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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咒术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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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学校,便利店和住宅的三点一线里,时间像凝固成冻的肉汁。
对于川上薰来说,在踏入天翻地覆的新生活之后,每一个日夜都像盘坐在炙烤的火炉,时间远比漫无目的的等待还要漫长。
没扭紧的水阀间断地响起嘀嗒的落水声,和裙角不断坠落的积水交错合奏,回响在安静的女用卫生间。
瓷质砖面积蓄的水流慢慢朝隔门底部的缝隙渗去,拖出一条蜿蜒的水痕。门底狭窄的缝隙透进落日摆动的余晖,昭告着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了离校的时限。
薰穿着室内鞋,踩在便桶上,湿透的鞋底时不时在光滑的陶瓷上打滑,沉重的布料黏在皮肤,随着动作剥离又再次粘黏,让她联想到蠕动的蟾蜍或者什么覆在树干上软腻腐烂的树皮。
落地时鞋底触碰地面发出“嗒”的轻响,缠绕在手臂的黑线放松,在半空中快速扭动甩着身上浸湿的污水,重新凝聚出两只巨大的手臂,握住从隔间把手上抽出的拖把,很人性化地吸着满地的水痕。
提包掉在不远处,一些书本躺在浅浅的水洼里,和制服裙一样透湿。浅淡的烟草味飘荡在空中,似乎并没有受到潮湿的干扰。
用力拧出裙摆的积水,薰甩甩手,捡起还在往下滴水的书本,想到吹干后会变的扭曲泛黄的纸页,叹了口气。
她今天才发现,原来看似能做到一切的黑线并非无所不能。
例如,它并不防水,也并不防火。
由此联想,它的防御功能也有待考量。
这些明明像活物一样行动着的怪异黑线居然还保留了丝线原始的属性,在覆盖皮肤防御水流的同时,居然也同时将潮湿覆盖了她的身体。
佩戴隐形眼镜的眼睛干涩难耐,身上黏腻不堪,似有若无的土腥味从浸湿的布料散发,飘荡在鼻尖。
薰拧开水阀,全然不在意皮肤表面的淤青和烫伤,用力搓洗着手掌和小臂。
洗手池镜子里的影子笑意盈盈看着她,一只手浅浅撑着下巴。
“又要生病了。”
玫瑰温柔地说,语调轻柔动听。
她举手投足间有一种迷人的气质,仿佛印证了姓名的优雅,是一位美丽高洁的姬君,而非形似怪物的暗影。
“夏天来临了,什么时候才能摆脱那些猪猡呢?”
她轻轻叹息,说出口的话语有一种可怕的残忍和傲慢,仿佛生命的消逝对她来说并不比春夏的交替更有趣。
薰拧紧水阀。
“也许马上、很快。但还不是现在。”
空无一人的卫生间里,她对着镜子说。
蝉鸣逐渐出现在街头小巷,不论是校园的绿茵还是泊油路两旁的树冠,都仿佛一夜之间就被虫豸侵占,想要吞噬春天的尾巴一般,在沉闷的午后和黄昏的暖风中鸣叫不休。
窗外高低起伏的蝉鸣似近似远,又似有若无。教学楼里已经看不到人影,除了操场上参加运动社训练的零星社团成员,只有几只蝇头大小的咒灵肆虐在走廊,被游离的黑色丝线刺穿身体。
裙角仍在滴落的水珠时不时砸落在地面,溅出细小的水痕。薰半湿的脚印稀稀拉拉铺了一路,校园附近警亭里的大叔正在打盹,她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走。
夏日的风暖融融的,但吹拂过湿透的制服时还是让她一个激灵。
不快些换身衣服一定会生病吧?
但她还不能立刻回家,还有一些未完成的工作在等待着她的确认。
薰低头看着路面上沾染的咒灵残秽,追寻着这道浅薄的痕迹,来到了邻街的居民区,停留在写着【小岛】的住宅前。
在住宅旁的小巷里,透过明亮的落地窗,她看到小岛老师在厨房哼着歌的身影,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桌前阅读报纸,在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的半个身体。
餐桌的另一侧,美菜抬着一杯橙色的果汁,手机贴在耳畔,似乎正在和谁通讯。
一条青黑色的舌头缠绕在她因为说话而鼓动的颊边,温馨的住宅半空,身体遍布大大小小的四肢和无数齿舌的咒灵正在兴奋地转动着数量繁多的眼珠,似乎从寄主的身上得到了愉悦的养料。
在薰隐秘的注视中,咒灵的身旁浮现一串线条小字:【特级咒胎嗤虐】。
她悄然无声地离开了这座住宅。
“太好了,薰,你马上就可以脱离苦海了。”
玫瑰的声音随着舞动的黑线飘荡在薰的耳边,薰挥挥手,丝线藏匿进身后逐渐被夕阳染上晖光的长发里。
她打开手机,按键滑到一个名字时停住,播出了通讯。
# 四个月前
初春的午后,空气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寒意。夏油杰站在东京外一座小城的街道上,刚结束成为咒术师后的第一次单人外派任务。
任务很简单——一只在老旧公寓楼里滋生的二级咒灵,对拥有【咒灵操术】的他而言,不过是练手的热身。他选择独自前来,一方面是因为同期生里只有他恰巧空闲,另一方面,也因为他心底那份被五条悟戏称为“恶心的正论”的坚持。
咒术师应当保护非术师。这信念像骨骼般支撑着他的选择。
也一如他所预料的,战斗结束得很快。
丑陋的咒灵在嘶鸣中坍缩成一颗核桃大小的漆黑圆珠,被他随手揣进制服口袋。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右臂上传来的刺痛——躲避攻击时被飞溅的木屑划开了不浅的伤口。
血正缓慢渗出,在黑色布料上洇开更深的暗色。肾上腺素褪去后,疼痛便开始清晰起来。
这样的小伤不值得特意返回高专找拥有【反转术式】的同学硝子治疗。但伤口里还嵌着碎屑,自己清理又不太方便……而且,还要给悟和硝子带伴手礼。
“顺路去趟医院吧。”
他这么想着,向辅助监督说明会晚些归队,便朝着城镇唯一的医院走去。
医院的空气永远浸泡在消毒水的气味里。行色匆匆的医护人员,面色惶然的患者家属,角落里蜷缩着无声哭泣的老人——这里是生与死的交界处,也是负面情绪最浓郁的温床。
夏油杰不太喜欢医院。不是恐惧,而是对此感到疲惫。
在这里,人类的脆弱与绝望无所遁形,而他所能做的,往往只有祓除那些因此诞生的咒灵。
但今天这家医院有些异常。
恐惧和不安的氛围浓烈得几乎可以触摸。在他等待护士清理伤口的短短十几分钟里,走廊上已经滋生了七八只蝇头大小的四级咒灵。它们像闻见腐肉的苍蝇,在焦虑的人群头顶盘旋。
“这里发生了什么吗?”
尽管只是最弱小的咒灵,即使用棍球棒也能祓除,但这种异常的增长速度仍让他心生警惕。包扎结束后,出于责任感,他放出几只收服的咒灵,让它们沿路清理这些新生的诅咒。
被召唤的咒灵在不远处无声地吞噬着同类。这场常人无法目视的厮杀,仿佛正在为死亡常驻的医院吟唱和歌。
夏油杰缓步穿过长廊,停在连接庭院的玻璃门前。
午后的阳光并不强烈,透过云层稀薄地洒在冰冷的白色墙面上,并不温暖。
他的视线忽然落在庭院里。
樱树刚刚抽出新芽,粉白的花苞还蜷缩着。树下坐着一个人。
穿着单薄的蓝白条纹住院服,黑色的长发被初春的风拂起,像一片流动的墨迹。头颈和手臂被纱布层层包裹,露出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一个安静得仿佛随时会被春天带走的孤魂、看起来和他同龄的女生。
她看着的方向——
夏油杰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坐在庭院的大树旁,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被他放出的咒灵,不是偶然的一瞥。她的视线跟随着咒灵移动的轨迹,专注而平静,没有恐惧,也没有惊讶。
当他走近时,她缓慢地转动眼珠,漆黑的瞳孔对上了他的眼睛。
走近后,夏油杰才看清她的模样。
比他想象中更瘦削。
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锁骨和手腕的骨骼清晰可见。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只有那双眼睛异常漆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夏油杰露出温和的笑容,礼貌询问,得到默许后才在她身旁坐下。隔着一人宽的距离,他闻到淡淡的血腥和药物的气味,在他坐下后弥漫在两人不近不远的空间。
“打扰了。”他放轻声音,“你能看见它们,是吗?”
他没有指具体方向,但她显然明白他在说什么。
她没有看他,只是反问。声音很轻,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能听出喉咙的肿胀,像漂浮在空气里污浊的雾。
“那是你召唤出来的,是吗?”
夏油杰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他注意到对方喉咙的不适,也压低了声音。
“你……一直都能看到这些吗?”
“这些……是什么?”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扎好的手臂,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咒灵消散的方向。
“这些是由人类的负面情绪凝结而成的诅咒……怨恨、恐惧、痛苦……”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声音放得更轻。
“你……经常被这些东西缠上吗?”
少女轻轻摇头。这个微小的动作似乎牵动了伤口,夏油杰看见她的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但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疼痛对她而言,只是某种遥远的、与己无关的信号。
从负面情绪中诞生……”她的声音飘忽得像要散在风里,“非常……理所应当,不是吗?”
夏油杰怔住了。
“理所应当?”
“没有比人类的爱恨嗔痴更可怕的东西了。”
她说。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夏油杰的心湖。他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回应:
“你说得对……但正因如此,我们咒术师才要保护普通人不受咒灵伤害。”
他顿了顿:“你……需要帮助吗?”
少女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咒灵消失的地方,问:
“像你一样能够使用特殊力量的人……就是咒术师吗?”
夏油杰点点头,正想解释,她却先开口了:“原来你们真的拥有独立的学院吗。”
陈述的语气。没有疑问。
“什么?”
他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自己身上的制服——经过改动的黑色立领学生装,确实不像普通高中的款式。
初春带有凉意的风抚过庭院,轻轻吹起他额前的一缕黑发,让夏油杰感受到了一丝凉意。
一个非常敏锐的人。夏油杰立刻得出判断,新的好奇也随之涌现。
每个人身上都拥有咒力。
咒术师的力量源自诅咒的天赋,而普通人在濒临死亡或情绪剧烈波动时也能看到这些丑恶的生物。
有一些普通人能看到咒灵也并不奇怪。他们身上的咒力仅仅足够支撑他们看到这些怪物,却无法与之抗衡,所以他们通常会避免和咒灵的对视,以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吸引他上前搭话的原因并不单纯。
夏油杰看向这个全身缠绕着浓烈的诅咒气息,却没有诞生任何咒灵的少女,她的咒力在他眼里十分微弱。
只有缘自咒术师的负面情绪不会诞生诅咒,他们的负面情绪反而会变成回馈自身的养分。
但这个少女身上的诅咒那么强烈,咒力却并不成正比。她不是咒术师,却似乎也并非普通人。
他想从口袋里找出名片或者其他什么可用的联系手段,但不等他放进口袋的手继续动作,一名护士快步走进庭院。
“川上小姐,警署的人到了。”护士扶住她的手臂,看见夏油杰时愣了愣,露出一个紧张又疏离的笑容,再转向少女时,眼底的怜惜混杂着隐约的畏惧,“我带你过去。”
夏油杰没有错过这转瞬即逝的眼神变化。
“谢谢你陪我聊天。”
被搀扶着,少女缓慢起身,向他微微颔首。
“再见。”
“…等等!”
夏油杰猛地站起身,却又克制地停在原地。他压低声音,从制服内袋掏出一张手绘的符咒,快步上前轻轻塞进她手中。
“这个……可以暂时驱散一些糟糕的东西。请……一定要保重身体。”
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看着他,没有说话。
护士搀扶着她离开了。黑色长发在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上流淌,像一道逐渐远去的隐墨。
夏油杰站在原地,注视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这场有始无终的对话就以这样的形式结束了。
他放出一只新的咒灵,试图消除她身上那股浓烈得不寻常的诅咒气息——那正是他最初注意到她的原因。
但咒灵的术式如同泥牛入海。诅咒的气息纹丝不动。、
他收回咒灵,轻轻叹了口气。
连名字都没问。
他散步般走到一楼服务台,结账时状似无意地问:“这里最近发生了什么吗?怎么还有警署的人来?”
柜台后的护士脸色变了变,显然他不是第一个这样问的人。
“您是外地人吧?”她挤出一个官方的笑容,“这里最近发生了案件,警方还在调查,具体情况我们也不清楚。”
非常官方的回答。
夏油杰识趣地不再追问,结账离开了医院。
他在附近的商业街买了伴手礼——给悟的甜点和给硝子的特产。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他翻开了顺手买的当地报纸。
几天前的社会版,一则新闻占据了大半版面:
【骇人听闻的三死一伤案件最新进展】
【据警方调查,案件中三名死者关系为父子与继母子,现场惨烈。唯一幸存者为女性死者之女,目前仍在医院治疗。警方对嫌疑人动机及案件细节仍在调查中……】
报道旁边配了一张住宅外景的照片。普通的二层小楼,拉着警戒线。
夏油杰的视线在“幸存者为女性死者之女”这句上停留了片刻。
手机响了。是班主任夜蛾正道的电话。
“杰,东京出现特级咒灵波动,需要你和悟立刻返回。”
“是,我马上回来。”
任务、评级、新的任务……回到高专后,生活被接连不断的祓除工作填满。那袋手信被遗忘在宿舍角落,很快便过了最佳赏鉴期限。
他逐渐遗忘了当时突如其来的好奇心,只在任务结束后和自己的好友五条悟提起过那个奇怪的少女。白发同期咬着喜久福,含混地说:
“那个人也是嫌疑人之一吧?报纸上不是写了嘛。”
夏油杰想说“她看起来不像”,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凭什么判断呢?仅仅因为一次短暂的对话?
连联系方式都没留下啊……
他看着自己绘制的符咒,轻轻叹了口气。那张手绘的符咒,也许早就被当作垃圾扔掉了。希望它至少能让她在医院的夜晚好过一些。
也许他们迟早会在某个咒灵暴动的事件中再见面。一个被如此浓烈诅咒缠身的人,平静的生活或许本就是奢望。
夏油杰并不知道——
这次短暂的相遇,早已在命运的织机上拉长一根黑色的丝线。
他永远无法原谅那时傲慢、迟钝的自己。
那时忙于践行“正论”的他无法预料,仅仅数月之后,自己将在一片由恶念与鲜血构筑的“地狱”中央,再次看见那个瘦削的身影对他露出苍白的微笑。
而那时,那个人微笑着递来的,将不是求救——
而是一份足以撕裂他所有信念的……
共犯的邀约。
齿轮崩坏的最初节点,竟然就在这样一个灰蒙蒙的、并不温暖的午后,发出了无人听闻的、第一声细微的咔哒轻响。