只是贴在他耳边低语:“你很需要我。”
他没说话,双臂用力,像是要把你融进身体里。
直到最后你喘不过气,他才松开手,低头看你,像在看一个罪证——
他人生最难堪、最情绪化的部分,都被你攥在手里。
他吻你吻得太用力,嘴唇破的地方传来痛感,你用舌尖舔了舔,他忽然低头咬住你舌尖。
你颤了一下,指尖在他肩膀抓出一道红痕。
他低声说:“痛吗?”
你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他忽然笑了。
“你不会痛的。”他说,“但你会演。”
你看着他笑,抬手将他的衬衣扣一颗颗解开,解到最后一颗时,他忽然低头在你耳边咬了一下。
不是亲吻,是钉子一样扎进去的动作。
你被他咬住耳垂的瞬间,尝到血了的味道。
不是那种缠绵悱恻的轻咬,而是像某种野兽标记猎物般的撕扯。痛感尖锐地次进神经,你下意识攥紧他半敞的衬衫,布料在指尖皱成一团。
他松开齿间,唇上沾着一点你的血,在昏暗的玄关灯下泛着暗光。
“痛吗?”
他又问,声音比上次更低。
你仰头看向他,舌尖缓慢舔过自己破皮的唇角,然后笑了,“倪先生,你喝得太醉了。”
“我没醉。”他掐住你的腰,掌心温度透过单薄的睡裙烫进皮肤,“醉的人是你。”
“我?”
你轻笑,手指顺着他敞开的衣领滑进去,指尖触到他锁骨,再一点点,继续往下。
“那你要听听我的醉话吗?”你凑近他耳边,潮湿的热气喷洒在他颈侧,“我好想你。”
他的肌肉瞬间绷紧,掐在你腰上的手几乎要陷进肉里。你忍不住轻皱眉头。
三秒。
整整三秒的沉默后,他突然将你扛起来扔进沙发。你的后背撞上皮质扶手,痛得闷哼一声,他却已经压了上来,单手扣住你两只手腕按在头顶。
“乖乖。”他盯着你的眼睛,“你知道的,我讨厌骗人,尤其讨厌谁骗我。”
你挣了一下,没挣脱,索性放松身体任他压制。睡裙肩带早已滑落,胸口随着呼吸起伏,你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像烧红的铁烙印你每一寸皮肤。
“那你要验证吗?”你歪头,“摸我的心跳?还是……”你故意曲起腿蹭过他西装布料,“测谎更直接的方式?”
他眼神一暗,突然低头咬住你的颈侧动脉。你疼得吸气,却在唇齿间尝到某种扭曲的快意。这个吻,如果这能叫吻的话,更像是一场小型谋杀,他用疼痛在你皮肤上刻下看不见的小小囚笼。
当他终于抬起头时,你脖子上已经留下深红的淤痕,明天肯定会泛青。
“倪先生,你疯了。”
你声音很轻,近乎呢喃。
他扯开领带,眼底沉着你看不懂的情绪:“我们之间,疯的是谁?”
是你先招惹他的。是你在伦敦的雨夜故意蹭过他手背。是你在金丝雀码头的公寓里一次次试探他的底线。是你消失得干干净净后又突然出现在他父亲的葬礼上。
现在,是你躺在他身下,眼带笑意,像在欣赏他失控的样子。
“倪永孝。”你突然叫他的全名,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要做就做,别摆出一副我强迫你的表情。”
这句话终于撕碎他最后的克制。
金属扣撞在大理石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你看着他被欲望染红的眼睛,忽然想起伦敦公寓里那个连吻你额头都要犹豫的男人。
你咬住他肩膀,指尖在他后背抓出凌乱的血痕。
他掐着你的下巴逼你直视他:“告诉我,为什么回来?”
你在他身上发出笑声,“因为……”你故意放慢语速,感受他因极力控制颤抖的肌肉,“香港…没有伦敦那么多雨。“
他猛地加重力道,你痛得弓起背,指甲更深地陷进他皮肤。
“乖,再说谎的话,”他咬住你的耳垂,“我就把你锁在这套房子里,一步都别想出去。”
你仰头看他额间汗湿的头发,抬手想要抚平他的眉头:“好啊。”你笑着,“正好,我也累了,倪先生。”
激烈的运动骤然静止,像两具突然断电的机器。他撑在你上方,呼吸粗重,瞳孔里映出你c红的脸。
“什么意思?”他耐着性子提问。
你擦掉他额角的汉,轻声说:“意思是,这场游戏……”你凑近他唇边,“我玩够了。”
他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你当然知道他很清楚你话里的意思,这不是投降,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挑衅。好比,你不动声色在伦敦消失。现在,你又告诉他,连这场运动都是你的算计,你设计好的一环。
下一秒,他掐住你的脖子让你眼前发黑。
“宝贝,”他贴着你的唇,声音温柔得像在念情话,“游戏什么时候结束…”手指再度缓缓收紧,“从来不是由你决定的。”
在即将窒息的边缘,你看着他镜片后冷静到可怕的眼睛,突然笑了。
这才是真正的倪永孝。
那个在父亲灵前亲手点燃三炷香,转头就要重新洗牌的倪永孝。
你张开嘴,用最后一点气息缓缓开口:“那就……杀了我。”
他的手指忽然松开。
氧气重新涌入肺部的瞬间,你剧烈咳嗽起来,他却低头吻住你,把所有的呼吸和血腥味都吞进自己嘴里。
当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时,你发现他站在落地窗前穿衬衫,背影挺拔得像是什么都没法发生过。
“今天别出门。”他系着袖扣说,“晚上我让人送餐来。”
你蜷在沙发上笑:“软禁?”
他转身看你,镜片反射着冷光:“是保护。”
“保护谁?”你问,“保护我?”你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淤青,“还是保护你自己?”
他没回答,只是走过来,把一张黑卡放在茶几上。
“想要什么,自己买。”说着,他俯身在你红肿的唇上印上一个很轻的吻,“乖一点。”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你躺在原地,看着天花板,大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